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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到风景都看透 回忆是个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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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司徒璎突然抓起手机冲出了教室。包括老师在内所有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乖巧好学的司徒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的时候,迟夏冲出教室四处张望,却看见司徒璎怔怔地坐在台阶上。
“你不要命了司徒,你本来就会痛经还这么不注意!”迟夏压低声音说道,连忙跑过去扶起司徒。
“迟夏,会不会有一个人你永远也忘不掉?”司徒像个小孩子那样仰头看着迟夏,目光温柔却异常坚定,“会不会呢?”她一直看着迟夏,看着她原本嗔怪的表情一瞬僵住,嘴角微动,却扯不出笑容。她突然清醒了一些,似乎她说的话戳到了迟夏最痛的伤处。司徒迅速回了神,伸手在迟夏的脑袋上一拍:“不想这些深奥的问题了,这不还没到永远嘛。”
迟夏愣了愣,眼神变得遥远,嘴角却泛起了一丝丝的微笑。司徒竟然一下子呆在了原地,她见过凶悍的迟夏,委屈的迟夏,开怀的迟夏,伤心的迟夏,什么样的迟夏她都见过,因为迟夏是个把舍友当家人的女生,从来不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她却从来未曾见过眼前这样的迟夏。
那是一种多温柔的笑呢?司徒自己都不敢相信有一天会用温柔去形容迟夏,这个词语离一贯的迟夏太过遥远。可是眼前这个望着远方,嘴角噙笑的女孩,竟温柔得让人忍不住心疼。
“有的。”仿佛喃喃,低得有如呓语。迟夏突然转过头看着司徒,坚定地点了点头:“司徒,有的。你会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个背影,你会记得他身上的温度,他吻你的温柔,他抱你的亲昵,他安慰你的小心翼翼,你会愿意只为他一个人煮面,你会为了他,努力地,活下去。”
迟二其实只比迟夏晚了两分钟来到人世。可是两人都特别喜欢“姐弟”这一关系。很多女孩子都梦想有一个英俊帅气的哥哥,从小到大做着她们的护花使者。可是迟夏和迟二却有一个奇怪的共识,姐姐照顾弟弟弟弟保护姐姐,这才是个完美的故事。
现实的世界里也一贯如此,迟夏平日里都是很好说话的样子,谁要是欺负她她多半也不会去放在心上,可谁要是招惹迟二,那迟夏就会像只母老虎那样拼了命地冲上去,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直接就是动手。一般这种时候,迟二就会站在一边,乖乖地享受被姐姐“宠爱”的喜悦。而迟夏之所以敢横冲直撞谁都不放在眼里,就是因为她知道,站在身后的迟二绝对不会让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姐弟俩大概都是遗传了父母的优良基因,刚上初一,迟夏就一下子窜到了一米七,迟二更是一米八的个子。两个人站到一块儿就是金童玉女的典范。学校里追求的人当然不在少数,迟夏总是笑眯眯地帮弟弟看情书拆礼物,替他物色好女孩儿,顺带调侃他两句,让他别扎在花丛里就忘了青梅竹马的蓝汀。可迟夏收到的情书就没那待遇了,通通被迟二没收销毁,要是被迟二知道哪个男生敢打迟夏的主意,那绝对就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即使这这样,迟夏还是笑眯眯地乐得清静,只偶尔玩笑说,姐要是没男人要,你可得养我一辈子。迟二总是冷冷地哼一声,然后轻蔑地喃喃,又不是养不起。
那个时候,正是少年跋扈的年岁,迟二从来不把那些有意无意围绕在身边的女生放在眼里。他的世界里,除了迟夏,就只有一块儿长大的蓝汀。蓝家跟迟家是几代的世交,祖辈都是在同一条弄堂里光屁股玩大的老友,到了他们那一代,虽然弄堂早已拆了,但两家的孩子却是打小玩在一块儿。
面对蓝汀,迟二总会收敛起一贯的骄傲,打打闹闹间也全是温柔甜蜜。两家大人也从不多说什么,总觉得这亲家是结定了。迟夏常常觉得,如果那个走到迟二身边的女孩不是蓝汀,她一定会嫉妒的吧,看着一向能言巧辩的弟弟,在另一个女孩面前乖乖地微笑,她定然会赌气地再不去理睬他。幸好,陪她一起霸占迟二的那个人,是她最亲密的死党,亲密到她一点也不介意三个人的世界。
就这样晃晃悠悠,三个小孩都长大了。蓝汀为了她的设计师梦想去法国联系学校。半年的时间,迟夏跟迟二打打闹闹地数着日子等她回来。
一转眼就是十四岁的夏天了。
然后,迟二死了。
跟迟二在一起的时光,迟夏记得每一个细枝末节。可是那年夏天,迟夏只记得这样的四个字。这四个字,贯穿了她之后的所有时光。睁开眼睛,闭上眼睛,再也没有迟二。
看着迟夏悲喜不定的目光,司徒隐隐有些担心,朝教室的方向张望了下,考虑着要不要去叫冬子和尹双出来。正踌躇不定,突然听见迟夏低低地问道:“那你呢?你也有忘不掉的人吗?”
司徒回头,看见迟夏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神情只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心里不觉一暖。迟夏是个不善交际的女孩,可是一旦她认定的朋友,她就会真心地去为她喜为她忧。司徒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忘不掉的那个人,神情不禁又黯了下去。
“青梅竹马的故事。”司徒有些无奈地看向迟夏,嘴角自嘲般地勾了勾,“他是我的情窦初开。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以为,长大了会嫁给他。可是有一天他走了,失去了所有的联络。三年过去,木头出现了,木头对我很好,好到我找不出任何一点拒绝他的理由,好到我自己都以为他已经取代了我的青梅竹马,好到我自己也以为我爱上了他。可是,青梅竹马又回来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对我好不好,跟我爱不爱他似乎没有什么关系。我以为我不会原谅黎俊,可是,他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我根本无法责怪他。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他啊。”
司徒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起过她对木头真正的感情,虽然迟夏她们多少知道一点,却从来都不了解她的心里原来有那么样的一个人,一个纵使木头千般好万般好也取代不了的人。
迟夏低头想了想才又看向司徒:“司徒,也许他没有那么好,可是却在记忆里变得完美无缺了。”
司徒璎失神地点点头,却旋即摇摇头:“不是的,我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一直都知道。我知道我喜欢他,我爱他。”她的眼睛里突然散发出从未有过的光亮,“很久以前,我就认定自己长大后会嫁给他的啊。”
“嫁给谁啊?嫁给谁啊?”迟夏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冬子的脑袋凑了过来。
“旧时情。一个青梅竹马。”其实她不是不明白,旧时这个词语的含义,只是心里的执迷在作祟。
“你们重逢了?失散多年的恋人乍然重逢,罗曼蒂克啊!”一提到爱情的话题,左西西的想象力就变得无穷丰富。宿舍里的人不知不觉全都聚在了一起。
“我没有想过会再遇见他,也没有想过再遇见他的时候还会有感觉。”司徒璎话里有着淡淡的伤感,“我一直以为我对木头的淡然是因为我已经从一个小女生长大了,可是直到重遇黎俊我才知道,有一种恋爱的滋味不管是什么年纪都不会改变。”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呢?”尹双悄悄地握住迟夏的手,轻轻地问道。
“他搬迁了,从此失去了联络。这次回来他说,当年是因为家庭的因素,不得不跟父母离开了。可是现在,为什么还要回来?”司徒璎淡淡的责问像是无声的叹息,“为什么还要来打乱我的生活!”
“搬迁?借口吧,有心联络,怎么都不会失去联系的。”冬子低低地叹了声,看着司徒的肩膀陡然僵住了。其实,她也是明白的吧,只是不愿意去怀疑,不愿意给那段美好的爱恋添上一个被谎言笼罩的结局。
“是啊,我明知道没有那么简单的,我明知道就是他的错,可是却没有办法怪他。他是我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油盐酱醋,而是诗情画意。”
“诗情画意不能当饭吃的。”闻心的声音凉凉的,可是与之和解之后的迟夏却能听出其中的关怀。自从她们把话说开顺利和解之后,闻心已经把528当作了她的第二家园。基本上所有的宿舍集体活动都会叫上她,彼此的感情有了质的飞跃。用迟夏的话来讲,就是我们又多了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妹。
“油盐酱醋才是平淡的幸福。”迟夏忍不住接口。从小到大,她羡慕电视小说里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是向往的却是相濡以沫的平淡。相濡以沫,就是迟夏要永远跟在迟二的屁股后面!她恍然想起迟二当年的宣言,痛得微闭了眼睛。用力地咬住唇角才勉强定住心神,自从寒假那一次情绪崩溃之后,她已经不能冷静地控制自己对迟二的想念。这种想念,嗜之成瘾。想了念了,痛了苦了,却又无比快乐。那段回忆的口感如此甜美,只是回味却是绵长的苦涩。
尹双不自禁地用力握住迟夏的手,担忧地看着她。迟夏扯起无赖的笑:“小双双,真想跟你一辈子油盐酱醋啊!”伴随着走神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迟夏清醒后的插科打诨也是越发功力见长。
尹双红了脸。连原本一直苦着脸的司徒也忍不住笑骂迟夏没个正经。
迟夏突然想起了易风。在那些争吵得几乎崩溃的日子里,是什么让她忍无可忍重头再忍?应该就是那个温暖的怀抱,那里曾经是她漂泊的终点。她迷恋刹那间春暖花开的一刻,所以,她不放手。
“司徒,如果一颗心有了停靠的港湾,就不要再去漂泊了,因为永远不知道岸在哪里。”迟夏一本正经地板起脸,坚定地看着司徒璎。尹双微微靠上前,抱住了她。
我们倾尽全力想要找寻的,是一个家,是一片停止漂泊永远栖息的土地。这样的安宁算不算是让我们放弃一些执念的理由?漂泊终究是件太累的事情,不是谁都有勇气。
回到教室之后,司徒璎的眼神带着无法聚焦的迷离。她的心里藏了一个巨大的心事,足以让她和木头之间辛苦维系的感情摇摇欲坠。
迟夏有些疲惫地趴在课桌上,无意间看到身后的远青有些不自然地把一张字条递给了Cici。冬子凑上来轻声耳语:“自古多情空余恨,可怜天下有情人,多情总被无情伤。”迟夏白了她一眼,失神地道:“冬子,拜托你有时间就学学文化,别老跟薛子坤一起蹉跎光阴。”冬子还来不及反驳,就听见前面传来司徒幽幽的声音:“自古多情空余恨,此处难觅有情天。情到尽时转无情,无情更比多情累。君为我谱无声曲,此去闻曲如闻君。未到恨时难知愁,愁起心头不知恨。听风方觉秋雨至,已忘共饮西窗时。云起天边残阳血,一声傲笑一把泪。把酒欢歌何时有,人笑我痴我偏痴。莫道有酒终需醉,酒入愁肠愁更愁。”
“好啦好啦,你看她一个怨妇有文化有屁用,谁可怜她啊?”冬子伸手用力戳了一下司徒的额头,“醒醒吧,你当是可怜可怜我,或者可怜可怜木头,就算是可怜可怜你自己也好。司徒你那么想借酒消愁,咱们今晚上宿舍不醉不归!”她的手搭上司徒的肩膀,“不就是男人吗,至于这样吗,酒意一上来还管什么爱不爱情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难得你那么有文化,那就生尽欢,死无憾!”迟夏突然昂起头大笑。
“去你的,什么死不死的,今晚有愁没愁的一醉方休!”冬子转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远青,对着怔怔发呆的Cici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此处青。”
依远青的性格,既然知道了Cici的心意,此番纸条上写的必定是些绝情的话。平日里总是憨憨笑着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忧伤,看得冬子心里酸酸的。感情的事到底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傍晚的时候,宿舍的人像做贼一样偷偷地往宿舍运送啤酒。每人抱着两个大玻璃瓶死命地冲进了宿舍,立刻关门封窗。待到天逐渐黑下来的时候,528一醉解千愁的行动正式拉开帷幕。司徒璎为了追求情调甚至还放起了舒缓的背景乐。事后舍友们一致认为正是这背景乐变成了大家寻乐途中的□□,除了远青和左西西只是轻微头晕,尹双有些脚步不稳之外,其他三个人都喝得声泪俱下。
其实不是酒量的问题。她们一开始采取对歌的游戏,输者喝,可是由于节奏缓慢很快被大家淘汰,干脆直接来石头剪子布,又快又干脆,输了的仰起头就灌下一大杯。游戏过程中,冬子和迟夏败仗连连,而司徒更是不管输赢拿起酒瓶就往自己嘴里灌,拉也拉不住。
喝到差不多快熄灯的时候,司徒已经基本处于傻笑的境界。她不停地笑,不停地喝,不停地用手抹眼泪。大家好不容易把她从地板上挪到床上,她却一翻身又滚在地上,还笑嘻嘻地爬起来说要去厕所,又不准大家扶着,一个人摸着墙壁走过去。迟夏不放心跟去一看,却见司徒一脚踩在厕所的坑里,还一个劲地对着空气傻笑。大家大费周章好不容易才把闹腾的司徒安顿好,任她一个人抱着被子呜咽。
冬子一声号令,大家又接着喝起来。灯啪地熄灭了,左西西说了句差不多该收拾收拾睡觉了。迟夏的眼前一黑,心里突然涌上无数的光影声音,她一把拉住尹双紧紧地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颈窝里,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起来。尹双连忙扶住她,把她拽向自己的床铺。
“小双双,你知道吗,我很想他,很想很想,很想很想,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尹双连连答着不离开,迟夏却像听不见一样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我一直想他的笑,想他的眉眼,想他嘴角的弧度,想他的声音,想他的背影,想他的温度……温度,为什么冷了?为什么冷了?帮帮我,谁来帮帮我,为什么他的手脚冰凉,为什么他不睁开眼睛,为什么要说你们尽力了!”她陡然安静了,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低低地垂着脑袋。
因为他死了啊。迟夏,你又忘了吗,因为他死了。
宿舍的空气有一瞬的凝滞,迟夏的语气听起来如同在绝境挣扎一般的撕心裂肺,让人听起来心有戚戚。她想念的那个人应该是易风吧,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好像是出事了……
“迟夏你个没出息的,别老想男人了,他又跑不了!”冬子迷迷糊糊听见迟夏嚷嚷,突然就窜出来扑到迟夏身边,大着舌头道,“他才不愿意跑呢!他才舍不得跑呢!他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的!”她的脸蛋红彤彤的,眼神有些迷离,可是却格外的坚定:“瞧人家远青,那就是耐得住寂寞的典范!你别老瞎想,你们肯定白头偕老!学……学学……好好学远青!”
“我有什么好学的。我要的,是安稳,我跟许言在一起四年了,这样的感情难道就要为了认识四个多月的Cici放弃吗?他就一定比许言对我好吗?”远青像蜡像一样坐在自己的床沿,“我不过就是自私,要我为了一个未知数的将来放弃经营多年的感情,我没那么勇敢。我就当是欠了Cici的,下辈子再还给他。”远青无奈地笑笑,眼神一直游离在很遥远的天空。
“远青,你真的相信有下辈子吗?”左西西突然出声,“就算有,过了奈何桥前事就两清了,到时候你会不会后悔呢?人就活那么几十年,干什么要勉强自己?”
迟夏突然鼓起掌。尹双把她的手塞进被子,裹得紧紧的。她紧紧地抱住尹双,两颗心有规律地跳动。
半夜里,迟夏的额头靠在床边的椅背上,吐得死去活来。她的鼻子酸酸的,却努力地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迟夏,你已经太过纵容自己,清醒了就不该再沉迷下去,路要走下去,你答应过迟二,你答应过蓝汀的。会好好地活下去。迟夏暗自闭了闭眼睛。
她看看身边安然入睡的尹双,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像贴在墙壁上似的,尽量为迟夏腾出大一点的空间。迟夏微笑,伸手捋了捋她额头上的碎发,轻手轻脚地帮她盖上被子。重重地呼出口气,起身走到阳台上拨通了易风的电话:“你还没睡觉吗?”
电话里半梦半醒的声音:“从认识你开始,我的手机就二十四小时为你打开了,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易风似乎翻了个身,声音立时暧昧起来,“迟夏,春天就要到了,想我了吧,长假我来看你,我知道你已经迫不及待了。”电话里传来易风迷糊的笑声,迟夏突然觉得安心。十七岁的梦想,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的。她按住胸口的项坠默默祈祷。
宿舍里传来司徒的呢喃。迟夏的眉头皱起来。即使在梦里,还是摆脱不掉烦恼。因为有些事,始终要在清醒的时候了结。我们总要果断地斩断自己的后路,才会无所眷恋地向前看。回忆是个牢笼,走不出去就是一生一世的束缚。
早上,酣睡中的众人被远青尖厉的叫声惊醒。“九点了九点了,迟到啦!”远青慌慌张张地穿起衣服,却怎么也扣不好扣子。
“只剩半节课了,还赶个屁,赶去让老师嗅嗅咱一身的酒气啊?”冬子的声音懒懒地飘荡开来,“我这个班长都躺在这儿,你们都给我睡下。”冬子还有些迷糊的睡意,却已经说开了大道理,“现在去就肯定让老师发现是我们喝醉酒睡过头了,还不如不去也许老师还以为我们有急事,或者根本发现不了。”
本来以为一向严谨的远青必然会不听劝阻跑去上课。没想到冬子话还没说完,远青已经笔直地躺了下去。也许某个地方骤然划过的冰凉让人有些眷恋被窝的温暖。
冬子的一番豪言壮语过后,众人都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迟夏看着睁大双眼一动不动的司徒璎,突然笑道:“司徒,昨晚你喊木头的名字49遍。”
“很正常啊,他是我的男朋友。”司徒尽量平静地答道。
“可是你喊黎俊的名字528遍。”众人都微微一笑。虽然司徒知道只是迟夏的玩笑而已,可是她也知道迟夏想告诉她什么。大话西游里再熟悉不过的情节,如果紫霞在至尊宝心里留下的是一滴眼泪,那么黎俊在司徒心里留下的就是磨灭不了的印记。至尊宝或许爱过白晶晶,可是她敌不过他命里的紫霞。司徒或许留恋木头,可是他代替不了她命里的黎俊。很简单的关系,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爱抑或不爱,有时改变不了什么。
即使迟夏希望司徒能够跟木头白首,却不能忽略司徒内心里的眷恋。她那样强烈地爱着黎俊,不能忘不想忘也不敢忘,因为也许那就是错过便不可能重来的爱情。那种思念的惶恐,就如同迟夏心底里的想念,她不能忘记也不想忘记迟二,可是每一次的想起都是徒劳地印证最后的离散,越是想越是不安,越是不安越是不能不想。
欲罢不能。
最后紫霞在至尊宝怀里说,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司徒的心里只是默默地希望,她的开头会有个幸福的结局,可是她却看见了通往另一个结局的路,那里不知道是天堂还是地狱,但她却很想走过去看一看。
异样的沉默里,每个人都想着自己借酒消愁却依然抹不去的心事。
“说说你家许言吧。”冬子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心,坏笑着说道。
远青有一丝错愕,却微微地点头。直到远青悠悠地讲完她的故事,迟夏才知道,横亘在她和Cici之间的不是一段四年的恋情,而是长达十二年的亲情。
远青小时候父母经常在外工作,很少能照顾她。从八岁上学开始,远青就是一个人从郊区的家里步行到镇上的小学。有一次小远青追着一只白猫跑,不知不觉跑进了小巷子怎么也转不出来,她蹲在原地哭得很大声很恐惧。直到许言出现。虽然是跟远青一样的年纪,可是他却已经高出远青一个头。
那个时候的远青,睁着迷蒙的双眼,仰起头看着他。他缓缓地走向她,在她面前立定。他向她伸出手。她像着了魔一般,怔怔地把自己的右手放进他温暖的手掌。他轻扬起头微笑,一刹那阳光灿烂。她永远记得那一天,他用自己的手帕,温柔地擦拭她哭肿的眼睛。他用自己纤长的手指梳理她凌乱的短发。他用自己温暖的怀抱安慰她惊惶的心。
许言带着远青绕出小巷,送她回家。从此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在远青家门口等她一起上学,放学时也会等在校门口送她回家。慢慢长大一些,远青才知道他家住在镇上,为了等她一起上学,他每天都会早起一个小时,趁着天还没亮就赶到郊区。远青的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也正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感动中滋生了情愫。所以初三那年,当许言提出跟远青在一起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答应了。她想不出任何的理由拒绝一个陪伴了她八年的伙伴。
在她的心里,许言是哥哥是朋友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家人。她不介意自己变成他的女朋友,可是每当他牵她的手,她总是会下意识地缩回。也许是感觉到了远青的不自在,许言尽量避免了跟她的身体接触。他在等她长大,等她明白他从未表达的心意。
“所以,你喜欢Cici的是不是?”左西西没头没脑地问了出来。
远青没有回答,却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我见到他的时候才明白,我对许言,只是像亲人一般。”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不让积蓄在眼眶的泪水流下来,“原来,爱情的感觉是这样的。可是,要我为了自己去伤害许言,我做不到。他直到现在仍旧在等我,他说等他考上X市的大学,就可以像从前那样天天看见我。”
“可是远青你不累吗?”迟夏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张口,“为了别人的一个梦,赔上自己的一生,你真的不会后悔吗?就像西西说的,奈何桥上清前事,你真的可以不后悔?”
“那个别人,等了我十二年!我用什么偿还他十二年的时光?”
“感情从来都没有公平,你情我愿的事情为什么需要偿还?”这句话迟夏到底还是没有说不口。她感觉得到远青心里的惶惑可是却同样能感觉到她的坚定。
只是谁也没想到左西西在远青的坚定里突然失声痛哭:“如果我是你,如果我一辈子没有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我会恨死我自己。你不觉得自己很懦弱吗?你不想许言难过,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的那个人,你就那么忍心看见他难过吗?远青,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左西西突然之间的质问让大家如梦初醒。原来这个不修边幅的苗家女孩,早已芳心暗许,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希望看见他憨憨地笑,可是现在这样的笑容却被远青轻易地带走了。
“远青,你又不是圣人,如果总要有人牺牲,为什么不是许言?”
“不要再说了!西西,远青心里够苦了。”冬子暴躁地叫起来,“你要是有种就自己去把Cici抢过来,那就谁也不用伤心了。”
良久,左西西终于苦笑着对远青说:“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他幸福。我也只是一个胆小鬼。”
在爱情的迷宫里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把自己关进了回忆的牢笼,那里有一个不愿意伤害的人,那里有一个执着等待的人,于是只好停下自己的脚步甘心束缚。什么时候把自由还给自己,是连自己也说不清的迷题。
原本是阴沉沉的天气,却在傍晚的时候出了太阳。迟夏牵着尹双去食堂吃饭,却看见远处操场上熟悉的背影。迟夏还来不及放开尹双的手就拖着她朝操场飞奔过去。她喘着粗气停在一米以外的地方,原本背对着她们的人影感觉到什么似的,迅速地转过身,几步上前给了迟夏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身骨头啊,抱起来真不好玩。”
“蓝汀?你是蓝汀?”冬子的声音无孔不入地冒了出来,“你不是在法国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了啊?”冬子大张着嘴巴,很久都没有合拢。
“哦,我来看看她抱抱她。”蓝汀也学着冬子的模样大张着嘴巴,“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冬子楞了一下。身边的迟夏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盯着蓝汀微笑地问道:“你认识冬子?”蓝汀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认识啊,不过她好像认识我。”
“当然认识啊,迟夏提起过的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至死不渝!所以虽然只见过一次你的照片,但是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冬子一脸认真地看着蓝汀,“你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一轮到我身上,就是今晚刚跟我烛光晚餐一顿她也可以明天就忘记了!”
蓝汀还是淡淡地笑。她当然知道迟夏不会忘记,因为她们在一起的每一段时光,都有另一个人的陪伴,直到……蓝汀扯起嘴角,学迟夏无赖地笑:“她有恋旧癖!姐们儿,对不住了!”
迟夏不欲多辩,只是无奈地白了冬子一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握紧了尹双的手:“这是尹双,我的小双双。”
“啊,闻名不如见面啊,又脸红了呢。”蓝汀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尹双的脸颊,“看来迟夏又开始学着照顾人了,人的改变果然都是为了遇见另一个人。”她淡淡地说着,不去看尹双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红色,“我走了啊,拜拜。”
刚说完就被迟夏警惕地一把抓住:“你要去哪里?你还没说为什么会出现?出什么事了?”
“迟夏你还真是个问题少女。”蓝汀看了一眼她,笑笑地说,“我就是不顺心来看看你,现在见也见了抱也抱了,难道留下来定居啊?”
“见也见了抱也抱了,难道你怕我把你吃了不成?”迟夏的眼睛里透出少有的倔强,“你开不开心难道我会看不出来?青梅竹马是白搭的吗!”
蓝汀不做声,仰头看看西下的太阳。阳光并不刺眼,眼睛却缓缓钻出泪来,迅速蒸干。她看着天际,低不可闻地说:“前天晚上我梦见他,突然害怕你也会像他一样离开我,害怕自己再也看不见你,所以就过来看看,就是这样而已,动机单纯,迟夏我是好孩子不会撒谎的。只是想看看你。你知道的,我只剩下你了。”
迟夏定定地看着她。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只有自己在惶恐。她以为蓝汀无坚不摧。是啊,当年她从法国回来,站在迟二的墓前,一巴掌打上迟夏的脸颊。她说,我答应了他的,照顾你。那个时候的迟夏整日将自己困在回忆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可是那一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墓前。她恍恍惚惚地听见蓝汀的声音,她说迟夏,我们三个说好的永远在一起,他失言了,我只剩下你了。
后来,她跟蓝汀相依为命。可是她总觉得,蓝汀是一只无法停歇的飞鸟,有一天会消失不见。其实,不是蓝汀只有迟夏了,而是迟夏只有蓝汀了。
很多年过去了,听见蓝汀的低吟,才恍然大悟,原来即使她们拥抱取暖也都止不住心底里对于失去的恐慌。迟夏如此。蓝汀亦然。那一次的失去太过猝不及防,失去的东西太过美丽动人。以至于她们在后来的日子里即使紧紧拥抱还是觉得无比寒冷。彼此都无法确定,下一秒温暖的怀抱会不会消失。可是这一刻,迟夏豁然开朗,原来这个世界上能分开她和蓝汀的,已经只剩下死亡。而死亡谁也无法阻止,又何须惶恐?
“我也只剩下你了,汀。”
蓝汀猛然一怔,惊愕地看着她。她以为她的世界里还有易风,还有冬子还有尹双,甚至还有萧笙。可是……蓝汀抿起嘴角笑了,眼睛却湿漉漉的。她早该明白的,无论她的身边有再多的人,自己都是不一样的,她是跟她分享了最美时光的人,她是跟她经历了最痛岁月的人。她是知道她心底里所有欢笑和泪水的人,她是了解她所有坚强和软弱的人。她是唯一可以体会她内心最深思念的人。
蓝汀右手揽过迟夏的脖颈,微微用力拉向她,倾身在她因为讶异而微张的唇上轻啄了一下:“Au revoir! Je t'aime!”利落地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举高右手挥了挥。
迟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竟然轻轻弯了弯嘴角。她忍不住给易风打了电话:“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可以释然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用害怕她会消失不见。”
“我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老被蓝汀压在下面了,连第一个千里迢迢来看你的人都是她而不是我。”易风的声音透着一丝失望,却很快恢复为一贯笑嘻嘻的语气,“不过春天都快过了,我也快来了。你去订房吧。”
迟夏被他最后的那句话噎住了,很久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听着易风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怎么,开心得傻掉了啊,迟夏我对你这样没身材的女人没企图的,只想跟你在一起生活看看,可以煮饭烧菜给你吃,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吃一次的吗?”易风的声音里有些期待,又或者说是一些紧张。他害怕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他。
“等你来。”迟夏只来得说出三个字就已经哽咽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句歌词。那个歌手唱“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细水长流,这对于巨蟹座的迟夏来说,是一个致命的诱惑。
“你又欺负我们家迟夏了吗?你怎么那么,嗯,那么讨厌的啊!”尹双涨红着脸刚说完,手机又被冬子抢了过去:“你怎么那么不厚道,又对小夏夏说什么了,让她哭得唏哩哗啦的,哇,哭的时候还在笑,是不是被你刺激得不正常了?”
迟夏也不急着抢回手机,只是在原地看着冬子和尹双紧张的神情,兀自笑了起来。她们都在她的身边,没有离开,不曾离开。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就叫做幸福?
“尹双,怎么还不去吃饭?”
迟夏一回过神来就听见了Roy的声音,条件反射般地转身不去看他。自从尹双和Roy吵架之后,她就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抵触情绪。也许她始终觉得,是他挑起了她和萧笙之间的争端,而又是这个争端在她的心上打下了一个再也解不开的结。
“哦,我们要去了。”尹双抬头看了看迟夏的背影,小心地比了个让Roy先走的嘴形。
“哟,那么巧啊,小Roy你不请你女朋友的家人们吃饭吗?”一个无比熟悉且让迟夏头痛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怠慢了家人,将来可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迟夏不用回头也可以猜到尹双面红耳赤的脸颊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不用了吧……”
“好啊,把西西司徒和远青也叫下来吧。”还没等尹双说完,迟夏就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她可以感觉到尹双的手指一下子握紧了她的手。一直以来,尹双都谨慎地周旋在她和Roy之间,尽量避免两人再次发生冲突的可能。可是她不想看见那么小心翼翼的尹双。
“迟……”
萧笙才靠近一步,迟夏便决然地转身朝食堂走去。冬子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却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得快步拖了尹双跟上去。
食堂的饭局在冬子的领导下轰轰烈烈地展开。Roy不是个多话的人,可在关键时候总是能很好地发挥幽默感。左西西更是在他的冷笑话里笑得不能自已,可是谁也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在真心地笑。远青不时地看向左西西,想说些什么却终于还是沉默了。
事后,冬子还向迟夏抱怨道:“什么吃饭的破时机啊,累死我了,左西西像发神经一样,远青和司徒就像木头人,尹双只会脸红,你倒好啊只顾埋头吃饭!”冬子一副愤慨的样子,“气氛,聚餐是要气氛的你们懂不懂啊?”迟夏支起额头,笑笑地对着冬子道:“聚餐不就是吃饭吗,谁像你只知道说话。”冬子气急败坏地不再理睬迟夏。
宿舍里酒足饭饱的大家倒头睡去。迟夏慢慢地走到阳台上,对着灰白的天际出神。她可以为了迟二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让自己快乐,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她会忍不住想他,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绝望没顶。她从来没有生过萧笙的气,他原本就不是她的什么人,来去自由本就是他的权利,她也同意了。她不怪他,她只是不想见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这样,她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少一点想起迟二,或者只在所有人安然入睡的时候悄悄地想默默地想。只有这样,她才能正常地生活下去。
她又想起聚餐时萧笙始终注视着她的目光,若不是其他人都被西西的反常吸引去了,估计都得看出点什么来。聚餐结束时,萧笙趁着众人收拾东西的空隙,俯身靠近她说,对不起,云,云姐姐她真的病了,我才……
迟夏无奈地撇撇嘴,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他啊,只是自己的心情不顺畅才会发了火,想着也有些歉疚,便恰到好处地挂上一个礼貌的微笑说,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这样总可以了吧?他需要她的原谅,那么她就给他。很简单的事情,原本就不用小题大做。若不是他匆匆离开了,说不定迟夏还会执迷不悟。他走了,她才清醒了。他其实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路人甲,他有自己的牵挂,他永远都不是迟二。迟夏想通了,才觉得不那么黯然。可是她还是不想见他,因为想通了归想通了,看见他却还是会不期然地想起迟二的笑迟二的嘴角迟二的背影。她不想沉溺,所以她选择远远地逃开。她的生活,不想被任何人打乱。她只要,静静地守着住在心里的迟二。
可是,她还是看见了萧笙受伤的眼神。看见她的礼貌和疏离,他的眼里猝不及防地流露出了伤心和难过。迟夏痛得别过头去。她已经不能再面对他,否则她会走火入魔。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迟夏深吸一口气,再用力地呼出。视线缓缓从天际移向山影,再移到操场,掠过长廊的时候突然顿住了。那抹黑色的身影,虽然模糊,却莫名的熟稔。她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比了个“你好”的嘴形。那么高的楼层,又怎么会看得见呢?迟夏好笑地摇了摇头,却看见黑影似乎朝楼上看了过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迟夏开心地笑了。也不管他到底是在跟谁打招呼,她就是觉得开心。看见他在,就觉得天大的麻烦都不过是小菜一碟。因为他的声音他的语气太能安定人心,只要想起就觉得平静。他做的一切说的一切都让人感觉妥帖,异常地舒服。他不会去探听别人的故事,却仿佛一眼就能洞察。只三言两语就能缓解他人的愁绪。那天,他让萧笙留下来吃饭的举动,虽然并没有实质意义上地让她家人快乐,可是却安抚了一家人的失落。她感激他的体贴,敬佩他的敏锐,羡慕他的沉稳。
在她的小说里,男主“邱夜”已经不知不觉地代入了真人版邱夜的性格,有了他的血肉他的气息他的音容笑貌。他帮女主“阿夏”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不着痕迹,不会令人心生厌烦。只让人觉得那是绅士的举手之劳。
这个男人,自有他的魅力,否则自己又怎么会仅仅两面之缘就已经心生折服呢?迟夏还是开心地笑,若是迟二长大了,必然也会是这样稳妥贴心的男人,但绝对会比邱夜玩世不恭。她的迟二,是世界上最会拐着弯关心人的,他会冷嘲热讽却一转眼帮她解决所有麻烦,他会漠然转身却不消一盏茶就做出满桌好菜慰藉她的心灵。如果他长大了,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迟夏吸了吸鼻子,对着楼下的人影轻轻挥了挥手,便转身进了屋子。
可惜,他没有长大。可是不要紧,在她心里,迟二永远是世界上最好最可爱的男孩和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