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黄雀》西山有木

1、黑妹

　　初夏的四九城便是夕阳时分依旧热浪翻滚，半壁红霞肆无忌惮染透几朵形状吉祥的残云，天桥上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横置手机留下绚烂的瞬间，最美的老京城永远出现在朋友圈。
　　卫溱从导航上收回视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环路像热锅的圈沿，框着一串串热锅上的蚂蚁，任你是再大个的那一只，也得顺着五颜六色的车流挪腾。
　　陆大仙将任务交代给他时，卫溱正准备按计划进行他的加班日常，若不是手机滴滴答答催命般蹦跶出陆暹的消息，卫溱就能打破公司182天连续加班记录。当然，这个记录的创造者以及保持着正是小卫总本人。
　　能出动小卫总的紧急任务是迎接陆家大小姐。姑娘半小时前落地新机场，实在摸不着北，只得给大哥发了消息。年少有为的陆家大哥正在为新成立的公司拼搏，转而没脸没皮地许下“重金”请联合创始人出山。
　　堵是必然的。
　　卫溱无心抱怨不靠谱的小姑娘居然下了飞机才给更不靠谱的陆暹打电话，而能考入一流学府的大学生连简单的机场路线都看不明白。
　　只是不知面对必然到来的迟到结局，换成年纪轻轻的陆家大小姐，是否会对不能完美完成任务者使出“撒气桶”这一名媛绝技。
　　关于陆家大小姐，圈子里真真假假的传闻太多，一时间竟不知从何提起好。而卫溱关于姑娘的一切印象最早便是来自陆暹，这就是陆暹的宝贝“闺女”，含在嘴里捧在手心的小羔儿。卫溱作为陆暹十多年的同窗，陆家大小姐的名字已成了磨在耳朵上的茧。单是初出茅庐的陆家大公子便将小姑娘捧上了天，何逞论上头还有位在行业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长辈惯着。
　　就“陆家大小姐”这个名头，便该打上“富有”、“娇贵”这般圈内名媛的基础标签。
　　但是，真正的她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卫溱在脑中将营运主管提交的代码琢磨过两遍之后，黑色AMG终于驶进停车位。
　　朦胧夜色笼罩着据说像凤凰其实怎么看怎么像八爪鱼的机场。
　　距离小姑娘落地已经快两个小时，卫溱稍加快步伐，力争早些回到心爱的电脑前。
　　纯白的线条交错，明亮的白色灯光投射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氛围，巨大优雅的空间构成一种音乐厅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
　　卫溱扫过二层玻璃护栏前密不透风的半包围人群圈，脚步停留在空荡的到达出口，摸出手机翻出陆暹提供的号码。
　　年轻温柔的女声在吉他声中响起。
　　为什么用这么温柔的腔调去释放一首摇滚？
　　指尖在屏幕稍顿，卫溱眨眨眼，点下绿色的拨出。
　　电子合成音规律起伏，久无人应。短短一截指甲磕在金属扶手上，发出短暂的脆音，又转瞬淹没在一步步高扬欢快的乐声中。
　　如果负气大小姐不接电话，该是接着打吧。
　　一遍，两遍，三遍，熄灭的屏幕投映出漂亮的眉眼，在思量着什么。
　　正准备打电话给陆暹通知任务失败，冷不防一下轻拍落在肩上。
　　回头，脆生生的小姑娘短发张扬，双眼亮得像两颗星子，小虎牙从咧开的粉唇中整个儿露出。一只可爱的虎崽，瞧着毛茸茸地憨，卫溱想起陆暹的形容。
　　“陆暹那货哪找来这么大一帅哥？”
　　卫溱垂目，视线从她单手拎着的吉他到贴满标签贴也掩不住划痕的箱子一一转过，沉默着将已听得见陆暹吱哇乱叫的手机递给她，任兄妹二人沟通。
　　传说中的陆家大小姐，居然变成了小黑妹。
　　直到车已经驶出停车场，卫溱还在想这事。
　　期间包括小黑妹抱歉没听到铃声、小黑妹看见AMG双眼发出恒星光芒试图驾驶奈何无证、小黑妹花式夸车夸人等等事件的发生后，卫溱还沉浸在高贵白天鹅娇气大小姐变成摇滚小黑妞的魔幻事实里。
　　活生生的陆漫漫，和陆暹描述里的、照片里的、视频里的漫崽，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颜色。
　　无论如何，小卫总难得一次工作外的任务总算圆满完成。
　　瞧着小姑娘一阳指推开满身酒气扑上来的亲哥，卫溱舒出一口气，掉转方向回头。
　　灯火辉煌的都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故事，无论怀揣的梦是黑是白，都被接纳。
　　真实的陆漫漫，欢迎回来。

　　自从陆漫漫归来后，在陆暹口中出现的次数呈指数级上升。
　　陆漫漫，陆暹小十岁的亲妹妹，今年一十九，八岁后长在江南外婆身边，玩摇滚的小黑妹。
　　卫溱将上午最后一封邮件发出，才转向叨叨了半天的陆暹。
　　“你说她都回来半个月了，天天出门约会，夜不归宿，到现在都没空跟我吃上一顿饭，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卫溱有理由怀疑面前的陆暹更年期提前到来，被叛逆闺女气得那种。
　　“下午我去见陶涛，周会你来主持。”
　　“啊？”陆暹与黑妹如出一辙的大眼里冒出一堆问号。
　　明明是长得及其相似的一双眼，为什么一个像哈士奇，一个就好比……
　　好比什么呢？刚从冰箱取出来洗净，滑过水光的葡萄？
　　必须是葡萄，冰冰凉凉，柔软多汁，甜中藏着点酸，恰到好处。
　　有点饿。
　　卫溱整理妥当桌面，起身吃饭去。
　　见陶涛的过程不太顺利，可能这种说法有些过于保守了，是困难重重，眼见要以失败告终。
　　卫溱端起咖啡，避免二人突然陷入的沉默太过尴尬，刺激对方一路滑向拒绝的深渊。
　　陶涛是卫溱和陆暹的本科学长，经由二人硕士学长搭桥联系的，虽然不像卫溱他们是海归留洋派，但早年本科一毕业就在国际知名软件巨头公司任职，经验丰富，算得国内一流技术派大佬，看不上他们两个小毛头新开的公司也在意料之中。
　　该说的都说完了，国内的发展前景，旧巨头没落的必然性，陶涛也都知道。但卫溱和陆暹提出的构想过于超前与庞大，能否撑过这一轮国内互联网泡沫还是未知数，陶涛可不像他俩筷子一双的，拖家带口的中年程序员不大愿意做出冒险的抉择。
　　只是不合适罢了。
　　陶涛摸了摸帽檐，看着对面在夏天依旧西装革履的学弟，笑了笑，准备一锤定音。
　　卫溱眉尾一跳，也许他应该向陆暹借一套T恤牛仔裤，以“标准程序员”的装扮出现。可这样某种意义上未尝不是一种欺骗，毕竟他就是个西装革履的程序员。何况他早就向陶涛展示过他的能力，学长在这方面不至于如此刻板吧……
　　“陆小花，罗胖问你晚上去不去浪？”一道高扬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陶涛的商业微笑定格，顺着声音转向楼梯口，犹如他参与设计的AI机器人。
　　头戴耳机漫不经心下楼的少女闻声没有回头，举起左臂挥挥，自有不刻意的洒脱。
　　卫溱眼见着淡定的大佬学长猛然起身，咖啡差点撒在裤腿上。
　　虽然大佬公司楼下的健身房经年屹立不倒靠楼上程序员养活，曾经比老式啤酒瓶底还厚的镜片也在新科技的帮助下摘掉了，但卫溱也没预料到学长的腿还拨得挺快，三步两步就将少女堵在楼梯口。
　　“那个……”陶涛双手在两侧的牛仔裤上来回擦过：“请问您是《浪尖》的陆小花吗？”
　　卫溱放下咖啡杯，眼瞧画风从科技版跳到娱乐版，犹豫一番，决定将商业礼节进行到底。
　　“嘿，我居然还能有个活粉！”陆小花，哦不，陆漫漫摘下耳机，一双眼以可丈量的速度瞪大。
　　卫溱脚步一顿，小黑妹每次出场的方式都是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与可爱。
　　“学长。”卫溱走到陶涛身后，出声阻止二人如传递信号的苍蝇般搓腿行为，以解救出被异星生物占据的楼梯口。
　　“诶呦，这不是我名相大哥嘛！”
　　能苍蝇搓腿式交流的生物大致都有独特的攻击方式。
　　卫溱眉尾又是一跳，直接忽略这个称呼。
　　陶涛疑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语气中充满了难以将二人联系在一起不可思议：“你们……认识？”
　　卫溱为这份不可思议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你是小黑妹的粉丝这点不比我和小黑妹认识更不可思议吗？
　　三人又回到卡座。
　　陆漫漫扫过委屈缩在桌边的厚厚一沓策划，眯眯眼笑了，率先迈进位置，和陶涛坐在一张沙发上。
　　峰回路转的情节让咖啡有点不够撑场，陆小花出人意料地点了三瓶北冰洋。好吧，只是出卫溱意料，咖啡店居然还提供北冰洋，中西结合，是他落伍了。
　　活粉陶涛亲见活的偶像，哪管这些琐碎，正颠三倒四倾诉粉丝心路。
　　红白相间的吸管半浮在橘色液面上，粘在透明玻璃壁上的气泡挣扎着，不甘地撒手上浮着炸裂。卫溱安静当观众，敛目暗自琢磨面前的摇滚小黑妹和陆大仙口中的高贵白天鹅哪个是他的蝴蝶梦。
　　粉丝见面会在卫溱关于葡萄汽水难喝原因的一二三思考中走向最后一项流程。
　　由于卫溱只有黑色签字笔，无法在同色系的棒球帽上留下偶像亲笔，陶涛只好遗憾地将帽子扣回头上掩盖地中海。
　　陆小花翘着二郎腿，随意地捡起桌上的策划书，漫不经心翻找空白页。
　　“哟，您瞧瞧！”陆小花指着内页上的两个名字展示给陶涛看：“我这亲大哥居然还能写策划呢！要是被我爸看见了，指不定心脏病都能笑出来！”
　　陶涛刚将陆暹的名字记住，偶像就已经笑着将策划书合上，在唯一空白的硬质底封上大笔挥洒。
　　“为了我爸的健康着想，涛哥勉为其难收下我哥的拙作吧！”
　　所以直到四面八方的烈阳争先恐后扒拉灰色西服外套时，卫溱还在归拢这起起伏伏的剧情。
　　拎着橘子汽水，小鼻子上架着大墨镜，大力挥手和抱着签名的娇羞粉丝作别的姑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所以，葡萄汁加碳酸，也有好喝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