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生死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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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生死之间
可能是因为不像从前那么害怕了，塔灿觉得自己最近总是能频繁地遇见愿儿姑姑。
比如那天在伯伯常待的小凉亭里，夜深睡不着的小塔灿就看见了愿儿姑姑略显消瘦的背影。
小塔灿发现，愿儿姑姑黑黝黝的头发能够折射月亮的光线，像夏天村口的垂柳一样，随风那么摆一摆，似乎蛮好看的样子。
塔灿看着看着，就那么入迷了。
盈盈月光下，干练的女子纹丝不动地倚在凉亭边上，没人看得到她的眼睛，却着实溢出一丝柔情。不远的地方，一个矮矮胖胖的小丫头，扎成发髻的两团金黄色的“小丸子”，正出神地张大眼睛，像在欣赏一幅风景。
不得不说，也就是这双眼睛，给了这天地之间一点微弱的灵性，它牵引着天上好奇的某颗星星，慢慢移动。
一切都在变，这美妙绝伦的一瞬间，或许沧州大地的另一个角落，正有人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满是荒芜的土地。这个人叫李季元，但是现在还不到他正式出场的时候。
一阵风吹醒了怔怔的小塔灿，她猛地踉跄了一下，莫名地有些不开心，不知道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来说这个算不算是嫉妒。
小塔灿默默的走向愿儿在的亭子，这个有些简陋的亭子这个时候看起来却着实韵味十足，相比之下倒在灰尘中已经面目全非的千塔，突兀得让人讨厌。塔灿莫名地有点厌恶，不知道厌恶什么。
“姑姑……，”塔灿拽着愿儿的衣角，轻轻拉了一下，“愿儿姑姑……”
愿儿摸了摸塔灿的头，把眼光从漫天的繁星移到这个小丫头身上。
这是塔灿第一次觉得愿儿姑姑如此温柔，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星辰都分了那么一些光亮给她。
二十年后，每当塔灿殿下看着观星台外闪动着无数的星星，总会想起她美丽的姑姑，在她眼里她就好像千万星辰的驯养者，却又仿佛是它们的母亲。
“它们在跳舞，你们看得到吗？”塔灿殿下突然笑着问身后毕恭毕敬的臣子们，还不待他们回答，她便像一个调皮的孩子一样，悄悄说：“有时候我好像可以看见那么一点点，是不是很厉害？”
“塔灿，它们在跳舞，你看。”愿儿捧着小姑娘的脸颊，让她看向漫无天际的天空。
“可是它们不是一直都不动吗？”小女孩认真地看着，眼睛都有些酸痛了。
“它们会动，至少在你来之后就变活了。所以其实姑姑也希望你来，你来了，好像都活了……”
愿儿没有等着塔灿接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他们不论心里是不是害怕，都接受了你。可能是因为愧疚，他们毕竟都是好人……”
“也有可能，是所有人都忘了什么是活着的感觉了，如果人忘了活着和死的区别，就是长生不死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停了一下，却好像不是在等倾听者的反应。
“他似乎总是对的，即使过了这么久，他还是能用自己的心判断事情，他一直是活着的。比我活得更像个占星师。”
塔灿听着几乎要睡着了，但愿儿似乎早就忘了她的存在，而是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塔灿丫头，其实姑姑对不起你。”塔灿隐隐约约听到这句话，却又好像已经在梦中了。梦中，她好像听到一个声音不断地重复中一句话：“我对不起你。”
声音越来越远，迷失在混乱的空间，不知道最终落在哪里。
塔灿醒来，自己安稳地睡在程亦的帐子中，天已经大亮。昨晚的一切仿佛没有在这个孩子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她穿好鞋子，一路笑着跑了出去。
帐子外面，程亦正在跟村里的一些人讨论着什么，塔灿溜边跑过，却发现程亦似乎脸色有些不好。塔灿从没见过这样的程亦，心里突然有一些小小的慌张。
“当初说得好好的会有人看紧她，不让她跑到千塔那边去，村长您也是答应过的。以前她跟您一起去，我们看见了，也就权当信任您不去紧张。为什么这次会出现这种情况？”
“对，这次如果不是愿儿正好遇见，让她跑出去是什么后果？”
“我当时就觉得有危险，这是关系我们每个人生命的大事，一句小孩子的玩闹就能说清楚吗？”
……
程亦脸色越来越差，却始终不说话。
“村长，我们都敬重您，但这件事确实不是我们刁难。我们是因为心里觉得对她们母女有愧，当初才没多说话，但您总不能置我们的生死于不顾吧？”一个略显年轻的男人说道，话语中虽不是步步紧逼，却也显得十分沉重。
“塔灿毕竟不是我们之间的人，这一年以来看着她长大，我总有些害怕。”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女人怯怯地冒出一句。
“对啊，她一天天的长大，就好像我自己在一天天向死亡靠近一样……”
沉默，无声。
塔灿走过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程亦突然抬起头来。
“塔灿，不许乱跑，回里屋去。”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小塔灿小心地收了收步子，却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尴尬地立在原地，脸红到了耳根。
“大家说的我都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我和大家一样，不管是不是在乎这样活着，至少我还没有等到我要等的东西。我不会放弃。”程亦斩钉截铁地说道：“况且我不会不顾及大家的生命，请先回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地相互望了一眼，有人先站起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人都散去了。
塔灿见只剩程亦一个人，便以为没什么事了，继续转身向门口走去。
“塔灿，你回来，最近不要乱跑了，有时间让愿儿姑姑多读些书给你。”程亦说罢走了出去，留下我们不知所措的塔灿殿下，满心的委屈。
“今天你没去。”程亦满脸的沉重，很久他都没有感到如此疲惫了。
“愿儿不知道该站在哪边，将军固然说得有理，但其他人的想法更是不容反驳的。”
“我知道。我一直以为他们会因为这个鲜活的生命有些动摇呢，毕竟我们现在活得太狼狈了。”
“将军，塔灿的出现是给了大家很多生命最初的感觉，但这绝对不足以让所有人把自己的性命赌上。”愿儿好像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有些时候愿儿觉得，其实一件事情习惯的越久，越麻木，真正要改变要放弃的时候才越害怕。”
说罢她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表情忽然变得很不自然，只好假装镇定地移开视线。
无声的村落里，静的让人窒息。
程亦长叹一口气：“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塔灿会变成所有人的威胁。”
愿儿默默点点头，却还是安慰着这个男人：“还好，她才五岁，我们还有些时间。”
“我想到过，只是事情开始发生了，还是有些无法面对。我们还有十年，十年时间……愿儿，十年很短很短的。”
女子似乎无言以对了。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用一个占星师的心告诉我，愿儿，我该怎么办？”
这么无助的程亦，很久很久以前愿儿似乎见过，但那都模糊的不见了踪迹。她心里一阵绞痛，心疼，三百年的日日夜夜，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心。
此刻，却还是那么深刻地心疼他。
“留下她吧，给我十年，让我想想办法。”愿儿的声音很低，却透过风回荡在程亦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还是三百年前的容貌，他却恍惚间觉得她老了，这让程亦的心瞬间紧紧地收缩了一下。
这条路，太艰难了，他程亦的占星师为他选择的这条路，他们都知道必将荆棘满地。
“坦白地说，我也不知道选的是不是对，承认这点对于一个占星师来说好像很丢人。”愿儿自嘲地笑笑，“不过，如果错了，也请你不要怀疑青氏的能力，只是愿儿自己……”
“我早就说过，你选择我或许就是个错误，是我不合时宜地闯进了一个占星师的命运里，我自然会为她的一切占卜承担责任。”
“你还是信我。”
“信。”
“哪怕那个决定给了这毫无意义的三百年……”
“也许你那个决定是对的呢？况且，愿儿，我信你不是因为你为我做出了多少对的决定，而是你说，占星师会用一生用心为她的主人占卜，绝不改变。”
泪水从心底翻涌而上，看着那个看了三百多年的背影，愿儿却终于努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其实这次，那些舞动着的孩子们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只是，我想我应该对得起你，还有那个死在塔中的女人。虽然我知道，我无法还给她什么，但是我知道她什么都不要。
她要的东西，从她死去的那一刻就得到了。
她多么像我啊。愿儿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死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