《七盏茶》夏黎殊

3、七零七零 第一盏茶

　　“这都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了，还要多久才到啊，累死了。”
　　“快了吧，我妈妈同事的儿子是第一批下乡的，也是去的咱们这个县，在小谷村。听说他那时就是坐了一天多的火车。”
　　说话的是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先说话的女孩穿着一身半旧的学生服，另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衣，衬衣扎在长裤里，明显家庭条件更好一些。提到自己母亲，嘴角笑容明显加大。这年头，户口在城里能在城里工厂当正式工，总是比乡下人高一等，更别提不仅她母亲是正式工，她父亲还在工厂当经理。
　　“杜若，你爸妈认识的人真多。什么消息都能知道。不像我爸妈还只是临时工，好不容易搬到城里我就要下乡当知青。我爸妈可舍不得我了，我妈送我上车时还哭了。我想我妈了。”
　　听到最后，叫杜若的女孩笑不出来了。她家虽然条件不错，但家里孩子多，夹在中间的她最不受重视，本来这次下乡的该是她姐，但她姐嚷着退学到纺织厂做临时工，父母就让她代替她姐下乡，别说送别了，只给了些生活费，连声叮嘱都没有。听说乡下什么都没有，要买什么得走很远的路去县里，她的生活用品都是自己置办的。
　　杜若随意应和了一下，岔开话题，“陌里，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陌里托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咱们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再回来。我妈妈说，有好多人都是一下乡就回不来了。”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过的话题，一时间周围的知青都看了过来，有人问为什么。杜若忙道，“好多像我们这么大的人一下乡就是四五年、五六年，找不到回城的机会，现在也没有了高考，最后都在乡下结了婚。我们的户口等到了地方也会转成农村户口……”
　　这话一出，车厢里不少人开始惆怅起来。
　　杜若扯了扯嘴角，“其实我们也不用这么担心，我们不是去支援乡村建设的嘛，别想这么多……”
　　然而车厢里再没有人回应，杜若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陌里，你爸不是肉联厂的顾问吗，你妈妈还是妇女主席，他们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以后的出路。”
　　陌里摇了摇头，“我爸说，现在不兴滥用职权。让我好好呆在乡下，认真支援农村建设。他俩抽空来看我。”
　　杜若听到这，有点幸灾乐祸的笑了一下，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列车员的声音车厢口想起。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高山县了，要在高山县下车的同志都提前把行李收拾好，别忘拿了。”
　　火车在高山县停靠时，正是上午八九点钟，气温渐渐升高。来自全国各地的下乡知青们都跟搬家似的，一包包，一箱箱等在树也没有一棵的站口，等着要去的村里来接人。
　　一个青年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他们附近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走了。这个青年正是孟泽。他一早偷偷来到黑市，把怀里揣的一把金子卖了，又高价收了五张工业券，守着百货商店开门，进去买了辆自行车。他还是决定做上辈子的老本行，离不了自行车。
　　半路上迎头遇见了村里接知青的牛车，赶车的是生产队的副队长，一旁坐着村长的儿子，村里唯一上过高中的文化人。
　　“呵”孟泽在心里冷笑了声，没想打招呼。
　　却不想有人不想他离开，喊住了他，“阿泽，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出门玩了，也没见你上工……你哪里来的自行车？现在是新时代，我们得约束自己，做人要……”
　　孟泽听他拐弯抹角的想说自己的车来历不明，冷哧，他现在暂时还不想跟他撕破脸，答了句“买的。我先回去了。”便骑着车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副队长乐呵呵地笑了笑，“这孟泽，还挺有本事，老是能弄来稀奇东西。这年头，钱不好挣，不是城里人，票更难得啊。有这钱买什么不好，买肉买面不正好补补，买糖还能甜甜嘴，买个铁疙瘩，嘿……廷宇，你爹不是说要给你找个小学老师的工作吗，不用下地累死累活的挣工分了，你要是发工资了，可别学他乱花啊！”
　　“嗯，我知道了。”张廷宇应和着，回头盯着孟泽远去的影子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