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昭升》朝朝暮雨

1、初遇沈月升

　　入冬那日，下了一场大雪。
　　这在这座城里早已司空见惯，但从南方来的顾昭昭，是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雪。
　　她冷的瑟瑟发抖，也要站在庭院里，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忍不住伸手去接，门前的枇杷树光秃的枝干上落了薄薄的积雪，风一吹就散落下来。
　　这时候忽然有人敲门，顾昭昭迟疑了一下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满身风雪，冻得鼻尖通红，见她之后，倏然一笑，声音清脆如山间泉水。
　　“ 你就是钟老师的外孙女啊。”
　　顾昭昭懵懵懂懂的点头，侧身让他进门。
　　他很高，穿着单薄的灰色棉毛衣，要微微低头才能进来，而她要伸手才能够到门楣。
　　这是1983年18岁的顾昭昭，独自一人跨越了小半个中国，从福建到济南来投奔母亲的娘家。
　　在这一年，她第一次见到雪，也是第一次见到沈月升。
　　沈月升是外公的学生，毕业后在当地小学当语文老师。
　　因为外公独居，他住得近，早年间也得了些外公的恩惠，所以常来探望。外公虽然年迈，但身体强健，这几年沉迷于打太极，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那日雪已经融化，街巷上湿湿的，屋檐的雪水滴落。
　　有人敲门，顾昭昭立即跑去开门，露出少女的笑脸，她知道，会来敲门的人，除了沈月升之外，不会有别人。
　　如今他跟她已经熟络，他同她随口寒暄几句，她跟着他进屋去。
　　沈月升跟外公一般都是闲聊，她在堂屋里玩，本不想听他们说话，可是院子里太过寂静，不经意间就把他们的谈话装进了耳朵里。
　　外公和他谈些诗词歌赋，顾昭昭第一次听说顾城，听进去了那一句——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这句话顾昭昭在心里反复念着，忽然觉得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好，她正对着太阳发呆时，外公叫她进去添热茶。
　　她慌慌张张的拎了门口炭炉上的开水壶，脚下一磕，热水壶里的水撒出来，落在她手臂上。
　　顾昭昭还在发蒙，只见冲过来的沈月升抓住她的手往屋外跑，二话不说，将她的手臂插入院里的积雪中。
　　“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灼热感一点点消失，顾昭昭抬眼看他，她第一次距离他这么近，她的脸到他的脸不到五厘米，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镜框后的睫毛，他鼻梁上的毛孔，以及眼角下的一颗小小的痣。
　　许久之后，她都记得那一瞬间，像用刀刻在了她的回忆里。
　　因为这件小事，他和她忽然熟络起来，仿佛从长辈变成了朋友一般，没了距离感，那时她尚天真，什么都同他说，他也总一副认真的样子，有时候外公不在，他过来，她像模像样的请他进去坐，给他泡一杯滚烫的清茶。
　　也许是年纪差距，他们不会有男女同处一室的尴尬。
　　她笑得眉眼含春，他正襟危坐，而窗外春风四起，掠过最后一丝薄雪的屋檐，两人不知道怎么说起父母，她忽然低垂了眉眼。
　　去年夏天，她的父母葬身于一场火海，她唯有在北方的外公一个亲人了，她别无选择，千里迢迢的来投奔。
　　话说到此处，两人都沉默了。
　　忽然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清亮的，小鹿似的眼睛，问他：“我可以叫你沈先生吗？”
　　他大概看出她是为了打破沉寂才说的话，点头轻笑。
　　顾昭昭傻笑，可那眼底分明还带着哀愁，他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其他的事情，那巨大的悲伤，被他的话题渐渐压回心底，顾昭昭望着他谈笑风生的样子，少女的心意一点点显现出来。
　　她脸上一本正经，心却像搭上了秋千。
　　如果要问顾昭昭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沈月升的？大概就是在那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