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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前仇旧恨 千山鸟飞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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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扶韫站在千望峰的山脚下,有种无路可走的感觉,眼前的山路被厚厚的雪层所掩盖,棵棵大树银装素裹,云雾弥漫在林间,仿若仙境,却也难以分辨前方之路。
一旁的路无归道:“明日便是云庄主的寿宴,此时已是申时末,山下接引之人应该尽数回庄了。”
扶韫歉然道:“是我连累了公子,若不是为了应对瑗国的追杀,也不至于耽搁至此。”
想起这十多天所遇到的追杀,路无归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道:“众所周知,云侠山庄的武功心法越在寒冷的环境下,越易炼至大成,因此它坐落在这四季皆被冰雪覆盖的千望峰。而我们上山至少要半个时辰,你的伤才好,可受得住?”
扶韫淡淡道:“受不受得住都得上山。”
路无归解开外袍,不顾扶韫是何反应,直接披在了她身上,然后向山上走去。
扶韫想了想,拜瑗国的追杀所赐,这一路两人在柴房躲过,山洞待过,青楼也混进去过,荒郊野外过夜更是家常便饭,所以此时披一件他的外袍实也算不上什么。
眼看路无归越走越远,扶韫将思绪抛开,踩着他的脚印跟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静静来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踩雪的沙沙声。
突然,路无归停下脚步,扶韫一直跟在他身后,此时自然也停了下来,隐约可见不远处灯火通明。
她顿时反应过来,将衣裳披在路无归身上,心中感念他的细心。
路无归整理了一下衣领、衣襟,确认无误后才举步向前。
一座精美的山庄被茫茫云雾笼罩,庄前栽着数十棵梅树,绿萼青枝,花瓣层层叠叠,一簇一簇嵌在枝条,稍一走近,就能嗅到花香。
千金难觅的金钱绿萼竟被云侠山庄种在了门口,不愧是江湖第一门派。
眼看就要入庄,扶韫郑重的福了一礼:“这一路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这一路,姑娘已说了很多个谢字了,姑娘不觉,我都要替姑娘劳累了。”路无归尔雅一笑,“况且,得此佳人相伴,是在下的荣幸。”
即使知道他这话是客套话,扶韫仍是忍不住心情愉悦,也默默将此恩记在了心里。
出示了请柬后,两人跟着一名小厮穿过庭院,来到了一间书房,这书房古朴雅致,桃木所制的牌匾高高悬挂,写着“武艺超群”四字,这是云傲川杀西域三鬼后苗王所赐,端的是尊贵荣耀。
小厮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何事?”
“禀公子,无归阁的路阁主和药王谷的扶姑娘来了。”
“快快请进。”
小厮推开门,将路无归和扶韫引进去后又退走了。
主座上坐着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见到路无归二人连忙起身相迎,又一边吩咐侍女上茶。
“敝庄有失远迎,还望二位海涵一二。”那名公子连连告罪。
路无归抱拳道,“云公子何出此言?能受邀参加贵庄庄主的寿宴,是在下的荣幸。”
扶韫福了福,“原本几天前就该到的,只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耽搁了,望云公子见谅。”
那云公子——也就是云傲川的独子云观连忙道:“二位此言,真是羞煞我也!路阁主和扶姑娘光临敝庄,是敝庄的荣幸。”
如此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路无归提出休息,云观自是无不应之礼,吩咐侍女带他回房。
待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之后,扶韫站起身,抱拳:“实不相瞒,小女子此次前来,除了给云前辈贺寿外,还另有一事相求。”
云观忙伸手,道:“姑娘但说无妨。”
“小女子想跟贵庄讨一株月引花。”
话音刚落,扶韫十分敏锐的发现云观看自己的眼神变了,若说原来是和煦春风,那现在就是春风过后,只留阵阵寒意。
不知想起了什么,扶韫又道:“此花对小女子来说十分重要,贵庄若能相赠,不计名贵药材、解毒圣药还是精进内力之物,药王谷都可奉上一二。”
云观端起茶碗,用茶盖轻叩了几下杯缘,慢条斯理的将茶水一饮而尽。
雾气飘浮,扶韫看不清他的神情,目光停留在他腕上的碧玺珠串,颗颗珠子红如鸽血,光滑圆润。
云观放下茶碗,道:“姑娘所言,在下心动不已,可是月引花,家父早年虽得到了一些,但早已用完。”
“原来如此。”扶韫压下种种思绪,“是小女子唐突了。”
她又道:“公子这串碧玺倒是罕见,碧玺少有红色,而这串成色、质地无一不是上品。”
云观垂首看了一眼手腕,淡笑道:“这珠串是我一位故友所赠。”
扶韫不再追问,转而道:“多日来的舟车劳顿,小女子想休整一二。”
“晓炘,带扶姑娘下去,好生招待。”
扶韫便跟着那名侍女下去,回到云侠山庄给自己备的小院时,却发现路无归在门前等着自己。
她于是对侍女道:“我肚子有些饿了,劳烦姑娘给我备些酒菜。”
“是。”
待侍女走远后,扶韫低声道:“云公子说月引花已经用完。”
迎上她探询的目光,路无归眼神坚定,“不妨告诉姑娘,云侠山庄还存有月引花一事无归阁虽说不是亲眼所见,但也证据确凿。”
他斩钉截铁的话语多多少少让扶韫信了几分,无奈道:“就算如此,难道我还能强抢不成。”
“那便看那人在姑娘心中的分量了。”
扶韫眨了眨眼,道:“路公子这是……何意?”
路无归轻笑了下,“碧莲藕可解百毒,可解毒过程十分痛苦,中毒之人极有可能昏死过去。而月引花除了化功之效,还能保人灵台清明。”在他遇上扶韫之前,无归阁就已传来消息:扶韫盗了瑗国的碧莲藕,瑗王震怒,派了暗卫一路追杀。
他知晓此事,扶韫并不意外,无归阁的阁主断不会不知内情的护送她。她避重就轻道:“可是云公子并不愿给我月引花。”
路无归顿了顿,倾身附在她耳边道,“你若要像取碧莲藕一样取月引花,我可助你一臂之力。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扶韫一怔,不答反问,“公子这是何意?这是我的私事,你大可不必将自己和无归阁牵扯进来。”
“无他。”路无归道,“无归阁与若音门积怨久矣,想多结交一方江湖势力。”
无归阁和若音门的恩怨扶韫倒是知道的。
三年前,无归阁先阁主旧伤复发,急需一味药压制此伤,而这位药是若音门的独门秘方,千金难得一副。无归阁去求时被拒,那时还是少阁主的路无归邀战若音门的少门主,定下赌约,若赢,若音门须得奉上那位药,若输,无归阁则传授若音门一向引以为傲的易容术。
无归阁的易容术早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即使是亲生父母也有认错的时候,江湖中对此术心动的大有人在,若音门也不例外。于是,那少门主应下了战约,却不曾想,其已负伤在身。这伤在平时算不得什么,与人过招却立竿见影。两人武功不相上下,路无归一开始打的就是兵行险着的主意,拼着卧床半年也要重伤若音门的少门主,岂料,紧要关头那少门主没有避开那致命一剑,一命呜呼。
后来,药自是没有要到,无归阁自知理亏,拿数十种名贵药材以及十多种四处搜罗的武功秘籍来宽慰若音门,却被若音门拒之门外。而在不久后云侠山庄主持召开的武林大会上,若音门门主玉清和以比试为由邀战无归阁阁主,在后者落败之际痛下杀手。自此,两家门派之间的梁子越来越大,至今江湖中还偶尔传来两派纷争的消息。
无归阁旨在搜罗四面八方的消息动向,对门下弟子要求并不高,会易容,轻功佳,擅隐蔽就好,武功不必十分高强。若音门却是实打实的大门派,论起来只稍逊于云侠山庄,其弟子大多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好手。刀兵相见起来,无归阁或许没好果子吃。
这也是路无归一开始毫不犹豫救下扶韫的原因之一,药王谷虽隐世不出,但胜在人面广,十个行走江湖的人,七个欠了它人情。在他看来,盗月引花虽会得罪云侠山庄,但只要谨慎一些,不一定会被云侠山庄发现。况且,倘若东窗事发,不是还有药王谷挡在前头么?因此,明知此事凶险,他也想犯上一犯。
扶韫相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有些怅然:江湖也不过如此!逃不出尔虞我诈,避不开勾心斗角。
月引花关系到她师父的性命,她虽不大情愿,却只能点头答应,然后转身进了小院。
一个紫衣女子斜倚在树枝上,怀里抱着一把五弦琴,她似等候多时,头上落满雪花,琴上夹着几朵梅花,裙裾随风飘飘,宛如紫蝶飞舞。女子闭着双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美得惊心动魄,让其他人都成了闯入者,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唯恐惊扰了这一睡梦人。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玉清和的二弟子之名取自这句诗的最后二字,婉兮。
大弟子过世后,玉清和便将精力放在婉兮身上,悉心教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至少有三百五十天在练武,以至于其武功虽大有长进,性子却慢慢沉闷了下来。
扶韫识得她时,后者还只是一个活泼俏丽的小姑娘。
她不忍扰其清梦,轻轻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婉兮却已经醒了,她从树上下来,坐在了扶韫对面,“你可算来了。”
说话间,她拿起石桌上的酒壶,无视旁边的酒杯,直接往嘴中灌。
她饮酒之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皓腕,扶韫奇道,“你那串红色碧玺呢?”
“送人了。”
“若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婉兮放下酒壶,道:“遇到适合它的人,便送了。”
扶韫也不多问,提了提她师父的毒:“小时候,师父为了解我的毒,亲自试药,那些药中不乏以毒攻毒的方子。十多年了,那些毒早已侵入他的经脉之中,师父却一直瞒着我,勉力压制。两个月之前,师父压制不住,昏死过去了。”
“这就是你盗碧莲藕的原因?”
扶韫点头,“师父这种情况,只有碧莲藕能奏效。”
“碧莲藕可解百毒,离尘子前辈定能痊愈。”
“借你吉言。”
婉兮突然抱琴起身,“本想和你小酌几杯,却不料你如此时辰方到,师父还有事情要嘱咐我,我先走了。”
“婉兮。”
婉兮回头,美目透出一丝迷茫。
“放下吧。”扶韫目中出现了一丝丝悲悯,似在为婉兮,又似在为自己,“忘了那些事情。”
婉兮闭目,脑海中想起了时常梦见的往事:血,到处都是血。不知道踏过了多少尸体,她终于找到了母后,可素日雍容华贵的母后却成了一具冰冷破败的尸体。
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阿韫,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只找到了她的尸体。平日会对我温柔微笑的娘亲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大片的鲜血凝固在她身上,我抱着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僵硬了。”
她说,她常常梦见音国灭国那天,常常梦见母后的死。她忘不了音王族上下只余她一人的惨烈,也忘不了苗国将士践踏皇宫时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最后,她说:“阿韫,灭国之仇,三年未敢忘。我常常苦苦挣扎,陷于悲痛难以自抑。可是,我偏偏又与他重逢,这是我第一次想要放下仇恨,也是我第一次渴望当一名普通的江湖女子,而不是音国的昭宁公主。”
跟她相交已久,扶韫知道若音门明面上是江湖门派,实则是音国暗中培养的势力,玉清和也与音王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音国于三年前亡国后,若音门从未放弃过复国之念。
有时候,身份地位也是一种责任,譬如婉兮,不可能说放弃便放弃,她要走的路,艰难且长。
目送婉兮远去,扶韫由衷的希望她能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