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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逝 ...

  •   卫庸十五岁的时候死了亲娘。
      他娘出了名的严厉,故去前还硬邦邦地砸了一句:“你今生都不许去科考。”
      这话没头没尾又无理取闹,正是他娘的作风。卫庸本来就有限的伤心叫这话砸没了,因此也只是垂下头,说道:“是。”
      接着,他便循规蹈矩地去操办白事,眼泪虽然没掉一滴,头发却快愁掉了一把——他没钱。
      照他娘的说法,读书人不该将这黄白之物放在眼里。财神爷大约牢牢记住了这大不敬的话,他如今都快将家中翻了个底朝天,眼里也没有一点钱影子。他算了算,变卖完家里的摆设,大概也正好够办场丧事。

      他娘死前,乃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美人,美得连“俏寡妇”的名号都被人驳了回去——卫四娘长得如同神妃仙子一般,用这个词岂非玷辱?
      卫庸长得和她像极了。可是他知道,长得像神仙也不能餐风饮露,而美色不拿去卖,也就值不了多少钱——反正不够让他顿顿吃饱。
      这个道理他都想得明白,他娘自然也不会不懂,却还是不许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科考……他不由琢磨,他娘若不是病糊涂了,就大概是想让他尽早饿死殉葬。

      他跪在灵前盘算来盘算去,正无计可施,忽然觉得浑身发冷,眼前烛火花了一下,似有一阵阴风掠过,可是转头一看,门窗都紧紧闭着,何来的穿堂风?他悚然一惊,不由站起来看着灵位,低声道:“娘?”
      敲门声随之响起,他多少有些心虚,走过去来开门——所幸站在门口的不是他娘化作的美女鬼,而是个高壮的青年,他隔壁住的邻居李沃。

      李沃将手上提着的篮子一把塞给他,粗着嗓子说:“我给你带的烙饼,你多少吃点东西,守孝也不是叫你把自己饿死。”
      李沃和他一样没爹。不过,他对于亲爹死了可谓是喜闻乐见。李屠夫生前一好酒二好嫖,据说,他娘过去每年去庙里都许愿老公早死,最好是死在外面娘们儿的肚皮上。可能是心太诚,五六年前他爹虽没有马上风,但酒后真在路边跌死了。并且李沃打小壮如牛,就算亲爹死了,也没有什么人敢欺负,反而用一对老拳在一众小屁孩中打出了名头。
      而卫庸其人,身世可怜又秀气腼腆,李沃这种自诩大哥的孩子头也忍不住多照顾他,天长日久,便把他当做自己弟弟了。

      卫庸知道最近他娘病了,便关切地问道:“大娘怎么样了?”
      李沃满脸疲色,也像是几天没睡好,叹了口气,黝黑的脸上浓眉挤在了一起:“看不出个名堂。这病实在古怪。我娘平日里打起我来,劲儿比我那死鬼老爹还大。好好的,突然浑身都没力气,只能在床上躺着。大夫说是气血亏损,我就顿顿弄了肉,我娘饭量倒是越来越大,人却一天天瘦下去,那些补药更是一点没用。”
      卫庸虽然平时也读点医书,但确实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怪病,但看李沃面色憔悴,不得不安慰道:“万一是大夫不好呢?你不如趁早到城里去给娘找个好点的大夫。”
      李沃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日就要动身,能把大夫请来看是最好。你自己注意着点吧,别熬坏了。”

      李沃告辞后,他索性跪在柱子旁的蒲团上,上半身倚着柱子,忍不住想起了四娘死之前的情状。
      他五岁起,便早出晚归去私塾读书。在家,也只有吃饭的时候,四娘才多和他说几句话,十句有八句是问他学了些什么。后来大概也觉得问一句答一句没什么意思,说的话就更少了。现在想来,他这千年王八万年龟般的鳖性,大概就是这么从小养成的。
      而四娘应该也早就开始消瘦下来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发觉。到了四娘弥留的那一个月里,他才发觉她吃的极少,后来几乎粒米不进。
      再后来,她就死了。
      母子做到这份上。他自己也忍不住苦笑起来。

      后半夜,卫庸在灵前迷迷瞪瞪昏了过去,醒来时屋里已经透亮。他揉了揉发麻的双腿站起来,透过窗纸向外看去,却发现天上如搓绵扯絮一般,大雪飘飘扬扬落了下来。
      他拿了两块李沃送的烙饼,便推开门向县城走去。

      紧赶慢赶,趁着雪下的还不大,终于在中午到了。
      往日,几家大酒楼前都支着几个算命的摊子。他每次看到那些摊子后鹤发鸡皮、心广体胖的老头,总是觉得和“仙风道骨”搭不上边。可是如今,他总得请个先生回去给他娘点穴下葬。
      但今天他看到这些摊子时,却也不由一怔——在一众老头中,却多了一位俊俏的少年道人,一身蓝色道袍,还背着一把桃木剑,白净的脸上一双眼滴溜溜地乱转。
      卫庸才望过去,这少年道人就盯上了他,热情地叫了起来:“这位书生,我瞧你相貌周正,必有一段佳缘,可要算一算姻缘吗?”
      卫庸被他说得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素白孝服,不知道是自己耳朵不好还是这道人眼神不好。那小道看他停了下来,还赶紧补了几句:“在下铁口直断,赛过半仙……”
      卫庸看着他左边“张半仙”和右边“黄铁口”的招牌,实在是无言以对,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没脑子的骗子。
      那少年还在滔滔不绝:“光是今天上午半天,就有快十个姑娘来找我测字算姻缘,个个都说我算的准呢。”
      卫庸心道,废话,靠脸骗钱自然比靠嘴还容易,但这招哄姑娘就算了,还想骗他?
      旁边,张半仙没忍住,冷笑一声,对卫庸说道:“小公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听信胡话的好。你至亲仙去,如果要……”
      那少年一听此言,又立刻抢话道:“点穴之术我也知道!不过……不过我确实不精于此道,要保得子孙后代都大富大贵是不可能的了……那我少算你点钱,行吗?”
      旁边的张半仙第一次听到这样没谱的胡话,瞪圆了他那常年眯缝着的小眼睛,大约是摸定了这书生更不会信这小道,索性闭嘴不说话了。
      他没料到的是,卫庸的学识不一定够得上“书生”这个名号,穷酸气却一定是够得上的。钱一上心,他不由自主就张嘴答应了:“那小道长,请吧。”

      那小道兴高采烈,飞快地收了摊,说:“兄台带路吧?还没问,兄台贵姓?”
      “免贵姓卫。道长呢?”
      “我姓江。”
      卫庸点了点头,突然听见有人喊:“小卫!”
      他回头一看,正是李沃,身边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他喊道:“李大哥!你也要回去了吗?”
      李沃快步走近了,说道:“不错,这是张大夫。你这是?”
      “我请了这位小道长回去给我娘看墓。”
      李沃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把卫庸拉到一边,说:“你请这么个黄毛孩子干什么?他跟你都差不多大,能有什么道行?”
      卫庸低下头,轻声道:“本来就是花钱买个心安,叫谁骗不是骗?算了,他还小呢,谋生也不易。”
      李沃对他这番话深信不疑。他自己没什么心眼,便也丝毫没看出他这小弟怯怯弱弱的外表下九曲十八弯的铁石心肠。在他眼里,卫庸不但不通世情,还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自己身世可怜成这样,还怜惜起来素不相识的骗子来。
      他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人!真是念书念傻了,还替别人操心。”
      卫庸笑笑,低下头没说话。江道长倒没有半点骗子的自觉,他竖起耳朵听见这番话,还不满起来,高声说:“这位兄台怎么以貌取人?我年纪不大怎么了,万一是我道行高深、青春永驻呢?我和卫兄一见如故,是我们命里投缘——”

      李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步走在了前头。卫庸跟在后面,和那位张大夫攀谈了起来:“大夫可知道大娘得的是什么病吗?”
      张大夫抚着胡须说道:“这一个月来,还有不少别的村子的乡亲来问诊,说的病症一模一样。但老朽以前从未听闻过这样的怪病,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和这位小兄弟先去看看,才好下定论。”
      卫庸闻言,也沉默下来。可这江道长却又不甘寂寞地闹腾起来,一路叽叽喳喳,李沃懒得理他,他就缠着卫庸问长问短:“卫兄,你娘没了,那家里还有别人吗?我看你像个书生,平时读书吗?以后打算做些什么呀?”
      卫庸在心里刻薄地想着,听到别人亲娘一个病一个死,还废话这么多,难道还真是没娘养的小牛鼻子?
      不过,这样张口就讨嫌的棒槌他还是第一次见,转念一想,寻思这难道还真是什么隐居山林的门派的弟子?
      他这样想着,面上也更和气了些,好声好气地答着:“就我一个人了。不过是跟着私塾的先生读些四书五经之类罢了。”

      好容易走到家门口,李沃开口说:“那我就先带大夫去看我娘,小卫,你先——”
      卫庸还没说话,那江道长却抢先说道:“我也去看看吧,刚才听大夫这么说,说不定是有什么其他古怪呢?”
      李沃迟疑道:“可是……”
      卫庸心想,这小骗子看着人傻话多,难道还想趁机多赚一笔?李大哥刚才明摆着不怎么信他,可是现在犹豫,分明是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不过看这骗子的身板,还不够挨李沃一拳,也不担心他骗钱。便说:“大哥,那我们便一起去吧,我正好再看看大娘。”

      李沃这才点点头说:“好吧。”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妇人,原本的圆脸瘦脱了相,全身如一把干柴,正安静地昏睡着。李沃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她,喊道:“娘,醒醒,我给你请了大夫来看。”
      她慢慢睁开眼,眼球乱转了一阵,像是没认出儿子来,用力咳了几声,往日铜锣般的嗓子,现在却发不出声音来。她拼命说了几个字,李沃附身侧耳听了一会,眼眶有些泛红,说道:“还饿吗?我再去给你弄点肉饼。”李大娘立刻点了点头,又合上了眼睛。
      他站起来,低头向张大夫说:“大夫,烦您看看。我去弄点吃的。”
      张大夫过去,把了一会脉,又拉开她的眼皮看看了瞳仁。她仿佛毫无知觉一般躺在那里,毫无反应。张大夫兀自沉思起来。

      卫庸没想到这病竟如此厉害,暗自心惊,转头看向那小江道长。他本来嬉皮笑脸,现在竟也一语不发。卫庸低声问:“道长,你可看出什么来了吗?”
      “怪呀。怪……若是如此,却不应该在此时此地。”他自顾自低声嘟囔着。就这样念了半晌,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快!带我去看看你娘!”
      他的手劲大的出奇,直把他拖到了李家门口,卫庸挣了半天也没挣开,只好喊道:“你先松开!”
      他这才松手,卫庸的雪白的手腕上已经青了一圈。江道长也看到了,才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天生力气大,对不住,但是咱们还是快去你家看看你娘吧……”
      卫庸心下有些恼了,但还是轻声说:“我娘已经作古,你看她作甚?”
      江道长着急地说:“我怕你娘是和这大娘一样的原因死的!这不是什么病,是妖邪作祟,若是被害的不止一个人,那就麻烦了!”
      “我娘她……”
      “是不是,总要看了才知道,你快带我去吧!”
      卫庸瞪着他,可这姓江的满脸焦急,他自己不知怎么先泄了气,原地站了一会,还是转身向家里走去了。后者立刻跟了上去。

      他推开大门,黑漆漆的堂前摆着灵位,他走前点燃的香火已经烧完了。江道长直接走到棺材前,转了一圈,然后头也不抬说道:“我帮你把这棺材开了?”
      “你胡说什么?”饶是他再能装腔作势,此时也不由勃然变色,“道长,你招摇拐骗也不至于使出这样的伎俩!”
      “我没招摇撞骗。我知道你不愿意惊动她的亡灵,可是不开棺的话,如何得知她是不是受人暗害?”
      “我娘一个妇人家,谁会要害她?”
      江道长正色看向他,说道:“害她不一定因为她得罪了谁,绑匪窃贼为了求财,谁都能杀,那些邪魔外道也是一样。他们抢人性命、劫人生魂是常事,凡人在他们眼里也没什么区别。”
      他说的神乎其神,态度却郑重其事,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卫庸也不由被他镇住了。但他低头半天,还是说:“不行。”
      江道士皱着眉说道:“你怎么跟头犟驴似的!”
      任他怎么说,卫庸再不肯搭腔,说来说去只有一句,“不行。”

      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像把锥子,把江道长的一腔正气戳漏了。他索性赌气往旁边的蒲团上一坐,说道:“左右你就是觉得我是个骗子!亏我觉得你这书生跟我投缘,原来也是有眼无珠,不知道爷爷的厉害!”
      卫庸还是低着头不开口。小道士憋了一阵,还是忍不住说:“那我不收你的钱总行了吧!你总肯信我不是骗你的了吧!”
      “不行。”
      这次小道长倒闭嘴了很久。卫庸一抬头,看见他气的像个瓢,嘴上能挂个油瓶,犹豫了一会,小声说:“我娘一辈子都动荡不安,我不想再打搅她死后的安宁。”

      江道长看着他,从鼻子里重重哼了口气,才开口说:“要不是看你算是个孝子,我早把你丢在这不管了。算了,今晚我陪你守灵,有什么东西,今晚就能看个分晓了。有没有吃的?”
      “有烧饼。”卫庸从筐里掏出一个递给他,看他接过去后,自己也抱着一张饼啃起来。
      江道长吃着烧饼,看着他还是实在有气,恶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腮帮子:“要不是看你秀气得跟个小丫头似的,我才不管你这酸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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