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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蒙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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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傍晚,太阳缓缓落下,晚霞将至,远处的天边开始慢慢由刺眼的白亮转为柔和的蛋黄色。
宽阔的校前广场,中央是柔绿色的草坪,四周是铺着浅红色地砖的校道。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幢三层高的洋房,红墙绿瓦,镶着花纹的玻璃窗在日落中微微泛着光。如果不是确定自己身在校园,晴安甚至以为自己来到了中世纪欧洲那些让人仰望的庄园城堡,据说里面的装修更是豪华。这是尚贵学校最重要的建筑之一,学校但凡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宴席等,都是在这里举办。
下周一的早操在这座洋房前面的广场进行,下周末的全郡舞会也将在这座洋房里面举办。
晴安再抬头看了一眼这幢足有五十米宽度的城堡,想起宿舍里的那份悔过书,暗叹自己骄傲了二十五年的脸面都要丢在这里头了。
校道四周一边是剪裁得四四方方的花圃,另一边种着各种名目的大树,在校道上洒下一片柔和的绿荫。与三层洋房平行的两个角落,各有一个大型的花圃,花圃围着的,是一个传统的红色边角的凉亭。
晴安拿着都敏主任特地让校里的园丁送来的花剪,晃悠地走到左边角落里的圆形花圃,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花圃有些晕。
这里本来每天都有人在打理修剪,但自从前天中午都敏对她的惩罚生效后,她便特地交代了校里的园丁昨天今天都没有修剪这左右两处的花圃。
哦,说明一下,其实园丁也是男的,学校还有电工,环卫工之类的,其实也有不少男的。只不过,在学校师生的认知里,他们都是最低等做杂工的人,直接被无视掉了。所以才有整间学校只有雷可一个男人的说法。
虽然只有两天,但天气好,树木花草生长快,花圃的四周已经参差不齐。而里三层外三层的各色小花相间,她在剪裁时,可不能把小花也剪掉。晴安皱着眉,微微晃着手中的大剪刀,评估着如何入手。
晴安作为高产阶级的佼佼者,自幼过得虽然都是精致的生活,但这些精致都是别人为她准备好的,实际上自己做的并不多。譬如她的办公室每天都换一瓶花,但插花这些带有小资情调的事情,她是从来没有做过的。
晴安小心翼翼地将边上叉出的草支剪掉一圈,胳膊便有些僵硬了,她站在原地有些苦恼地揉着肩膀,看着里面几层的草支皱眉。
“噗嗤……”
一声带着善意的吃笑突然从旁边的小凉亭传来,晴安抬眸看去,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凉亭边上,看着她笑,一双明眸如会说话一般。
“小姐姐,你这般剪法,估计剪到半夜也剪不好这一片花圃。”
晴安叹了口气,“那你教教我?”
她依旧站在原地,“我也不会,不过吧,我在家里看那些人剪,都是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一下子就剪过去了,那里还这么怜花惜玉的。”
晴安抿抿唇,看了一眼那些在微风中摇曳的小花儿,忽而笑了,“你说得对,是我傻了,她只说罚我修剪花圃,也没说要剪成什么样,我管那么多干什么!”
说完,她一鼓作气,举起大剪刀,真的一顿咔嚓咔嚓,便把整个花圃都剪平了,只不过,晴安瞅了一眼地上,除了满地的残草残支,还有满地的残花。
“哈哈哈……”
小姑娘依旧站在原地,指着她哈哈大笑。
晴安被她毫无杂质的笑容感染,往凉亭走去,越过那小姑娘,走到里头将大剪刀往桌上一放,坐下休息。
小姑娘转身走到晴安跟前,看着她神秘兮兮地说道:“小姐姐,你就是咱学校近期的风云人物吧,叫啥来着?”
晴安有些无语地看着她笑嘻嘻的小脸蛋,“你这八卦打听得也太不称职了,既然说我是风云人物,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咦?”小姑娘歪着头看着晴安,一双眼睛仿佛会发光一样,闪亮闪亮的,“她们都说小姐姐你是个双面的恐怖人物,要么脾气暴躁发神经,要么沉闷无趣只会低头闷哼。可我现在一看,倒是觉得,你挺正常的呀!果然传言不可信呀!”
晴安听到那句“恐怖人物”,笑了,在这些贵女眼中,风幸妮居然还是个恐怖分子,她也真是不虚此生了。
难得有个人说她正常,晴安看着小姑娘笑眯眯的双眼,心生好感,主动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风幸妮!”
小姑娘也乐呵呵地伸出手,眼中尽是真诚,“你好,我是蒙心!”
*
周一,天气晴好,阳光明媚,适合做操,适合开大会,开批斗大会。
晴安站在校前广场的舞台上,迎着阳光眯着眼睛看着台下等着看她笑话的三百位女学生,哦,减掉她,应该是二百九十九位。
老师们没有在场,舞台上只有三个人,除了晴安,还有两位是尚贵学校最重要的人物,一个是霜颖校长,一个是都敏主任。
晴安看向这位将风幸妮带入这所学校的霜颖校长,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通勤及膝长裙,整个人显得温婉动人,她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但不知为何,晴安却敏锐地发现,那似乎不是笑容,而是掩盖她背后真实情感的面具。
晴安翻开风幸妮的记忆,回想霜颖与风幸妮之间的点滴,发现两人之间的交流其实少得可怜。风幸妮至今也没有搞懂她为什么会将自己带来这间学校。
风幸妮自小与她母亲相依为命,从未见过父亲,连父亲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开始时,她还会执着地去问她母亲,但是每次问,她母亲都不言语,只是止不住地滴眼泪,她也就死了心,再也没敢问。她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她十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去世之前,依旧对风幸妮父亲的事情绝口不提。于是很自然地,风幸妮成了一名孤儿。
庆幸的是,她母亲去后,附近一所学校的一位老师看她可怜,便给她在学校找了份杂活,平日里帮着扫扫地除除草,或者在厨房帮忙,倒也勉力为生。
风幸妮是个勤奋聪慧的人,在学校干活的同时,偶尔也偷偷跑到教室里听课,或者找老师去图书馆借些书自己来看,几年下来,倒也认了不少字,学了点知识。十八岁那年,她已经在学校的小图书馆里帮忙整理书籍。
与霜颖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学校的小图书馆里面。
尚贵学校的校长莅临这样一所小学校,学校的所有人自是都倍感荣幸。那天学校校长及几位重要的主任老师陪着霜颖参观学校图书馆,然后顺理成章地见到了正好在那里值班的风幸妮。
风幸妮的记忆中还清晰地镌刻着那天霜颖面对她时那温婉亲切的笑容,几句简短的问话,其实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风幸妮也没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第二日,风幸妮所在学校的校长便如同自己是她的女儿一般笑容满面地告诉自己,霜颖要带她去尚贵学校。她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乎,便糊里糊涂地收拾了行李,跟着霜颖来了尚贵。自从来到尚贵,便像忘记了她这号人物一样,风幸妮基本没有在私下里见过她,更别说说过什么话,甚至于,偶然的遇见,霜颖也只是淡淡地笑一下,就像对待所有其他人一样。
风幸妮那时候想,也许,自己只是她一时兴起才被带到这所学校的。又或者,是学校有着这类的规定,自己只是运气好,被她突然看中了而已。而自己,也许只是她完成任务的一个标的罢了。
晴安回到现实中来,发现霜颖的目光不知何时扫到了她这边,她冲着晴安轻轻地扯了下嘴角,甚至都没有目光接触,便移开了。
晴安微微皱眉,越发吃不准霜颖带风幸妮来尚贵的真正原因。
这边都敏看了晴安一眼,又似乎不着痕迹地看了霜颖一眼,才干脆利落地起身,走到舞台中央,朗声说道:“同学们,尚贵学校建校已有将近一百年的时间,我,都敏,在这所学校也有二十余年,从来,从来没有那位同学敢以身试法,公然逃课!但上周四,就真的有一位同学胆大妄为到,明目张胆地逃课。按照校规,她要在这里向全体师生承认错误,同时也将在下一次的尚贵舞会上悔过。希望全体学生以她为鉴,加强自省!下面让我们一起来听听风幸妮同学的悔过吧。”
晴安看到都主任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便深吸一口气,走到舞台中央。这个年代似乎还没有麦克风,风幸妮的声线本身也不高,她也没有像都敏那样刻意拔高音量,但整个校前广场鸦鹊无声,三百零一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她,晴安相信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她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