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厂妹(二) 只是在工厂 ...
-
李乐茹今年只有二十二岁,家在四川某个偏僻的小村子,就是基本上没几个人听过名字的那种村子。她的女儿出生那一年她还没到十六岁,女儿的爸爸是同村的和她年纪一样的男孩。她从小就一直跟爷爷奶奶生活,父母在北京打工,最开始在各个建筑工地辗转,爸爸做些基本的力气活,妈妈帮忙做饭。有时候也会去做点零活,多赚一点。最早两年还是蛮顺利的,虽然每月工资压一个月,工资也不高,但该给的一分钱也不会少给,发薪日也是固定的,所以最开始她爸妈还是很满意的。那个时候的李乐茹每个月都能拿着妈妈从北京寄来的不同的玩具和包装印着小花的糖果。她父母一般是春节才会回家待几天,但回到家她妈妈也会一直抱怨春节回家浪费车票钱,不如在北京在多干几天活,还能多赚几个钱。对李乐茹也不是不喜欢,只不过不是那么喜欢。后来大概在李乐茹四岁的那年春节,李乐茹有了个弟弟,李乐宝。
后来的事情就跟所有的留守儿童的故事差不多,都是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父母外出工作,寄钱回家,无暇顾及小孩的成长,有些会多买礼物寄回家自我感动自我洗脑的告诉自己不在孩子身边也是无奈,自己是好父母。
李乐茹没有弟弟的时候,她的玩具在全村小孩子里是最多的,等有了弟弟,她弟弟就成了全村玩具最多的那个小孩了。
她需要做家务,也需要带弟弟,毕竟爷爷奶奶还要做农活,没太多时间来照顾他们。最多的关心就是安排姐弟两个三餐要吃,上小学了除了管吃饭,就只有要求写作业了。李乐茹隔壁邻居家的男孩张德淼父母也一样,都在外面工作,具体做什么的没人知道,也是和李乐茹爸妈一样,定期寄钱回来,只不过他只有一个爷爷了。和爷爷一起生活没什么不好,只是爷爷不擅长烧饭,基本都是白水煮熟,李乐茹奶奶见了几次爷孙两人的白水煮菜,有时候就叫也爷孙两个一起来吃饭。李乐茹本来也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就算有了弟弟,也是继续一起玩。
不过后来李乐茹读完小学就没再读了,九年义务教育都没完成。身在北京的父母仅有的一点点关心也给了弟弟,家里人对她继续读书这件事也没什么坚持,也就由她了。隔壁那个男孩和她一样,也没再继续读书了。李乐茹会帮家里干活,张德淼会帮村里的邻居做点零活。闲着的时候两个人开始喜欢往镇上跑。李乐茹女儿出生那一年,她还有七个月才十六岁。两家人商量着反正孩子也愿意,早生早安心,就说好到了年龄就带着他们去领证。
李乐茹从小带弟弟,所以对她来说,带孩子也没什么难度,只不过大概是生孩子的时候还是年纪太小,生下孩子之后总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但是她总觉得有难以启齿,也不好和任何人开口,包括自己的妈妈。
她还没有合法的老公喜欢去镇上的网吧打游戏,觉得家里的网速不够快。但养孩子需要钱,她父母月寄来的钱之前也不是太多,现在更没办法多养一个。张德淼在两家的强烈要求下去考了驾照,开始跟着亲戚跑长途货车养家。孩子开始读小学了,李乐茹也被亲戚介绍到上海的厂里打工。
李乐茹和夏宴慈那天回到站里大概快晚上七点,也到了下班时间了,结果又要开会,搞来搞去下班都快七点半了。不过大家都看起来一脸麻木,似乎早已习惯了。李乐茹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找到站长说有个朋友明天也会来试工。
李乐茹第二天上班迟到了,因为她是新来的分拣员,所以给她安排的是相对“舒服”的中班:早七点到晚七点的班。规定七点按时打卡,可她七点半才来,带着她昨天和夏宴慈说起的那个朋友。那个女孩大概身高有一米七,普通话的口音很重,除了李乐茹几乎没人听懂她在说什么,但不过她并不觉得尴尬,因为有李乐茹听懂就够了。她叫王静。
在所有的分拣员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王静站在分拣台前不慌不忙的吃着她的早餐。她也是被分配给刘彩君来带着熟悉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不过王静在吃早餐的时候,刘彩君还没来,她几乎没有迟到过,但也没人去太在意她在哪儿,因为分拣员们都在跑着工作,没时间更没精力去想她在哪儿,除非有某些有库存却找不到的东西真的找不到了。李乐茹准备带着王静先熟悉下环境,早上还没到货,夜班还在整理夜间到货,暂时也没有需要打包的水果订单,所以她在和王静和亲热的用着方言聊着天,不时地发出咯咯的笑声,不知道聊得什么那么开心。
王静和李乐茹在重庆电子厂流水线上的同事,那个时候就住上下铺,来到上海之后也是。
在王静很小的时候,她父母就离婚了。那个时候她还不会讲话,还叫不出来妈妈爸爸。她父母各自结婚建立家庭之后,谁都不想带她一起生活,她就跟着奶奶。她奶奶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传统妇女,虽然没读过书,但一直教育王静遇到事情别怕,是自己的东西就要拿到手,不要便宜别人。从小被这么教育长大的王静一直记得这一点,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就真的没被人欺负过,更懂得凡事以自己舒服为先,所以也不在乎第一天来上班就在工作时间吃早餐的事情。不过这对王静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刘彩君虽然没指望王静干多少活,但是看着她一直吃吃喝喝也没干活的意思,还是有些不高兴,翻了几个白眼,叹口气就去办公桌坐着了。
夏宴慈在货架穿梭中几次遇到张芯草发现她都在讲电话,但好像慢慢开始带着哭腔。结束了手里的单子的时候,刚好在分拣台遇到也在休息的张芯草,她还在讲电话,不过语气越来越坏,而且开始克制的大叫了。张芯草讲电话一直用的方言,夏宴慈其实没办法完全听懂,但是“别再跟我要钱了!”这句用的普通话。就在夏宴慈想过去安慰下张芯草的时候,她突然边哭边跑了出去,留下夏宴慈一个人在分拣台傻眼。
张芯草是这个站点里年纪最小的分拣员,大概才18岁,安徽人,和父母哥嫂一起在上海打工,也和她爸妈和哥嫂住在一起。这是她第一份工作,是同在上海打工的亲戚介绍的。她父母做什么的她没跟人说过,但是倒是说哥哥开了个小店,嫂子不上班,就是带孩子烧饭,但有时候她下班回家,嫂子没有给她留饭。
所以经常都是连续工作14个小时后,回家连口饭都没得吃,她就自己在做饭做菜,当晚就算没胃口,也要把第二天中午的便当做出来,她每天都会自己带食物去站里,从来没点过外卖。
突然张芯草很暴躁的从外面冲向分拣台,嘴里还在讲个不停,看起来怒气冲天却满脸泪水,夏宴慈愣了一下赶紧大步走过去抱了一下还在哭还在骂的张芯草作为安慰。原来张芯草在讲电话,又过了几分钟她才挂掉电话,夏宴慈这个时候问了一句:“还好吗?”张芯草没说话,只是继续哭。然后去拿自己的便当,和夏宴慈说了句:“我去吃饭了,晚上下班能一起坐地铁吗?”
夏宴慈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王静一边啃着玉米一边和李乐茹有说有笑的一起走进来了,刘彩君有点不高兴的看了一眼王静说:“吃饭时间最多半个小时,你们都快去了一个半小时了。”王静咬着玉米的动作都没停,瞪了瞪眼睛,也没说话,就回到分拣台附近找了个集装箱坐下来继续啃手上的玉米,而李乐茹却是赶紧跑回分拣台自己的位置戴好了围裙,要刘彩君帮她上线,准备开始分拣。
这一天忙忙碌碌的也算熬过去了,甚至夏宴慈都没有时间去关心还有几个小时下班,每天数着小时下班已经变成了她熬过14个小时的支撑。为了逃过当天晚上的“洗脑”会议,她又假装那个时候在做分拣。
开完会,张芯草跑过来找她说一起坐地铁的时候,她都忘了这个约定了。毕竟一天高度紧张的脑力+体力劳动,对一直坐办公室的她来说,还没完全彻底的适应,所以每天结束工作下班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麻的。坐地铁对她来说并不是最合理的通勤方式,因为下地铁出站后,要走几乎一站半那么远的距离才能到家,但是她想既然答应了张芯草,还是觉得要遵守约定,就点点头,准备和张芯草一起坐地铁。
在去往地铁的路上,张芯草看起来还是满脸愁容,脱离了一起戴着围裙一起工作的环境,夏宴慈才发现,张芯草这类女孩,对她来说是很新鲜,是很陌生的。因为她生活里从来没有过这类女孩,就算在外面逛街或者其他外出时候,也不曾留意过这类女孩。但是她又觉得她很熟悉。
夏宴慈本来累的不想说话,但看到她的脸色觉得令人担心,于是还是问了句:“你还好吗?……,想说说话吗?”听了这两句,张芯草突然哭了出来,好似所有的委屈都在这句话之后有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