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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骄阳凝紫, ...

  •   骄阳凝紫,影晕映入重楼,复照在幽暗处的青苔之上。乌云密布,随着狂风逐流,遮得连绵群山一片黯淡。
      天象有异。是魔族要同天族交战的预兆。
      我同玄嚣站在街中央,相顾无言。本来还是要在人间玩上几日的,现如今是不能了。
      风飘飘吃了不死果,却还不是天仙,上不得九霄。我只能差神鸟先送她去西王母那儿。临行前,我叮嘱她好好守在昆仑山,等英招回来去接她。
      魔君压境,九霄仙宫一片大乱。
      离紫微垣还远时,我就听得东王公的吼声如雷绽。“魔族还未打上来,你们便慌成这个样子。待真打起来,你们又该如何?把脖子递到人家刀下吗?”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东王公如此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显然是被气急了。
      紫微垣里侍候的仙奴多是下界修炼上来的,慌上一慌也是情有可原。众生皆怕死,不怕死的哪会修什么仙。这九霄上的神仙本就是六界里最怕死的一众。清心寡欲半生只为了跳脱于轮回之苦,超脱于六界之外。他们本以为九死一生的历了雷劫,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待在天上,不死不灭。可一待魔族打上来,境况就不同了。
      三垣里的散仙们虽多,但修为大多半都不够格。一旦前线溃败,他们就都会变成魔族手下待宰的羔羊,除了叫唤,反抗无能。
      我顺手扯过一名被东王公震得颤颤巍巍的仙奴,帮她把托盘上里倒歪斜的杯子扶好,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仙奴用极小的声音说道:“魔族派了一支小队攻打三垣,陵光神君来信问神王殿下是否需要回援,被神王殿下拒了。眼下东王公正组织众仙家守卫,共御魔君。”
      显然,这场战事间不容发。
      我不敢再多耽搁,极快地回了遣云宫。遣云宫里的一切照旧,树叶参天,繁花映日。阿满也不知在哪寻了把长剪,正悠闲的为月桂树修枝。
      “怎的,你没被东王公抓去当童子兵?”
      专心致志修枝的阿满被我吓了一跳,手下没了轻重,一剪子剪歪,月桂树跟着遭了殃。
      “星君,人吓人,吓死人。”阿满轻拍胸口道:“星君也知道,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修为又低。你看我这身板,怕是都不够魔君那把破天刀一劈的。”
      当初挑仙侍时,我特意挑了个模样最出众的。觉着这样就算他活儿干得不利落,也能充当个花瓶赏心悦目。故也不曾计较阿满仙法练得好不好,架打得厉不厉害。如今到用时,才觉得是昔日是自己想得简单了些,没能未雨绸缪,拉上他一块修炼。
      于是,我只能叹息道:“阿满,你在此好好看着阿爹,我去找东王公。”
      阿满放下手里的大剪子,难得一本正经道:“星君,外面危险。”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他跟在我身边满打满算也有三千年了,该有的情谊总还是有的。
      可我不得不去。
      “魔族都打到家门前了,我总不能躲在这里,让外面那群柔柔弱弱的小仙女保护我。”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但大厦将倾,我安能坐视不理?
      阿满摇摇头,折了跟月桂枝无奈道:“就知道我们家星君是个仁义的。可星君,你别忘了,你不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小仙女,还是个年纪尚小的柔柔弱弱的小仙女。”
      柔弱?本星君可不柔弱。我一巴掌朝阿满身侧拍下去,参天的月桂树轰然倒塌,阶上葱葱绿叶无数。
      “看见没?”我得意道。
      阿满望着满地落叶,敛眉道:“星君,神王陛下有令,不满五万岁的神族不得上战场。”
      此一令,是为了保护神族后辈。万一败了,还可以保下神族最后一丝血脉,让神族不至于灭族。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魔族,从不会心慈手软。斩尽杀绝,是他们历来的作风。今次这场劫难,没谁逃得过。
      这是一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杀局,谁也退不得。
      我不再多言,凛然同阿满嘱托道:“好好看顾阿爹,还有……。算了,玄嚣神君也不需要旁的谁照顾。”
      阿满连看都懒得再看我,愤愤然对着满地残叶道:“星君且去吧,您若是折在战场上,别怪阿满不给您收尸。”临终了,连尊卑都不顾了。换做平日,我定是要好好敲打敲打他的。可现如今,已没有时间了。
      离开遣云宫的渺渺仙雾,等着我的便是侵染九霄的熊熊狼烟。铁蹄踏遍天市垣,鲜血覆没太微殿。兵刃既接,祸事即临,不死不休。只是可怜这皎皎银河边的无定骨,不知是哪位美娇娘的春闺梦里人。
      离火出鞘,白虹贯日。四散的杀气似狂澜争拍岸,掀起惊涛一片。
      杀伐,难歇。屠戮,不止。
      也不知魔族今日到底派了多少战士来。离火剑下的亡魂越来越多,魔族士兵却怎么也杀不完。
      “星君,小心。”青铜剑挡下朝我砍来的斧钺,来者是阿满。
      我回身帮阿满补上一刀,喘着粗气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身板还不够魔君一劈的么?”诚然,他之前那番话是在轻贱自己。
      以寡敌众,却丝毫不落下风。面色沉着,动作干脆利落,断不是个秀才兵。此前,是我小瞧阿满了。
      他继续挥动手中的青铜剑,挑眉道:“这剑不用我扛,今日魔君也未来。”如此暴戾恣睢,这还是我从前那个软款温柔的小仙侍阿满么?
      阿满与我配合默契,不过片刻,这一小撮魔族就被诛灭。只是还未等我得意自己的初次战果,就被一道狠厉的魔气逼着退了好几步。
      闪身,回转,反击,横劈,被躲过。
      来者是个狠角色。
      他的头很禿,稀少的发乱糟糟的顶在脑袋上,下巴尖削,面色青白,手中握着一把青色长枪。枪头刻着三条长虫,枪身泛着冷冽的银光。我不认得来者,却认得他手中那杆长枪。
      那把枪,是魔族五大将之一三尸的得意利器。
      所以来者,定是魔将三尸。看来魔族对此次攻打三垣势在必得,连与四灵齐名的五大将都派来了。
      对上三尸,我与阿满毫无胜算。此刻三垣里足以和他匹敌的,仅余三者,帝俊,玄嚣,东王公。
      我不敢拖大,用眼神示意阿满去找救兵,我来拖住三尸。阿满显然对我这个决定不甚苟同。
      只见他向前一步,大义凛然道:“星君先行,阿满等下去找你。”但他显然打错了算盘。魔将三尸扬名四海的年头比他当神仙的岁月不知长了多少倍,定不是个沽名钓誉的。哪里是他一个地仙可以匹敌的?
      青铜剑还未与枪剑对上,便被其所带起的戾气斩成了两节。
      “你挡他不住,快走。”阿满到底是个机灵。知道自己留在此处也无大用,跑得极为爽利。
      “叮……”长枪与离火相接。我的剑法使得连绵,多半以防御为主,迫使三尸不得不与我拉开半个身位。此举只有一个目的,拖,拖到阿满找救兵回来。
      三尸的枪法表面上大开大阖,气势十足,内里却稳扎稳打,角度刁钻,专向要害处下招。一番缠战下来,让我抵御得颇为吃力。
      只不削十余招,我便已显败势,穷于迎战。
      再这样下去,我必拖不到阿满回来。眼下,我该如何?求饶?还是大呼救命?
      先不说哭天抢地的求饶,非英雄所为。恐怕就算求饶,眼前的魔族也不会放过我。
      我心生一计,撤身数步,用左肩去迎三尸的枪尖。枪头刺入身体的同时,藏于袖中的暗器流银尽数射出,直朝三尸的面门。这是我最后的杀招。
      九霄皆知,荧惑星君师承四灵。四灵中青龙神君孟章善剑,白虎神君坚兵善刀,玄武神君执明善盾,朱雀神君陵光善暗器。我虽常用剑,学得最好的却是暗器。
      暗器者,诡也。越出其不意,越佳。是故,知我善用暗器者,甚少。见之者,更少。
      奇策自是有奇效。流银共有七枚,其中六枚被三尸尽数打落。只余下一枚,贴着三尸的颈侧划过,拉出一道夺目的血痕。这便够了。
      我的流银刃上淬了相柳的牙尖毒。相柳的原身是条九头蛇,其毒在这九霄之上若是称第二,便再无可以称第一的。
      任你再强横,沾上此毒,也要化去三成神力。
      虽然即便三尸只余七成神力,依然要胜我许多,但此计却可以让我败得慢几刻。
      枪招如骤雨,纷繁而至。显然,被我伤了这件事,叫三尸极为恼火。
      一招,两招,三招……我挡着三尸细密的杀招,直至右手再也握不住荧惑剑。
      长枪挑飞荧惑,深埋进我的腹部。我顿觉五脏六腑一阵抽动翻涌,连发丝都痛得颤抖。三尸极快地将枪尖拔出,阴恻恻地笑道:“今日,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三尸的每一枪都恰到好处,虽狠,却并不致命。我知道, 他在享受凌虐敌人的快感。
      一下,两下,三下……鲜血覆没青白色的石。我从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血。
      阿满依旧杳无音信。莫非我今日,真要折在这里?
      此时,前方战场间不容发,后方战场如火如荼。谁会来救我?谁又能救我?
      恍惚间,眼前浮现银发白衣的神君。
      玄嚣……救我…… 呼救声还未出口,就已被听到。
      “当……”长枪被一道银光挡下。
      淡淡的水沉香随后而至,是属于玄嚣的味道。
      他骨节修长的手指轻拈着,指尖泛着青光,使着我不认识的法诀。衣袖被风吹的鼓鼓的,散发着睥睨天下的气傲。
      玄嚣的脸色晦暗不明。黛色的眸深不见底,映入其间的日光顷刻间便被收了个干净。他缓缓俯下身把我抱起,动作很轻,温柔得似曲栏下的清流。
      我颤着声音问他道:“玄嚣,我很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你的书还未读完。”他的声音果决,不容置喙。如此,倒与那个传闻中无情狠厉的玄嚣神君,有八分相似。我不再压抑胸中的翻腾的气息,大口呕着鲜血。玄嚣忙伸手为我去擦,血色染透了他莹润的手指,天青色的广袖,绚烂夺目。
      “玄嚣,我好累,也好疼,我想回家。”我把头倚在他的肩膀,在他的耳后呢喃。玄嚣的肩膀宽厚,让我心安。一想到我是这天上地下唯一被玄嚣抱过,还敢把头倚在他肩上的神仙,我便没来由的欢喜。
      我使出浑身最后一丝力去抓玄嚣银色的发,他的发质很好,触感像极了云绡织成的流苏,滑得险些从我手中溜走。我喜欢抓人头发这个毛病,是打小就有的。开心的时候喜欢抓,不开心的时候也喜欢抓。玄嚣就这样抱着我站在战场中,任由我放肆地抓着他的头发。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把这位端坐在九天外的神君,拉入了红尘万丈。
      玄嚣轻抚我苍白没有半点血色的脸颊,低声道:“杀了他,我就带你回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玄嚣压抑的声音里,有什么失控的东西在破土而出。
      魔将三尸的脸色骤变,身体呈扭曲状。显然是想跑,却被玄嚣用术法定住。
      只一剑,三尸的头颅便落了地。落地的头颅上依旧残存他双唇紧抿,双眼狠瞪,死不瞑目的模样。约莫是至死都没有想明白,今日死无全尸的,为何不是我,而是他。
      就像戏本子里罗里吧嗦的反派,终究会被主角扭转乾坤。若是三尸利落一点,一枪把我刺死,或许就不会是这般结局。可他偏偏要托大,偏偏不想给我个痛快,如此,便只能认命。
      或许只能是或许,今日活下来的是我。莫管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不该绝,反正活下来的是我。我洋洋得意地想着,把手中的银发又握紧了几分。
      淳厚的神力自玄嚣紧抱着我腰间的掌心流入我的躯干。我在心中暗喜,他舍不得死,玄嚣舍不得我死。
      “是阿满找你来的吗?”我喘息着问玄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柔声道:“不是。”
      我攒足了气力,轻轻摇了摇拽在手中的银发,含笑道:“那神君是自己出来找我的了?”
      “是。”玄嚣的这声回答很轻,轻得好似下一秒就要被吹散,却沉沉地落在了我心里。他定是担心我,才会来寻我。
      我莞尔道:“玄嚣,我不想叫你神君了,那样听着生分。以后,我都叫你玄嚣,好不好?”
      “好。”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蒲公英的种子。被耳侧的微风,吹进了我的心里,生根发芽,茁壮生长。
      “玄嚣,我好累,好想睡觉。你把我抱得紧一点,别让我摔下来。”失血过多后,浓重的倦意袭来。
      “好,睡吧。”玄嚣的话音还未落,我的感官就在倾然间崩塌,再也寻不到任意一丝。
      我就这样在玄嚣的怀里睡去,甚至做了一个旖旎的梦。
      梦里,银发青衣的神君逐月光而来。
      他眉漾秋波,双瞳滟碧,站在我身前,影子似薄裘将我笼罩。
      他揽我入怀,轻问道:“小生貌赛潘安,才比子建,风华无双,不知姑娘心悦否。”
      一时间,我心绪阑珊。
      至此,风动,幡动,心也动。
      我也不知晓自己是何时心悦于他的?
      只是待晓得时,相思已深,君已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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