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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要的人 ...

  •   岑仙之出楼门一眼看到詹昐,就朝他的方向跌跌撞撞跑过去,几乎撞在他身上。她一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受伤的手四指也勉勉强强勾着他另一边袖子,张嘴想喊他名字,但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窒息般的气声。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一头磕在他肩膀上,有点痛,詹昐暗暗抽了口气。然后岑仙之终于发出涩哑不成调的声音。

      “谈清露,谈清露,啊……”

      詹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谈清露怎么了?然后他意识到不对。

      他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块。

      詹昐的手也抖了一下,是受到恐怖的预感,那种不受控制的痉挛。岑仙之抬头看他,眼神格外亮,毫不模糊,但眼睛周围印着泪水和泪痕。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这时一下子腿上失去支撑忽然就往地下瘫,詹昐赶紧像抱小孩似的托住她的胳肢窝,好险没让她滑下去。

      “她,她,呃——”岑仙之嗷地一声又哭,头又靠到他肩膀,这回轻点了,没砸他。

      岑仙之在哭,还哭成这个样子。这个认知让詹昐感到特别惊讶,惊讶得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过头的程度。明明岑仙之也并不是什么刚强的性格,恰恰相反,他知道还有老师同学或喜爱或嘲讽地叫她是公主。但是好像她就不应该会哭。是因为他心里其实到底觉得她是很厉害的人吗,还是因为天经地义公主不应该遇到让她那么难受的事情?

      从旁逸的思绪里抽离回来,詹昐已经对事态猜到差不多了,背后忽而一阵发冷。“到旁边来坐下。”他开口说,声音也有点不稳当。岑仙之跟着他坐了,左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拽着他肩膀处的衣服。她还在哭,所以詹昐这会儿也就随她了。他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好。

      除了他俩在这边坐着,其他人都站在不远处,松松散散站了一圈在说着什么。乔鸥明在其中,时不时地往这边瞥,但除此之外表情认真严肃,跟平时和同学说话的样子差不多,看不出什么。

      “我看到了……”岑仙之说,“我看到,她的脸了。她……”

      还是说不出来。一阵揪心的战栗,她弯下腰像要蜷缩成一团,用膝盖靠近心口去压着那种发刺的感觉。

      “别说了。”詹昐开口说,“我明白了。”

      岑仙之的确不说了,但詹昐没有扭头就感觉到她目光存在感极强地刺在他身上,像带着热度一般无法忽视。你明白什么了?你怎么就明白了?

      詹昐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外套。他披着的是一件灰扑扑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土得有一种九十年代的美感。岑仙之的目光随之划下来:“这是……?”

      “老朱的。”詹昐说,说到这个他几乎笑了一下。但也只是几乎,到底还是没能笑出来。“我们把他办公室洗劫了。”

      他的目光落在岑仙之身上。她注意力被转移,那阵痛哭的劲头过去了,此刻睁大了眼睛,好像还想问,但是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手,就忽然龇牙咧嘴了一下。于是她暂时没问成,而是把右手伸到他面前。“劳驾,”她说,“我手断了。”

      詹昐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差点翻白眼——手指脱臼那是手断了吗,都不是一个重量级……他伸手接过岑仙之的手,给她复位。

      岑仙之这时候接着问他:“对啊,你们昨天晚上走之后去干嘛了?”瞥了一眼他的衣服,“去老朱那了?什么情况,你怎么就明白……嘶哎、痛!”

      詹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好了。”

      岑仙之手收回来了,接着盯着他。詹昐有点无奈,不自在地抬手摸了下额角。“我们……昨天结束就去老朱办公室了,去完回的男寝,那边一晚上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岑仙之眉毛跳了跳:“喔,去办公室……好聪明啊。”她侧了侧头望向女寝楼,“男寝没事吗……女寝里面好像,至少一楼,每一间都……”

      詹昐听到前一句略微笑了一下,似乎有点得意。不过说下去的时候,表情又严肃起来:“我们去找老朱的时候,办公室那一片都没人。”

      岑仙之眼神一动:“老师全都没在?”

      “是。”詹昐说。

      ————

      前一天。

      詹昐看着朱老师办公室的门,皱起了眉头。

      老师办公室门上贴的那张纸上,在原本印刷体的“午休时间:13:00~13:50”下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有事找老师直接进来。

      一起的五六个人有好几个从他身后越过他,一拥而入,他落到了靠后的位置。但前面几个人到了办公桌那,又下意识抬头找他这个课代表过来。他很快也跟过去,所有人都围着那个桌子看。

      桌子上有字条,说桌子中央摆的那一沓资料让他们务必每个人拿一份,办公室的任何物品都可以随便取用。后面还有几句话……

      ————

      詹昐忽然不说了,岑仙之疑惑地看他:“怎么了?什么话啊?”

      詹昐嘴角抽了抽,说:“……肉麻的话。”

      哦,他不好意思说。“有什么信息量吗?”

      “说他爱我们算吗?”

      岑仙之看他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地说这话真的有点想笑了,“这我已经知道了。”

      詹昐看她一眼,岑仙之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好像想笑,又好像有点难过……怜悯?为什么会是怜悯?

      “然后呢?”岑仙之皱了皱眉头,想把那个表情从脑海里驱散,“洗劫办公室是因为这个字条了……不是,他让你们拿他东西干嘛?办公室里有什么好拿的?唔,还有那个资料是什么?”

      “资料我给你们一人带了一份,还多拿了几份备用。你的在这……你看了就一切都明白了。”岑仙之接过来,就两张纸,她先拢在手上没看。“我拿了他的车钥匙,”——岑仙之露出“天才啊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他们还搜刮了一些小玩意儿,水果刀打火机什么的。”

      “……你要把他车开走?”岑仙之半开玩笑地问。说起来,其实要开的话她相信詹昐可能真能开车。

      “我给人了。”

      岑仙之看他。詹昐看回来。

      “……你多解释两句会死吗。”讲话跟挤牙膏似的。岑仙之想翻白眼。

      “……我先拿钥匙只是因为我是老朱课代表,我给下去了,他们准备分给敢开车的人里家离学校最远的。”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刚才说拿车钥匙、水果刀和打火机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刀,或者哪怕打火机也勉强说得通是昨天和今天出了事以后、喊家长来接人之前拿来防身的东西,但车?她说詹昐把车开走是随口乱说的啊,他不会需要开车,而且也不能上路啊。现在这意思是真有人要开?为什么?她低头去看那两张纸,一边开始看一边会意地接话:“噢,你家离这里十分钟的距离。你还是走路。”

      纸上标题写着:领域使用法。

      詹昐点头,没应声。岑仙之顺着自己上一句话接下去:“那我能跟你回你家吗?”

      詹昐猛地扭头看她。他没第一时间讲话,但岑仙之抬眼时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来这么几个字:你要干啥啊,你有病吧。

      岑仙之啧了一声。“我不能回……她那里。”她说,“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再说我只有两个想见的人,我哥哥和——”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某个关键词打醒了她似的,岑仙之忽然从大幅偏向詹昐那边的坐姿挪成正面朝外,手也收了下来。她猛地去摸右边衣服口袋,不灵活的右手往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表,放在膝盖上拿食指去在上面点点按按,找到通讯录第五位联系人。

      詹昐看她神色有异,问她:“怎么了?”

      但她一下子仿佛已经忘了詹昐在旁边。

      岑仙之很快拨出一个电话,用食指又把手表勾起来,拎到面前看着去电显示。响铃一声,两声,三声……

      对面接通了。但岑仙之却没有拿起来听,而是很讶异地看着。

      对面的人说:“喂?……是妹妹吗?”

      啊,原来他明明还认得这个号码。

      于是岑仙之倏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会现在接了呢?她几乎……根本没想过他可能会接。她给他打过多少通电话啊,有事没事就是给他打电话,最初是每每不自觉地就换上了一张笑脸,紧张又雀跃着呼吸都不敢大声地等他接起,而他没接时,她也会觉得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下次他一定会接的。过了一段时间,她知道他大概是不会接了,可还是时不时会给他打一个电话。说是不抱希望,心底其实还是怀着莫可名状的期待。但到最后这件事到底终于变成了下意识里的习惯、单纯的例行公事,纯粹是确认她早已经心知肚明的事实。

      今天之前,每回就算连打几次,都是直到铃声响最后一遍,也收不到任何反应。可偏偏今天,他接起来了。

      他终于接了这个她打了很久很久的电话,可是她却在长久的裂隙里,早已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岑仙之觉得眼睛很酸,无措得有些慌乱,她用手肘杵着膝盖试图蜷缩起来,动作到一半又尴尬地停下。

      说什么好呢?

      她终于声音干涩地回答说:“是我呀……”

      岑奕时听见她回答也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好久没和你联系了。”

      真是好久了,太久了。岑仙之说不好那一刻是觉得荒谬多还是觉得委屈多,但她最终也没有问岑奕时,她的那些电话和短信他到底有没有收到啊。

      岑奕时又说:“你今年是上初三了吧?最近过得怎么样?”

      像无事发生一样的家常话。啊,可笑,一个消失还失联那么久的人,怎么能像无事发生一样来讲家常话,也太违和了。

      但是她配合他。岑仙之说:“我——我都挺好的。哥你最近在干嘛呢?”

      漫长的停顿。然后客气话、家常话之类的废话部分忽然结束了,岑奕时语气平直地说:“你想我了吗?”

      岑仙之一时震惊他那个性子居然会说这种话,又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当然,她想说,当然啊。我天天都在想着找你,想你在哪里,想你为什么……后悔,愧疚,追寻。还用问吗,我想你想得不得了。

      但最后她说:“还好,……没有。”

      岑奕时说好。然后又说,但还是对不起。

      “你到底去哪里了?”岑仙之还是忍不住问。

      “现在都不重要了。”即使我松口,你也不能来找我了。

      “怎么会不重要——”

      “珂西。”他忽然喊她的小名,语气却不亲热——他什么时候亲热过,总是那么淡淡的——反而很郑重似的。岑仙之心头一跳,话音和无意识向前倾靠的身体都顿住。“嗯?”

      岑奕时说:“姜安代就在周边那一片,你们能遇上就最好了。但是你们都……别回家了。”

      岑仙之答应道:“好……好。”

      岑奕时听见她像快要哭了,犹豫了一会儿。“珂西?”

      “嗯?”

      “你要坚强一点啊。”

      岑仙之声音闷闷的,有些郁气:“不用你说。”

      岑奕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告诉她:“你还需要做得更好才行。”这话他说起来好像有好深的意味,岑仙之还来不及去捉摸,岑奕时又出声说:“以后加倍小心。再见。”

      电话就这么挂了。岑仙之怔怔地看着黑屏的手表,不懂为什么按说随时都联系得上,而她的哥哥却总好像在大雪里过路被拽进的小酒馆——他来不由她,去不知会她,也没说回来还能在这找到他,但她却自然而然觉得走到同样的地方就也会有同一家酒馆。但是没有。不应该啊,不可能啊,可就是没有。所以她每次挂断哥哥的电话,总是觉得——这一别,又不知道到何时才有机会再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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