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年华》简夏

3、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 无非就是用

　　回到家中已近深夜，蓝汀和迟夏齐齐往床上一倒，再也不愿动弹，谁都不肯去洗澡。迟妈妈笑骂了两句，就火急火燎地奔去隔壁卧室收拾，好给萧笙一个栖身之地。蓝汀看着迟妈妈的背影，忍不住笑道：“看来你妈真是被那个博士靓女给吓到了，我都没被这样殷勤照料过，好歹我也是你的青梅竹马啊。”
　　“你也不能怪我妈现实，你再怎么跟我青梅又竹马的，也不可能跟我怎么怎么的对吧，只恨你妈没把你生成个男的，不然咱俩就凑活算了！”
　　蓝汀在那嘿嘿直笑：“谁说一定要男的才能跟女的在一起啊，嘿嘿，嘿嘿。”蓝汀眯起眼睛，缓缓地伸出手来，向她的脸颊靠去。
　　“啊——”迟夏一个弹跳，抓起椅子上的睡衣就往洗手间冲去，“洗澡，洗澡，我去洗澡！”蓝汀早在床上笑得滚来滚去，真是太好玩了，想起迟夏那一脸惊悚的样子，就觉得太好玩了。
　　在学校的时候，最让迟夏无法忍受的事情莫过于“洗澡”。北方的学校不同于南方，大多数都没有单独配备洗浴设备，也就是说想洗澡是吧，请移架澡堂。迟夏小的时候也常跟妈妈去澡堂洗澡，所以自认为面对那一室蒸汽缭绕及满屋各色裸体还是有抵抗力的，但是她从来不晓得，原来洗个澡也要排队，也要像打仗那样冲锋陷阵。迟夏在陌生人面前有语言障碍，无论对方是穿着衣服还是光着身子，所以当别人都几人合用一个水龙头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问人家可不可以让我一起洗，因此她去澡堂有一个原则，冬子不去，她就不去，打死也不去，臭死也不去。毕竟，她有过在澡堂等了一个小时还没洗上澡的经历。偶尔运气好能占上一个水龙头却也不能洗得痛快，因为看着自己周围那些渴望洗澡的眼睛，迟夏总是觉得自己很罪恶，只能匆匆洗完急急撤退。
　　所以回到家里，看到那个豪华型淋浴房，迟夏简直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温度适宜的热水冲过肌肤，她总算有了一种重返人间的感觉。这才是洗澡啊，不用担心水温忽冷忽热，不用担心别人等着自己洗完，只管舒舒服服地洗就是了。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才是生活啊。
　　迟夏心满意足关上水阀，一只脚刚跨出去，正低头找拖鞋，就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刚想笑骂蓝汀又来偷窥，抬起头来，那笑容就生生僵在了嘴边。
　　她怎么会忘记了家里还有个不速之客。迟夏家住的是三层楼的联体别墅，一楼客厅和餐厅，三楼迟爸迟妈的卧室和衣物储藏室，迟夏的卧室在二楼，连着另一间卧房。设计的时候为了节省空间，两个房间便共用一个洗手间。那个不速之客现在正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迟夏。
　　她的嘴角挂着来不及收住的笑意，脸颊透出一抹被热气蒸腾后的嫣红，鼻尖挂着一滴水珠，湿漉漉的长发垂至腰际，发梢的水滴顺着纤细的腰身，划过修长的双腿，滴落在在地面的瓷砖上晕开。
　　迟夏的脑袋有点缺氧，她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大叫的冲动，她还不想搞得全世界都知道眼前这副尴尬的情景。那应该怎么办，她一时就那样怔住了。
　　“没看头。”萧笙愣了三秒立刻回神，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就欠身退了出去。这下子迟夏算是彻底傻眼了，明明被占便宜的那个人是她好不好，为什么一脸委屈的反而是那个人！这便宜占得也太大发了，易风都没这待遇，迟夏的心里不禁怒火中烧。但一转念，这么尴尬的事情还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吧，讲出去指不定她老妈还责怪她自己不锁门顺势还强迫人家娶了她呢。迟夏忿忿地擦干身体，套上一件宽大的睡衣走进自己的卧室，还不忘提醒准备去洗澡的蓝汀一定要锁好门窗防色狼。自己是吃大亏了，可不能再让好姐妹受委屈。
　　萧笙一面庆幸着迟夏没有冲过来甩他两个耳光，一面抬起手来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寒冬腊月，没有暖气，他却觉得浑身火辣辣地热起来。明明应该在第一秒钟就退出门外，但自己怎么就定在了原地呢，怎么会任由自己的目光贪婪地将微小的细节都尽收眼底。萧笙重重地往床上一躺，脑海里全是她脸颊上的那抹嫣红和鼻尖上可爱的小水珠。
　　那个晚上，萧笙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低头吻去了一个女生鼻尖上的水珠。他努力地想要看清，那个人是不是他从小追着跑的“云姐姐”，可是却愕然发现她竟然长着一张迟夏的脸。萧笙一个激灵从梦中醒转，随手一抹额上的汗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总是梦见自己追逐着一个女孩的背影，默默地喊着“云姐姐”？眼前不断闪过迟夏眉眼弯成新月的笑容，和阮慕云会笑的眼睛。他终于找到了吗，第二双会笑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醒来，迟夏一如往常般像个八爪鱼那样扒在蓝汀身上，把她压得在睡梦里还紧皱着眉头。迟夏无奈地吐吐舌头，一翻身却差点连眼珠都掉出来了，一把用手捂住嘴巴才没叫出声来。她没看错吧，一张男人的脸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并且迅速放大。下一秒钟，她的额头上已经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够了！”迟夏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你想怎样？很好玩吗？姑奶奶没时间陪你玩！”不要这样，再也不要这样。否则她会想起那个人，她会贪恋每天清晨的早安吻，她会希望这样的时光一直一直继续下去。她会舍不得放他离开她的生活。她会舍不得。
　　萧笙也不恼，还是那样痞痞地看着她，半晌才眉毛一挑道：“我有时间。”
　　跟这样的人说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迟夏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又面带微笑地看向萧笙：“请问萧师兄，你打算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你好像忘了问我，我是不是欢迎你。”
　　萧笙脸上的笑意一瞬间黯了下去，但又马上扯起嘴角赖皮地看着迟夏：“我们去吃早饭吧，饿死我了。”迟夏竟然点了点头，不是被他的无赖打败，而是刚才的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不应该出现在萧笙脸上的黯然。只是那么一秒钟的时间，迟夏几乎就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这一秒钟已经足够让迟夏巨蟹座的母爱泛滥了。她怎么可能忍心，让这样一双眼睛里出现任何一点点的阴霾。
　　走神的迟夏自然没有看见萧笙得逞后沾沾自喜的眼神。蓝汀懒洋洋地看着一切，忽然微笑了起来，她从来不介意生活里多一些调味品。而且，她真的很喜欢看萧笙和迟夏斗嘴，恍恍惚惚可以看见当年的自己和另一个人。只是，过往不再重来。如今看着他们之间肆意的吵闹，仿佛那颗满怀遗憾的心突然可以释然。
　　比起易风，萧笙这个看起来无理取闹的小孩子才是更会去体谅迟夏的人吧。他们两个人都有些孩子气，可是易风的孩子气带着更多的霸道和偏执，所以争吵起来往往两败俱伤。迟夏一旦跟易风吵起来也往往会失去理智，竖起浑身的刺，不把对方扎得遍体鳞伤绝不罢手。可是面对萧笙，她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包容。而萧笙，他似乎也对迟夏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眷恋，深深地埋藏在眼底，如同风暴一般不知何时会掀起巨浪。
　　只是，像迟夏这样沉湎在过去记忆中的人最是恋旧，也许她永远也不会走出易风给她画出的那个圈。蓝汀有些失神，直到被迟夏一把拖了起来，才换上一副病怏怏的愁容：“迟女侠，蓝某体力不济，请容我再睡会儿吧！”
　　“得了吧，快起来，老娘下厨煮泡面！”
　　话一出口，萧笙的脸上就是一副“你怎么那么寒酸”的表情。而蓝汀却是眯起了双眼，直把迟夏盯得转开了目光，才突然嘿嘿笑了两声道：“萧兄好大面子啊，我这个青梅竹马都好久没请动她下厨了，四年了。知足吧，她也就会煮个方便面，加个鸡蛋，不过味道是绝对OK的！”蓝汀的眼神有些迷离，笑容也缓缓消失了。
　　“我就知道迟夏最好了——”
　　迟夏浑身一抖，忍不住双手抱肩，一副被狠狠地寒到了的表，冷着脸指了指门的方向：“怎么进来的怎么滚出去，女侠们要更衣了！”
　　萧笙配合地一抱拳，道了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时间我们浪迹天涯——”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快地冲了出去。迟夏掷出去的枕头重重地砸在被掩上的房门。
　　尽管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可是眼底细微的笑意还是被蓝汀收入了眼底。她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认真地看着迟夏的眼睛：“你要怎么办，易风和萧笙，你迟早要做选择的。”
　　迟夏没有惊讶，沉默了很久，久到蓝汀以为她不会回答，迟夏却突然垂下了脑袋：“他，是不是很像迟二？”
　　如惊雷炸响耳畔，蓝汀一把掰过迟夏的身子，逼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你！你把他当弟弟，他可不把你当姐姐！”
　　迟夏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低垂着脑袋不声不响。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蓝汀伸手抱住她。她把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里，低低地呜咽：“我已经很努力地讨厌他，我处处都跟他作对，避开他远离他，可是他总是出现，他一出现我就忍不住想要离他近一点。我只有对他凶对他冷淡，才可以分清楚他不是他不是！我一直在赶他走，却又怕他真的走了。汀，我，真的好想迟二啊，真的好想迟二。”萧笙痞痞的笑容，板着脸的训斥，耍无赖的撒娇，故作漠然的转身，全都是迟二的影子，怎么摆脱都摆脱不了。她对他的百般凶恶百般容忍，全不过是因为他让她想起了迟二。那个最是无赖的魔王，那个温情得让她流尽了眼泪的弟弟，那个明明是关心都要装作冷漠的别扭小孩。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原谅他这个“情书”事件的元凶，她才会对他不请自来的行径不置一词，她才会连他误闯洗手间的莽撞都不放在心上。可是，他们毕竟是两个人啊，迟二再也不会回来了。
　　蓝汀轻轻地揉着她的长发，语声轻如呢喃：“傻瓜。我也很想迟二啊，很想他。”
　　迟夏的肩膀一抖，连忙抬起头来抹掉眼泪：“对不起……”
　　“傻瓜啊。”蓝汀微笑着叹了口气，眼神变得迷离，“难怪你妈妈……别哭了，今天肯定有大餐吃了，你妈准会摆个满汉全席来招待那小子。”
　　“汀，你喜欢萧笙吗？”
　　蓝汀一愣，勉强地笑道：“我不要任何人，做他的替身。”

　　下了楼，迟夏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朝蓝汀粲然一笑，便钻进了厨房。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口小铁锅，仔细地冲去布满的灰尘，抹干净，盛上热水，放上煤气灶，点火，放入方便面，加入调味料。那么熟悉的动作，到了现在还是一气呵成。迟二在食物方面最是挑剔，却对她这个姐姐煮的方便面像上瘾一般，一天不吃就睡不着觉。
　　迟夏的眼眶有些湿润。迟二生病的时候，每天都要让迟夏煮一碗方便面，让他闻一闻香气。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吵着一定要吃一口，可是医生不准，迟二便扭过头去谁也不理，好半天才说，也许以后都再吃不到姐煮的面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让我吃。迟夏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的半个枕头都被眼泪浸湿了。化疗最痛最难受的时候，他都像个男子汉那样扛过来了，现在却为了一碗方便面哭得像个小孩。迟爸爸迟妈妈看见他这个样子，也是不停地抹眼泪，迟二一向懂事，从来不会为了什么事情跟家人怄气，即使是生病也总是笑嘻嘻地让他们不用担心。
　　那天，迟夏还是在医院用小电饭锅给迟二煮方便面，一边煮着眼泪就一边啪啪地掉下来。迟二还在病床上耻笑她，说本来就煮得不好吃，再加点眼泪不是比苦瓜还苦。迟夏勉强地笑笑，从锅里盛了面出来，端到他面前。迟二用力吸了口气说，姐，你煮的面最香了，我真是舍不得，我要一个人霸占着，你以后不准给别人煮，连姐夫也不可以。迟夏狠命地点了点头说，好，只给你一个人吃。
　　她挑起一筷面喂他，他的嘴唇还没沾上筷子就开始干呕。然后医生来了。接着他们被赶出了病房。再回去的时候，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抬眼望去，那个刚耍完小性子的魔王已经悄无声息。她想，那个医生大概是在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电视里都是那么放的。电视里还有人会哭得震耳欲聋，可是她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锅子发出“嘶”的一声响，迟夏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爬满了脸颊。多少年没有哭过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想那天的事情，那个十四岁的夏天。也许是受到太大的伤害，她的记忆本能地选择了自我保护。可是总有一天，要去看一眼那个任其自生自灭的伤口，是不是结了痂。想起的时候，原来真的会那么难过，真的还是那么难过。在楼上的时候，她对蓝汀说，再让我煮一次面，看着他吃完，然后我就没有遗憾了，让我再放纵自己一次。
　　如果没有早上那番推心置腹的话，迟夏也许还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把萧笙当成迟二，可是那一番话出口，那些眼泪冒出来，心底的哀伤就像无穷无尽一般汩汩而出。就让她再纵容自己一次，好好地再爱“他”一天。从此以后，萧笙是萧笙，迟二是迟二。
　　她端着两碗面转身，看见迟妈妈倚在门边，努力地抿着嘴角还是没有忍住落下的泪。迟夏安抚地笑了笑，走进客厅，萧笙正躺在阳台的摇椅上，一晃一晃，晃得她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那时候的迟二就是这样晃啊晃，一边催着，姐，我快饿死了。迟夏努力露出一丝微笑，把碗放在小方桌上。扭头，看见蓝汀正倚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摇椅。眼睛又是一涩，蓝汀，她有多难过啊，出国前还在跟他浓情蜜意地依依惜别，仅仅半年之后，回来能看见的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啊，终于好了，我都快饿死了。”萧笙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在桌前坐下。
　　迟夏的眼神更加温柔，那些思念疯狂蔓延之后，她再也没有力气去克制自己的宠溺。
　　“咦？怎么只有两碗？蓝汀不吃吗？”萧笙诧异地转头看向沙发。
　　迟夏不语。蓝汀，她明白的。“我不吃，你快吃，等下糊了你又不爱吃了。”
　　萧笙有些奇怪，怎么经过一个早上，这两个人的目光都变得奇怪起来，像是慈祥的老太太。
　　迟夏就坐在他的对面。隔着腾起的雾气，吃一口，看他一眼。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情。萧笙一愣，他觉得迟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不真实的存在。她看着，微微笑了，眼眶里却是晶莹的泪光。萧笙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脑袋，问她怎么了。可是他没有，他感觉到这个屋子里浓重的悲伤，他直觉现在这一刻最需要的是宁静。

　　快到中午的时候，迟妈妈买了菜回来，迟爸爸也难得很早下班回到了家中。迟夏他们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笙跟迟夏还是常常一言不合就争吵起来，但每次总会有一个人无奈地撇撇嘴不再说话，承认自己败下了阵。彼此互不相让，却又时时记得要相让。仿佛回到了那段最柔软的时光。迟夏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害怕自己睁开眼睛又是白蒙蒙的一片。
　　突然门铃响起，迟夏猛地一个激灵。正在责怪自己大惊小怪，却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好听的略有些熟悉的声音：“请问是迟夏家吗？不知道家弟萧笙是不是在府上叨扰？”
　　迟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萧笙皱了皱眉，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迟夏下意识地跟了出去。
　　“哥，你怎么会过来？”
　　“慕云病了。”显然是哥哥来抓“离家出走”的弟弟，可是却并不责怪，只是淡淡说了这四个字。也正是这四个字，让萧笙一怔之后立刻抓起邱夜的手往门外走。
　　迟夏不自觉地抬了抬手，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只是眼泪静静地滑了下来。邱夜一眼瞥见，顿了顿，又看见满桌的好菜，和立在一边显然情绪不稳的迟家二老，虽不大明白原因，却立刻意识到，也许眼下的这顿饭对迟家来说很重要。
　　邱夜稍稍拉住急切往门外走去的萧笙：“吃完饭再走吧，慕云也只是被你气得有些不舒服，不碍事。”
　　萧笙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就看见邱夜示意他看桌面，他乍见之下也愣住了。鸡鸭鱼肉什么都全了，过年的团圆饭也不过如此。大家都奇怪地沉默着，迟家二老微微别过了头，看着迟夏，欲言又止。迟夏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萧笙，嘴唇抿得紧紧的。几秒过后，她突然笑了笑，直视着邱夜：“我去添碗筷，坐吧。”
　　迟夏转身朝厨房走去，一边搂过妈妈的肩膀：“母亲大人——别愣着了，人家赶时间呢。”笑嘻嘻的侧脸落入邱夜的眼中，令他莫名地皱了皱眉。这一次的她，仿佛比上一次沉浸在更大的哀伤中。越是哀伤，脸上的笑容越是浓烈，让人无端地生出绝望。
　　她是一个奇怪的女子，有时候脸上的表情仿佛与心中的感情并无挂钩。很多次见她笑，却感觉不到她的快乐。只有那个他拍她肩膀，她皱眉回头的一刹那绽放在唇角的笑，如三月春风拂面而过，暖得让人心驰神往。可是后来，就没见过那样的笑了。直到眼下这一刻，他才隐隐有些明白，痛到不能再痛的时候，只有用笑容来骗自己，一切都已经过了。或许，她还要用笑容来骗众人，她一直安好。跟那个死去的人有关吧，必定是个极重要的人。
　　等到大家围着餐桌坐下，迟夏看着沉默的爸妈，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爸妈，要是你们喜欢，以后我常带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回家玩就是了，反正他也闲着没事儿干。”
　　萧笙仍在走神，一口口地扒着饭，心思却全不在饭桌上。
　　“原来伯父伯母是舍不得家弟，倒是我冒昧了，只不过他姐姐生病了这才急着让他赶回家，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他来看望二老，到时可不要嫌在下打扰了。”邱夜露出他一贯温和的笑，认真地向迟爸迟妈道歉。二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端着饭碗，低垂着眼眸，不住地点头。心细如尘的邱夜，还是看见了迟妈那滴落入碗里迅速不见的眼泪。
　　迟夏没有再说话，吃得也很少。等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看不出波澜。她微笑地看向放下碗筷的邱夜：“谢谢你，欢迎你下次再来。”笑得疲倦，却隐隐透着温暖。她是真的感谢他，没有让迟爸迟妈再失望。
　　吃完午饭，萧笙就拉着邱夜急匆匆地道别了。迟夏倚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终于无力地把头靠向蓝汀的肩膀：“终于结束了。汀，下午去看看迟二吧。”

　　寒假不过短短一个月，大多数时候迟夏都会跟蓝汀腻在一起。年初的时候，蓝汀打点好行李就要飞回法国，继续她的服装设计师之梦。
　　那天她把蓝汀送上开往上海的大巴。她立在出站口，看着徐徐开出来的大巴，轻易寻到了蓝汀靠着窗口清瘦的身影。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闭着眼睛，没有侧过头来向迟夏挥手道别。她是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急性子，她怕自己一个不舍得就跳下车，所以只能选择闭上眼睛。
　　迟夏看着渐渐消失的大巴，打电话给易风：“为什么我每次看见她离开的背影，就觉得恐惧。为什么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离了她，我就是一无所有。”
　　易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你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迟夏默默地蹲在路边，手机突然震了起来。陌生的号码。
　　“新年了，一切好吧？”
　　迟夏默默地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他打乱了迟家原有的平静，这样算好吗？
　　“打扰你了？我只是想说声抱歉，上次不请自来又那么匆匆忙忙走了……”
　　迟夏的心里突然烦躁起来：“你不用道歉，这些全都是你的自由，我同意你来也同意你走，所以你根本不用道歉！不要再烦我，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不是一直希望看见我难过看见我伤心吗？我告诉你你成功了。”迟夏激动地几乎语无伦次，却蓦地缓和了语气，“所以你放过我吧，萧笙，你放过我，我难过了，你成功了，你放过我吧。”她把头埋进膝盖，手机从手指的缝隙中滑落。她低声地喃喃，再也不要出现，不然我会发疯的。
　　有人俯身拾起她的手机，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前良久，终于一语不发地抱起迟夏放进车里。汽车沿着公路来来回回地开兜着圈子。
　　“那天，我路过你家，那两个男的是什么人？”易风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迟夏呆了半晌，才明白他说的是谁，头也不抬地答道：“不相干的人。”
　　易风顿时有些恼怒，怎么可能是不相干的人，他分明看见了她目送他们的眼神，赤裸裸的眷恋在一瞬间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可是他也看见了她的难过，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如浓墨般化不开的哀伤，仿佛落入了无底深渊的绝望。所以他一直隐忍着没有提起，他怕在她难过的时候，跟她又起争执，那只会让两个人口不择言，互相伤害。可是，到底还是没有忍住，他受不了脑海中那个不时盘旋的目光，充满眷恋，却不是看向他的方向。
　　易风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的质问吼出来。狭小的空间里溢满了诡异的沉默。迟夏终于抬起头来，也不管易风正在开车用力贴向他。易风匆忙地急刹车，推开迟夏骂道：“你这是干什么，春天还没到呢，迟夏，你见我就只为这些吗？”迟夏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是你要来接我，再说你不想吗？”易风气急败坏地松开安全带：“是是，我他妈犯贱才来看你！我就当你什么开学综合症啊假期综合症啊全都发作了，你别给我再胡闹！你说我想是吧，没错啊，那我让你看看真正的春天是怎么样的！”
　　易风的手迅速地探进迟夏的衣摆，紧紧地贴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口。迟夏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作，任凭易风吸吮她的脖颈，她只是默默地咬紧牙关。他的嘴唇慢慢地贴上她的脸颊，突然顿住了。冰凉的液体仿佛一瞬浇醒了他赌气之后疯狂上涌的情欲。他触电般地松开手，默默地帮迟夏整理好衣服，用手梳顺她的长发。
　　迟夏不言语，推开车门。易风看着她钻进一辆出租车，沉默地闭上眼睛，额头重重地敲打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声。
　　直到几天后迟夏坐上飞往X市的飞机，她都没有找过易风，不上网不开手机，像游魂一样把自己关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她想，她的综合症再次深化了。每次的假期她都会不想见人，特别是开学前她总会有一段格外自闭的时间。往常都安好地度过了，这次却发生了这样剧烈的争吵。让易风和她自己都措手不及。
　　机场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关心身边的人怀揣着怎样的故事。只要是路人，就不再有悲伤。可是迟夏的心里却越来越清晰地知道，她是离不开易风了。听不见他的声音，感觉不到他的温度，常常让她在深夜惊醒的时候感到惶恐。只是也许正如那个歌手所唱，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到对方心里瞧一瞧。
　　易风，我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地说话。十天，还是二十天，已经足够糟糕。迟夏快跑着钻进了开往X外语大的大巴士。她突然想起了十七岁的梦想，在还没有完全腐烂之前，让它重新开花。

　　迟夏是最后一个回到宿舍的。大伙儿浩浩荡荡地排成一列在宿舍楼下的过道里欢迎她的归来。冬子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调笑了一句：“果然是有爱情滋润的人，皮肤虽然不白却还是滑滑嫩嫩的。”迟夏懒懒地答道：“怎么，传说中的薛子坤不能满足你的需求吗？”众人都窃笑起来。尹双的手自然地扣住迟夏。她回头看了看她绯红的脸颊：“我回去还被易风笑来着，说我牵手的姿势怎么那么矫情。”尹双的脸色更加红润起来，迟夏才大笑几声道：“我还真是习惯了，他说过之后我就再没有让他牵过手了。”
　　“他还真是活该了，我说你对易风也够绝情的啊，连你有没有到机场他都来问我，我又不是你的新闻发言人。”冬子转身意味深长地看了迟夏一眼。
　　迟夏不欲多辩，只笑着转移了话题：“远青姐姐，家乡的哥哥有没有来向你提亲啊？”迟夏的矛头转向了低头专心走路的远青。远青应声抬头，还没说什么却顿住了脚步。
　　“远青，还有你们，好啊。”
　　“什么还有你们，难道只有远青有名字啊？”冬子仿佛是寻觅到了久违的猎物，开始发挥她八卦的潜能，“我说Cici同学，听说你还欠了我们家远青一大堆的小蛋糕啊。”
　　Cici突然抬起了手臂，把手里的纸袋子交给远青，然后连声说着还有事溜走了。冬子好奇地扑过去打开袋子，惊喜地大叫起来：“蛋糕啊，他妈的都是蛋糕啊！”
　　迟夏差一点没有跌倒在地，她的语言词库竟然已经贫乏到这种地步了吗？她看着几个舍友都面面相觑，便转身冲着冬子喊：“你一个假期跟着薛子坤，把好好的语言能力都退化成这样了啊！”想当年，宿舍里讲起那个感慨“啊，长城，真他妈长”的笑话时，大家都对此极尽鄙视，想不到一个假期回来，冬子也成了这个水平。
　　冬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耳濡目染，近朱者赤。”迟夏白了她一眼道：“是近墨者黑吧！”
　　“你们这一群疯狂的女人赶紧上楼吧，这里可不是审问远青的好地方。”一向温婉的司徒璎终于出手制止了这场寝室楼大门口的闹剧。迟夏看见她的眼睛下有一圈浅浅的青色，突然觉得她的笑容里夹杂了一丝木然。
　　上楼后迟夏顾不上凌乱的行李，迅速爬上只有块木板的床铺，打开电脑。QQ不断地叫唤，都是同一个人的头像。迟夏微笑地点开，来不及看内容便迫不及待地发送了视频请求。等待的过程似乎有些漫长，她看见之前长长一串的记录，是易风一遍一遍地敲打着她的名字。迟夏的眼睛里潮湿起来，她突然为自己的任性有些懊恼。
　　终于连接成功。易风低低地埋着脑袋，只看得见他乱糟糟的短发。
　　“对不起。”
　　“对不起。”
　　易风猛地抬起脸寻找迟夏的眼睛。也许他没有想到她会原谅他。也许她没有想到他会没有怪她。“我们好好过吧。”易风的眼圈泛着铁青的颜色，一本正经地对迟夏说。
　　是啊，他们把彼此生命中最好的年华交付给了对方，那就应该开出灿烂的花朵。如果最终还是分开，不管是易风还是迟夏，都会不甘心。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刻起，从他送那幅画给她起，他们就从来不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玩一场感情游戏。尽管争吵不断，尽管彼此都已经觉得无法磨合，却仍旧固执地守着最初的梦想，想要一起找个池塘，盖间平房。
　　那么平凡的心愿，竟然那么难。很久以后，迟夏才知道。
　　熄灯后，中断了二十多天的卧谈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仿佛有些什么已经悄然改变了。那些藏在眼睛里的哀伤忧虑看起来一目了然。
　　“我终于还是没有在火车上艳遇的命。”左西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引得舍友们唏嘘不已。以西西的条件，原本是不愁没人喜欢的。偏生她不喜欢打扮自己，这还不要紧，最要命的是她甚至不懂得把自己弄的整洁一些。一些微小的细节总是让舍友们纷纷摇头，比如她吃饭总是弄得满嘴是油，再比如她的衣领从来不会翻好。舍友们总是笑她，暗恋她的男生看到这架势还不早早地逃跑了。她也不恼，只说她的男人必定在某处翘首等待着她。
　　“远青呢？你现在是家乡有人疼，学校有人爱啊。”左西西不无暧昧地调侃道。
　　“我怎么听着酸溜溜的，西西你不会看上Cici了吧，今天看到他你就怪怪的。”冬子永远不会放过任何起哄的机会，说完就已经窃笑起来。
　　“我看上了早就去告诉他了。人啊，还是要按着自己的心来做事。”左西西的话虽是针对远青，可是宿舍里的人都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我不会喜欢上别人的。”远青坐了起来，喃喃地说了一句又躺下了。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远青对Cici的感觉，说不喜欢是假的，可是说喜欢却又绕不开她那个神秘的家乡哥哥。
　　有些时候，我们手心里紧紧地攥着一些类似爱情的东西，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黯然神伤，不是因为我们绝情而是因为太过善良。不想伤害任何人，于是所有人都被若有似无地伤害了。所以，没有一些人的牺牲，总是无法成全一段爱情。无非就是用与己无关的人的伤心，铺垫与己相关的人的快乐。这些都不是错，我们都太想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