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丹青》雪霁寒萧

1、风雨欲来

　　燕白执一柄玉骨伞矗立良久，眸光一直落在面前的玄衣男子身上，不曾移过半分。
　　她正欲踏出一步，耳边便传来一道冰冷的呵斥，带着几分恨意:“本王不需要你来管，滚开！”
　　她心里一寒，蹙了蹙眉，面色也越发冷漠起来。
　　风雪依旧，甚至是更甚从前。似乎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燕白猛然上前几步，一瞬间，便与身旁的男子一道跪了下来。
　　手中紧握的十四骨伞却是在不经意间已然偏向身旁的男子，她淡然一笑，冷声开口:“殿下又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男子并未瞧她一眼，眸光依旧正视前方巍峨的宫殿，似乎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动摇他的决心。
　　“是父王要你来劝退我的？还是你有意为之！”他微微皱眉，声音异常不悦，却又似在笃定，特别是那“有意”二字，他咬得极重。
　　女子轻笑起来，直视着漆红的鎏金殿门，眸光幽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一瞬，她冰冷开口:“不错，燕白是来劝谏殿下的。”
　　她又抢先一步开口，似在解释:“殿下似乎是多虑了，我此次前来是来劝谏殿下请缨出征，又怎会违了殿下的心意？”
　　男子猛然回头，眯着眼，狐疑的看着她，她会助他请缨？简直是难以置信！
　　景清冷哼一声，挑了挑眉，几乎是脱口而出，满满的质疑：“你会如此好心？”
　　面对他的质疑，燕白神色自若，不甚在意，嘴角忽然噙起一抹笑意。就在此时，老王爷身旁的先生傅锦忽然出现在殿外，他朝着燕白招了招手，唤道：“小王妃，快进来吧。”
　　燕白伸手，将手中撑开的伞给景清递了过去，景清皱了皱眉，却还是接了下来。
　　但在他触碰到伞柄的刹那，猛地缩了缩手，赫然瞧了她一眼，这伞柄冰冷刺骨，透着一股沁人的寒意，竟是比这满天飞雪还要冷上几分！
　　但他瞧着燕白却是神色自若，这平常淡然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心中虽存疑虑，却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将伞接了过来。
　　这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制成的？怎么一年四季温度都是如此？
　　燕白起身，傅锦撑伞匆匆赶来，生怕她着了半点风雪，傅锦为她撑伞，二人踏雪而来，但行至殿前时，燕白的外袍，发丝，仍是落了些许霜雪，不过相比傅锦，燕白好了太多。
　　燕白转身便向傅锦鞠躬言谢：“多谢先生。”
　　傅锦原为老管家的第三子，自幼聪颖，长相极佳，又饱读诗书，六艺之中，书法最为出众。
　　他的谋略才情也比一般读书人高出许多，曾在少年之时，因作了一篇《临天赋》为时人所识，少年成名，在去年科举考试中，一路走到了最后的殿试，得了个探花，如今已是功名在身，现跟着老王爷做了个差使，过了今年秋旬，便可入朝为官，他虽不过二十，却已有大家之气，绝非池中之鱼。
　　傅锦收伞，拱手回礼：“小王妃客气了。”
　　燕白点了点头，便先行入殿，在临近殿门的瞬间，便有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身上的霜雪也在一瞬间悄然融化，然霜雪融化，外衣湿气凝重。
　　老王爷是先帝第四子，与今上乃一母所出，名从瑞，位高权重，实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燕白行礼，“见过父王。”
　　景从瑞此时正端坐在大殿中央，见燕白来了，让她起身入座，命人立即奉茶。
　　他一身玄衣蟒袍，极具威严，玄衣之上是由金色丝线所绘的三爪龙蟒，袖口两端绘有云纹，有龙腾四海之意，可见其地位之高。一般贵族不敢绣龙，最高不过金蟒，唯有皇家男子才敢于衣袍之上绣龙，一般只有黄袍之上才绣五爪金龙，太子的服饰之上绘四爪龙蟒，而景从瑞的朝服，龙为三爪，也曰龙蟒。
　　燕白入座，老王爷面带笑意，柔声询问：“你觉着他，去还是不去？”
　　燕白心中早已想好说辞，淡然回道:“儿臣觉着他，去战场也是无妨，倒时燕白也去陪他，不会让他置于危险之地……若是父王还不放心的话，可以遣玄恒小将军保护殿下，我相信以小将军之力，殿下的安危自然是无忧的。”
　　玄恒虽只有十九，却已是杀场老将，玄家满门忠烈，世代为将，且玄恒与景清情同手足，由他护驾，自是最好。
　　燕白怕他顾虑未消，又解释道：“燕白妄言，此次两国交战，这玄恒小将军为主帅却是无疑，父王可休书一封，私下里让小将军安排殿下最后清扫战场即可，往往敌军溃败之际，不过是惊弓之鸟，不足为惧，殿下的安危自是无甚大碍，还可赚些军功。”
　　老王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其中意味难以言明，缓缓点了点头，轻叹口气，“苦了你了。”
　　她行了行礼，拱手垂眸，极好的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狠厉，淡淡的嗓音听不出别的情绪:“无碍，只要殿下安好……于燕白而言，便是最好。”
　　老王爷似乎是还有要事，又叮嘱了她几句，便语重心长地劝慰道：“你下去好好休息吧。”
　　“是。”燕白行了礼，便转身离开。
　　她深吸了口凉气，神色越发淡然，在路过景清身边时，脚步忽然放慢，她停了须臾，两人的目光却是在一瞬间都落在对方身上，一人面上不屑一顾，一人心中平静异常，对于景清的挑衅，她像是没有瞧见一般。
　　似乎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燕白表情凝重，字字清晰：“若是殿下实在是不喜欢我，休了我便是。”
　　景清几乎是在一瞬间脱口而出：“好啊！”
　　二人眸光交接，谁也不肯躲开。
　　“孽障！”老王爷忽然一声厉喝，人已经出现在殿前，一袭玄衣蟒袍，束发插簪，双手负于背后，面色却是冷如寒冰。
　　他的眸光落在燕白身上，语气温和：“燕儿，这里风雪太大，你赶紧下去休息吧，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燕白应了一声，也不留恋，抬步便去寝殿。
　　待她完全消失在眼前，老王爷才怒意稍歇，真真是恨铁不成钢，“她可是轩国嫡长公主啊！”
　　景清却是笑了，笑容讥讽：“嫡长公主？不过是轩国送来的质子罢了，为何偏偏许给了我？”
　　老王爷不想与他争辩些什么，只与他就事论事：“轩国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景清不再言语。
　　“萧家那孩子，若你实在是喜欢，待军情过后，我可以替你去向萧家提亲，但你要明白，战乱又起，轩国如今的实力已远胜当初，她虽是质子，却也是轩国嫡长公主，亦是我们牵制轩国最有利的筹码。”
　　景从瑞双手负于背后，眸光深邃，深深地看着景清，他也没有指望这个儿子能成为什么国家栋梁，王府的爵位俸禄，也够他一生衣食无忧。
　　当初燕白远嫁过来，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因太子妃早已内定月家女子，今上也只有二子，太子已经二十，却迟迟没有成婚，只因在等那月家嫡女修道回来。
　　而二皇子只有七岁，也不能求娶燕白，所以他才向陛下请旨，让景清求娶燕白，景清是他的嫡子，日后定然承袭王位。
　　燕白好歹也是轩国唯一的嫡长公主，虽是质子，却也不能让人觉着楚国气量甚小，让他国留下口实，若是让燕白做个太子侧妃，会让轩国难堪，觉着我轩国嫡长公主竟只能做个侧室，这是什么意思？轩国若以此来发兵挑衅，于楚国休养生息极为不利。
　　倒不如嫁与景清做个正妃，权势依旧，也不失为一种两全其美的法子。
　　但他想的却是更深的一层，若燕白嫁与景清，就算景清整日游手好闲，没学什么本事，待自己百年之后，无论日后谁是陛下，也是不会轻易动摇景清的权势与地位，燕白这一嫁，便是与景清荣辱与共，陛下为了顾全两国联姻之谊，也只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景从瑞思及此处，声音也严厉了许多，“你可明白？”
　　景清就算是再有想法，也不能说出半个字来，只得无奈答应：“儿子明白。”
　　“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