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很久以后》般若林

3、第三章 记不起

　　“等下去图书馆吗？”
　　“不了，我有事。”
　　他收拾书包，挎上左肩。
　　五点放学，又路过那条深巷口，心中不免有些触动。
　　巷子里早已被清理干净，除了新安装的监控器，只剩墙角长出的淡黄色小花，静静开着。
　　那天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却也如他所料，三天过去，没有人还会在意，也不会再关注那个女孩。
　　学校为了平息校园暴力风波，开除了那几个不良学生，林绘子也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转学。
　　三天后，一切都回归平静。
　　何君旻反复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留在学校值日，如果他没有路过那条巷子，如果他看到了，却没有报警，林绘子的结局会是怎样的？
　　不敢再深入地思考了，已成定局的事，怎么想都无法改变。
　　在原地停留太久，快忘了要回家。
　　迈着稍沉重的步伐走在大街上，小卖店发出电动游戏机的哔哔声，穿着京州小学校服的红领巾成群围在街霸前，他们脸上挂着笑容，双眼专注盯着屏幕，显出专属于孩童的稚气。
　　何君旻淡淡笑了一下。
　　怎么办，好羡慕你们。

　　回到家，老爸窝在沙发上吸烟，刺鼻的气味传到他的肺里，引来一阵咳嗽。
　　“吸烟的时候把窗打开啊，爸。”他说 。
　　男人没有回应，默默看着儿子走过去打开窗，光照进来的瞬间，他清醒了不少。
　　伸个懒腰坐直，双眼茫然地盯着打开的电视——岛国女明星在舞台上又跳又唱，婀娜多姿，风情万种，使劲朝他抛着媚眼。
　　“啊，这女的真丑。”男人淡淡吐出感想，啐了一口水。
　　“爸，明天我要去趟医院，早饭你自己解决。”
　　“知道了。”过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她又喝醉了？”
　　“嗯。你要不要……”
　　“不去。你快回房间——哦不，先做饭。”
　　“蛋炒饭？”
　　“不要蛋炒饭……都吃了五天蛋炒饭了。”
　　“那就吃泡面。”
　　“你帮我泡。”命令式语气，带着不满 。

　　房间内，何君旻扔下书包，瘫软在床上。这几天的事太多，他已经心力交瘁，烦闷不已。
　　父亲整天无所事事，在公司的职位眼看就要被别人替代，他就只能借烟消愁，他忙于教他振作起来；母亲在医院工作，多次因为工作时喝酒被批评，院长想让她辞职，却迫于她第一刀主任的称号，于是总让身为儿子的他帮忙劝说 。
　　自己因前几天“英雄救美”事迹和同学产生隔阂，成绩下降，无心学习 。
　　按动红笔圈划重点，他仔细回想今天物理课上老师讲的内容，却满脑子星星。
　　头好痛，记不清了，这种状态怎么复习？明天怎么去照顾妈妈？他用力锤了两下头，努力清醒，眩晕感却更强烈的扑面而来 。
　　眼前发黑。
　　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任何东西了。
　　低血糖吗？柜子里应该有糖吧，他伸手去开柜门，发出咯吱的老旧响声。
　　里面除了书再无其他。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认为那种昏暗又肮脏的角落里会有糖。
　　走出房间，脚步有些踉跄。
　　厨房里有昨天吃剩的面包，两三口吞下多后果然感觉好多了。于是回过头来收拾烂摊子 ——客厅里喝得半空的酒瓶，溢满的烟灰缸，沙发底下的臭袜子和剩下的泡面桶。
　　老爸依旧坐在沙发上，沙发海绵因为久坐已经深陷，几乎贴近地面。
　　他头发蓬乱，面黄如蜡，牙齿发黑又不断吸着烟。衣服已经穿了许多天不愿洗，皱巴巴的贴在身上，像落水的小鸟打湿了羽毛，既朴素又可怜。
　　望着颓废的父亲，何君旻不动声色的收拾着家务，向他投去毫无感情的目光 。
　　他知道怎样劝说父亲都不会听，那就随他去吧。
　　只有自己的醒悟才能带来改变，别人批评与提醒只会起负面作用。
　　经过无数次碰壁后，他选择视而不见 。

　　双休日，十分难得。
　　学校为了减轻压力，特许高三学生放假两天休息。
　　话虽如此作业还是多的要命。
　　何君旻一早起床赶往医院，路过早餐店，买了碗鱼片粥，不加葱花 。
　　这已经是妈妈第三次在医院喝醉了，不知道还是不是因为同一个理由 。

　　“我不喝酒没办法帮病人诊断嘛!!!”
　　女人大口地吃着粥，怒吼道。
　　“妈，你快戒酒吧，不然……”
　　“不然什么？就要跟我提你爸 ？”
　　“……”
　　“你爸那个死鬼!离了婚还在我家赖着，臭不要脸!”
　　“爸他现在没工作，没收入，只能先在家里住着 。 ”
　　“他上街要饭我也管不着!今晚就回家把他扫地出门!”
　　一顿无语，母子两人相对无言 。
　　“今天不上课？ ”
　　“放假两天 。”
　　“学习这么累 ，快回去睡个觉吧别陪我了。 ”
　　“要是你又喝怎么办？我可不想再来医院了。”
　　何君旻指着桌上的酒瓶，翻了个白眼。
　　“妈答应你不喝了 ，”
　　“尽量……不喝 。”
　　“……”
　　母子间无意义的谈话不欢而散。
　　她继续工作，他原路回家 。

　　《侵蚀2》开始发售，他在书店里逛了一圈后还是选了那本。学校里的女生们都讨论韩剧，综艺。男生无非也就是聊篮球，聊热血动漫 。
　　这书是奢侈品，付钱后又得盘算的下星期吃什么口味的泡面。但他不后悔，反而很高兴 。包里装着这本书，晚上大概睡前就能把整本看个完全 。
　　思绪飞扬，眼前忽然闯入穿粉裙子的小女孩，抓着气球跑向不远处母亲的怀抱，逐渐远离他的视野。
　　林绘子。
　　脑海里浮现出她的名字。
　　不知怎么地，抹也抹不掉。
　　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适应了新的学校吗，有没有学会保护自己呢？
　　问题一个又一个地从思想的缝隙钻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何君旻猛然记起：
　　这与他毫无关系。

　　“别多管闲事。”
　　他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