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黄雀》西山有木

14、暧昧

　　挂断电话后，陆漫漫情绪低沉，吃饭上课，一下课就踏上地铁奔公司去。
　　前台秘书一见她立马汇报陆暹动向。
　　陆总和卫总离开公司有一会儿了。
　　陆漫漫站在高楼大厦下，听筒里机械女声响起，挂断电话，犹豫后拨通另一个号码。
　　“漫漫。”电话很快被接通，低哑的嗓音熏烫夜色，“你哥在我这里。”
　　“嗯，我知道，我现在过来。”陆漫漫摸摸耳尖，解痒。
　　“去公司了？我过来接你。”
　　“你没喝酒？”
　　电话那头顿住。
　　“我叫车过去吧。”
　　“带驾照了吗？”
　　陆漫漫眼神亮起。
　　“带了带了。”
　　卫溱轻笑。
　　“钥匙在我办公桌抽屉里，门禁密码0902。”
　　陆漫漫顿在门前，复无声笑着，输入密码。
　　“慢慢开，”卫溱拉开啤酒环，斜睨对面纵酒高歌的某人，“你哥还能喝上两壶。”
　　陆漫漫暂时将亲哥抛在脑后，取钥匙奔向心爱玩具。
　　插钥匙，点火，调整座椅，摆正后视镜，打开灯光，系上安全带。
　　好的，完美。
　　陆漫漫靠在椅背，闭眼，聆听发动机浑厚的低鸣。狂野的性感应当疾行在杳无人烟的荒原，三日无风，静如月表，一月狂沙，飞石横走。枯杨、废屋、残月、佛塔，鬼魅复活，三千载如昨日……
　　“交通广播提示您，北三环行驶缓慢……”
　　得，再野的车也只能飞驰在想象里。
　　陆漫漫想到罗胖提及过二环十三郎的故事，自笑嘲一声，将广播切换到音乐，启动出发。
　　长安街灯火通明，十车道上尾灯连成线，两侧路灯下国旗招展，国庆花篮高立，城楼灯光璀璨。
　　滑行，像一只蜉蝣，小小的铁皮盒子包裹着，在时光的琥珀里浮浮沉沉。
　　她是这两千万自定义动物里的一只，忧困于血脉相连的另一只自定义动物，以物喜，以物悲。然而他们的存在于这渺渺宇宙并无意义，他们的爱恨情仇悲喜虚妄皆是自定义。
　　许准，陆暹，为性别所碍，为家庭所阻，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为什么不能舍弃一切，尽管去爱？
　　陆漫漫不能明白。
　　又或者，她在以她的角度看待他们的问题，她从未得到，自是无所牵挂，身份、地位、家族、圈子，每一样都是枷锁，一层层缠在陆暹的身体、思想上，像脱骨的线团，找不着头。
　　陆漫漫转念一想，若是叶忆青反对自己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只怕她也难以挣脱。
　　小小的人类啊，为给别人套上线团和解开自己的线团这两件无足轻重的事，蹉跎多少有限的短暂时间长度，可爱又可怜，可笑又可悲。
　　再漫长的途，再拥挤的路，终有达日。
　　AMG安静蛰伏在自己的地盘，陆漫漫拍拍它灰蓬蓬的引擎盖，决定努力挣钱，早日带上自己的崽驰骋旷野。
　　一回生二回熟，陆漫漫自诩记性不错，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卫溱。
　　衬衫领口多开一扣，喉结下锁骨若隐若现，两袖挽至手肘，小臂线条流畅，衣摆整齐掖在西裤里，纯黑腰扣提醒陆漫漫那晚被硌到的硬度。
　　口干，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陆暹呢？”
　　舌尖舔过的唇泛起水色，卫溱落在其上的目光幽暗，又一次追忆柔软的滑。
　　“还在喝。”
　　陆漫漫断了旖念，脱鞋进屋，一看，果不其然。
　　陆暹握着酒，趴伏桌上，T恤皱巴巴，不知擦过什么。
　　“陆暹！”陆漫漫抠出他手心里的空易拉罐，揪着耳朵叫人。
　　陆暹眯眼试图对焦，在模糊的轮廓里找到熟悉，抱住来人的腰往椅子上拖。
　　“宝宝，你也来了，来来来，咱们兄妹不醉不归！”
　　巡视桌面一圈，除了自己的，只有对面有个空杯，陆暹顺手捞过，举着手边的酒瓶就开始倒。
　　“咦？酒呢？卫溱！你把酒藏哪了？”
　　桌上高高低低一排空酒瓶被醉鬼挨个试过，看瓶子这是红的白的啤的一起上了。
　　陆漫漫无语，这个早上清醒时骂陆漫漫大胆宿醉，晚上叫宝宝不醉不归的人，真是自己亲哥吗？
　　当然是亲兄妹，醉起来一模一样。
　　卫溱蹲在陆漫漫面前，握住脚踝给她套上拖鞋。
　　“地上冷。”
　　陆漫漫自上而下瞧这个单膝跪地仰面看来的男人。
　　双眸水光幽幽，变得与平日大不一样，与发烧那晚有些像。
　　“你也喝多了？”伸手摸上前额，的确有些热。
　　“没有。”卫溱一眨不眨看她，双眼好像在说话。
　　“喝多了的都说自己没醉。”陆漫漫撇嘴，收回手。
　　卫溱笑着捉住她的手，道：“要怎么证明……”
　　“你俩干嘛呢？”拎着新酒，脚下画龙蛇的陆暹瞪眼，丢下酒，拍开卫溱的爪子，一把将陆漫漫搂在怀里：“My precious!”
　　语气一度让陆漫漫以为咕噜附身。
　　卫溱起身扶住滚动的酒瓶，挽救明日陆暹账单上多出的一笔无妄之账。
　　陆暹哪管他的precious敲他后脑勺，闭眼埋首颈间两呼一叹。
　　眯眼，卫溱羡慕起这个肆无忌惮的伤情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得到陆漫漫的担忧和宽慰，哪像他，费劲心思勾引，还停留在原地。
　　如果他是漫漫的哥哥……
　　算了，卫溱心想，指不定他要作出什么违背伦理道德的事，为了小姑娘身心着想，还是保持现有身份吧。
　　陆暹心满意足倚着睡去，可苦了陆漫漫拖着头酒渍沉猪。
　　摸出手机正打算叫车，一只手盖住手机屏幕，陆漫漫疑惑看去。
　　“太晚了，你带着一个喝醉的男人回去，我不放心。”
　　陆漫漫笑得无奈，正欲说话，卫溱下巴斜点桌子，道：“你哥留这么多瓶子，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收拾吧。”
　　陆漫漫失笑，暗暗掐了陆暹两把，引得熟睡某人像个钉在案板上的泥鳅挣扎。
　　卫溱的房子只有一间主卧，次卧改成了连通的衣帽间和书房，因而陆暹被先安置到了隔壁本打算租给陆漫漫的那间。
　　设备齐全，拎包入住不是吹的，卫溱倚门框，冷眼瞧陆漫漫替缩在被窝里的陆暹擦脸，面色不虞。
　　曲起手指敲敲擦干泪渍的脑壳，陆漫漫笑笑。
　　大概是上辈子欠陆暹的太多，以至于这辈子陆漫漫生下来就是给陆暹还债的吧。
　　放下水杯，调暗灯光，陆漫漫想起还有一桌子空酒瓶，有点头疼，想着速战速决早些回宿舍休息。
　　“你先休息吧，我去收拾。”
　　卫溱抱臂不语。
　　“怎么了？”陆漫漫关上门，看卫溱不移动，又有些奇怪，一个两个的，喝多了都这么麻烦。
　　“刚才骗你的，阿姨明天会收拾。”卫溱觑她手中毛巾，继续说：“生气了？”
　　生气？
　　“没有。”陆漫漫将毛巾抖开，沿着边角对折，重复叠起。“那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已落入怀中，木质酒香稍晚一步扑上，熏得陆漫漫几分醉。
　　“我也醉了，”呼吸叹在后颈，像蝶翼拂过，“漫漫，照顾一下哥哥。”
　　客厅落在晦暗，门厅一盏射灯孤独映照。
　　被祈求的对象没有应答，长久的沉默扼住卫溱的呼吸，他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太久的干涸让他只能在名为陆漫漫的屠夫手中，一张一合，再无挣扎之力。
　　放手吧，你又吓到她了。
　　突然降临的触感落在发间，像星火，点燃充斥胸腔的喜悦，以爆炸的方式窜遍全身。
　　几乎是一阵战栗。
　　“你要先回房间躺下吗？”一下一下像梳理大型猫科动物的毛发，陆漫漫有点喜欢他的发，凉凉的，细而软。
　　“卫溱？”
　　回应她的是收紧的臂弯。
　　“傻瓜，骗你的，你都十九岁了，还这么好骗。”调侃她的男人松开手，顺滑的发丝从指间逃开，热度落在头顶，揉过好几下。
　　“住下照顾你哥吧，我先回去了。”卫溱强迫自己收手离开，他怕克制不住又要抱她。
　　房门开合，剩她一人立在原地。
　　浆糊大脑停下冒泡，冷静下来的陆漫漫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难免脸红。
　　她在勾引卫溱，是吧？
　　以大人的方式回应大人的方式！
　　很好，陆漫漫！她在心里为自己点赞。
　　虽然蜜糖将它们称之为暧昧罢了，可她喜欢卫溱这种暧昧，她喜欢这种不负责任的快乐。随时抽离的享乐让人着迷，双方试探的隐蔽像探戈般具有美感，想象和现实编织在一起，她恐怕有些耽溺于此。
　　卫溱的怀抱、气息、身体，他的一举一动散发出的从容让她享受，她喜欢和他接吻的感觉，迷幻的浪漫，她甚至在刚刚已经做好一夜露水情缘的准备。
　　想到这点的陆漫漫懊恼更深，某种程度上，她也许得向卫溱学习，在鱼儿上钩后也能优雅抽离。
　　躺在被窝的陆漫漫迷迷糊糊考量着直到意识昏沉。
　　而隔壁被她崇拜的优雅大人一杯接一杯，面无表情饮尽陆暹拿出的酒，末了还能意识清晰地将这笔账记在已不知身在哪处梦乡的醉鬼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