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永无宁日 永无休止。 ...
-
岑仙之迅速又看詹昐一眼,他似乎凝重又似乎平静地在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但他们还没来得及作什么反应,陈慧宁说话了,声音喑哑难辨,就这一个字音里都还有点扭曲变调,和她们两个人看起来的状态倒是很相符:“谁?”
岑仙之下意识“啊?”了一声,眨了两下眼睛。“……陈慧宁?”
陈慧宁眉毛抽了一下,清了两下嗓子,声音仍然低沉嘶哑地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岑仙之困惑不解地望着她,眉头都拧到了一起。詹昐却忽然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们昨天收到通知都住学校了,今天准备回家。”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前面的二道门,“从这里出去。”
陈慧宁眯了一下眼睛:“你们从那边过来的?”
詹昐点头。
岑仙之搞不明白陈慧宁这是什么情况,她不自觉把拦着詹昐那只手放下来了,朝着陈慧宁半伸出去:“陈慧宁,你怎——”
陈慧宁倏地抬高了拿刀的手,刀尖指着她,声音也陡然尖利刺耳得岑仙之反射性地缩了下肩膀:“别动!别过来。”
岑仙之吓得瞬间也缩回了手,虽然中间还有几步距离,刀其实碰不到她。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把刀看了两秒,左手下滑状似无意地落进了口袋里。詹昐忽然伸手握住了那只手腕,拦着她动作,用气声说了句悄悄话:“别动手。”
岑仙之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会读心吗?
詹昐在心里叹气,就知道她毫无回避危险的意识。不,说不好她还兴奋。果然一开始的震动和恐怖逐渐下去以后她那个性子和劲儿就上来了,也不知道跟她组队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岑仙之被他一拦,那一下想去抢刀的冲动上头也过去了,她松手放掉了抓到手心里的骰子把手往外抽,詹昐就松开了她。她把手一摊,又看陈慧宁,带着火气和攻击性地问她:“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想关心你,问你不理,还这样对我,我怎么你了吗?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陈慧宁面容冷淡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疯了,连我都不认识了!”岑仙之声音也抬高了,恼火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踏了一步,被隔空直指着喉咙也不在乎了。詹昐赶紧抬手,掌心摁住她肩膀,手指往回收紧,压着她不能再往前。
陈慧宁眉眼间掠过疲惫的阴影。她吐出一口气,说:“你走吧。”
詹昐抬了下眉。岑仙之发脾气,明明本身处在应激状态的陈慧宁居然反而软下来让步了。
看她表情松动,岑仙之更加探究地盯着她的脸。她的记忆总是很清晰,何况对不过分秒之前的事。陈慧宁开口时说的沙哑模糊的那个字被她还原:“你最开始说的是‘谁’,你在问我们是谁,但是你根本——”她目光细细描过陈慧宁的眼神和神情,越发笃定确信地说完了这句话,“——明明就认得我们是谁。”
詹昐比她更早就意识到陈慧宁认得他们了。她说不知道岑仙之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太明显了,也就岑仙之太不会看人脸色才没看明白。只是她对他们的情绪反应奇怪又矛盾,他没先轻举妄动,还在观察其中意义。
“你为什么会那么问?你……”岑仙之的神情蓦地软和了下来,温柔的情绪渗入眉眼,焦虑、难过、心疼……她手臂轻微地动了一下,还是克制住了没再抬起来,只是攥紧了手指,“……你遇到什么了?”
陈慧宁沉默了一下,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不是骗你,也不是跟你开玩笑。我不知道你是谁。”她又重复了一遍。
岑仙之还没明白:“可是你认得我。”
“是,我认得你,岑仙之。”陈慧宁胸口很缓慢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这句话耗费了她好大的力气。
“所以是,你不知道她是不是岑仙之。”詹昐先捋清了这个别扭的逻辑,插口进来。岑仙之猛地看向他,又慢慢地瞪大了眼睛。悚然的寒流从她脊背蹿上,她知道陈慧宁遇到什么样的领域了。
她又缓慢地看回陈慧宁的方向。对方看过来的眼睛又冷又空,黑洞洞的,握刀的手却轻微地颤抖着。她听见她说:“所以你要怎么证明你是岑仙之,我的朋友呢?”
“……我能怎么证明?”
她还真不知道。她下意识又转头看詹昐。
詹昐很快给出解决方案:“我们没什么好证明的。你们走你们的,我们走我们的,反正我们不会攻击你们,你们也不攻击我们,是真是假就都无所谓了。”
岑仙之皱眉,不认同地看着他。詹昐面无表情,手掌心朝上把一只手放到她面前,那意思是,你要想干什么,或者想跟她们走,请便。岑仙之撇了下嘴,抬手拍了两下他还按着她肩膀的手,侧头正要和他讲话,詹昐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飞快抽开手。岑仙之差点笑了,那只手落下随便搭在自己肩膀上放着,跟他说让他别慌走,先等等她。然后她思索着抬头看向陈慧宁:“你们是进了一个会出现冒充认识的人迷惑你们的领域吗,所以你们俩才……变成这样的?”
陈慧宁眉毛动了动:“领域是什么?”
“……不重要,”岑仙之说,“就是会出现危险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的,一些地方。”
陈慧宁侧了侧头,不像完全懂了的样子。岑仙之也知道自己说得不明不白,但这事一两句话也说不明白,“别管这个了,你们遇到的是这种情况吗?你们前面遇到了假的谁?”
“先前几次就我们两个,但无法排除只是我们还没遇到其他人,或者引入了新的素材。岑仙之。”陈慧宁喊她的名字,然后几乎笑了一下,虽然她现在哪怕笑也是一个面容紧绷的表情,“你当然是我的好朋友,你爱我,又很善良,一直都对我特别好。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对我不利。你和詹老师又都是高雅的多年同学,都属于我们俩分别会相信的人,所以如果被作为精心挑选出来的素材,也还挺合理的。”
——陈慧宁状似情深意重无比感人地说,你是我的好朋友,你爱我,我相信你。然而意在言外,此刻越是相信,越是不能相信。
岑仙之没那么快放弃:“那这个素材来自哪里?你们俩的记忆和意识?如果我们说出你们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违背你们的印象,是不是就可以证明我们是真的了?”
陈慧宁看她认真在想证明,扯了扯嘴角:“谁知道呢。也许真的你们也在这里面某个地方,那不就可以造出一比一的幻象了?”
“……照你这么说,那根本不可能证明了啊。怎么也没办法知道……”
“正是如此。”陈慧宁打断了她,“我甚至没法知道我旁边的她到底是不是她,顶多知道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攻击我。就算你是真的,你就听詹昐的,绕过我们走吧。”
岑仙之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别的,只有没有恶意或者说攻击性这一条,算是合格的证明。但陈慧宁不会给她这个证明的机会,因为要证明没有恶意,就需要有伤害她的机会,然后不动手。但陈慧宁知道岑仙之手上功夫厉害,詹昐的战斗力跟她们三个当然更不是一个级别,一旦给了他们伤害她们的机会,万一不是好的结果,就太晚了。
所以她拿刀指着他们,让他们走。
但是不可能完全没有别的证明办法,只是她都不相信了。岑仙之后退了两步,凝视着她的好朋友。仅仅过去了两天,陈慧宁的眼神、表情、语言、反应方式甚至面容都让她感觉陌生,岑仙之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所谓的领域的可怕之处。哪怕不死不伤,心态和信念受到折磨,精神上的创伤和毁损变成永远延续的印记,会仿似变了一个人。陈慧宁原先是个很活泼开朗、乐观善良的女孩子,话很密还有点脱线的那种,而且就岑仙之看来一点也不比自己脆弱。现在在眼前的人冷淡、漠然甚至有点凶狠,哪怕只看紧绷的面部线条都找不到一点原来的样子了。一个大概是格外凶险的领域下来,身体伤害和精神压力都还是次要的,陈慧宁对真实的信任被完全摧毁了。她现在什么也不敢相信,所以对一切都提防,对一切都恐惧,对一切都远离。
她们能遇到她和詹昐,应该要么是出来了,要么是他们也进去了。取景于附近现实的领域边界是很不清晰的,所以双方都不知道是哪种情况,但鉴于半天周围也无事发生,岑仙之倾向于前者。但陈慧宁肯定不敢相信,首先她都不敢确信他们俩是真人。她今后每遇到一个人都还要怀疑对方是真是假,哪怕她出来了也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来了。
永无休止。
永无宁日。
直到,也许,遇见足够多的人,或者进入下一个领域。而那不知道是出路还是死路。
而岑仙之对此无能为力也无话可说。对话里清晰了然,她已经被拒绝进入陈慧宁的命运。
她是被拒斥和恐惧的整个世界的一部分。
岑仙之回想起逃出女寝时候自己的应激状态。她还没完全脱离那种状态,也许永远也不会完全如初。但是就这半天她已经好了不少,估计不久就会好到大差不差,不是永久而剧烈的创伤。
但她只是走运。她那里命悬一线甚或死去的并不是她自己,目睹一具尸体和目睹死亡、甚至亲身面临死亡威胁都还是很不同的。那之后她还及时得到了大量的解释信息,明白了发生的一切是怎么回事、未来可能会面对什么,这其实也有很强的安抚稳定作用。她不觉得如果是在陈慧宁这里,她会比对方表现好。信任是很难建立、更难重建的东西,何况陈慧宁遇到的这种领域犹如走钢索,真假之间的界线只要不是在正确的那一个节点跨过去,不是死亡就是一直迷失。要从何判断呢?恐怕只有姜安代才可能在这种每一刻都赌一次生死局里获得乐趣吧。
姜安代。岑仙之思绪所至,恍然一惊。
她有朝一日还能见到他吗?
她望着咫尺之遥的两个人,心里又想,那么,走过去的话,她们这就算是见过最后一面了吗?
如今的世界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吗,这么快?
詹昐忽然问:“你怎么哭了?”
岑仙之听到他这么问的时候惊了一下。岑仙之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睛也都不怎么红,只有比平时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悄然掉落的眼泪。整个状态近乎平静,于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摇了摇头,跟他说:“走吧。”
詹昐也不再追探,点了下头就穿过机动车道走向道路另一侧。岑仙之跟着也要走,迈出两步却停顿了一下,说了句祝你们好运。
“等等。”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一声未吭的高雅说:“别往那边走了,保安室——炮火连天的。”
詹昐在路中间停了下来,侧过头,目光扫过岑仙之瞳孔骤然扩大的眼睛。她的眼珠是颜色很浅的灰色,这种变化格外地明显。
保安室封住了二道门的路,那出校就只能……
“我们先走了。”陈慧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