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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需要帮忙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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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燕姑娘回屋了。”
推门而入的近侍赤云用木杆子将窗户关上。
子时过半,赤云回身点几根蜡烛置于厅内,檀殊声伏案已有一个时辰,赤云显露愁色,终究欲言又止。
更深露重,檀家主从上下不得安眠。
再过十多天便是中秋,去年那会儿,世子爷草草过完中秋便奉旨领兵去了前线,然后就再也没能回京。世子爷去世以后,府里不得已忙上忙下,细算时日,人居然走了快要一年。
近些日子,变得笑逐颜开,他本以为是个极好的兆头,哪想晚上与燕姑娘关上房门谈了半个时辰而已,之后又把自个儿关了起来。
仰首眺望顶阁还掌灯的房门,一想起出府前大夫人曾叮嘱他莫要让侯爷劳累伤怀,赤云的面色颇为难看。
又过了许久。
“赤云。”
“二公子。”
赤云绕过屏风行了礼,俯身耐心地等待主子的指令。
“现在什么时辰?”
“快丑时了。”
檀殊声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眶下鸦青的阴影遮也遮不住,夜里风凉,他拢了拢搭在肩上的裘衣,难掩疲色。
赤云于心不忍,踌躇片刻,没忍住唠叨。
“二公子,差事总是做不完的。您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世子在天之灵见您这么糟蹋身体,定然会心疼的。”
他是家生子儿,老侯爷与老夫人为人亲厚,正巧又比檀殊声年长两岁,打小就被塞到檀殊声的院子里伺候,有一同长大的情分在,主从私下里相处,他大多按照以前说顺嘴的称呼叫。
屋内,檀殊声正焦头烂额处理卷宗,倒没从脸上看出什么忧郁之色。
浮生十载,北疆风霜割喉,万箭穿心的绞痛恍若昨日。
这一世的变数太多,檀殊声一旦往后推演将来预料不到的可能,他寝食难安。
原本已经战死沙场的檀家二公子,替父兄接手静安军征战北疆,再睁眼,竟是新的一轮物是人非。
也让他数次数次地怀疑,那如恶魇一般的一幕幕,到底是苍凉前生,亦或者说,这不过是可笑的黄粱一梦。
书案宣纸,白净如雪,他眼神痴傻地仔细阅览很长时间。
赤云在旁边辅佐,难免好奇自家二公子的所思所想,好似这空白宣纸上当真施了仙术,只有他家侯爷一人,看得分明,省得清楚。
其实,檀殊声当下,脑袋空空。
自兄长久驻北疆起,檀殊声彻底地放下了一同征战厮杀的打算。
他自幼得皇后娘娘抬爱,又与太子同岁,与殿下一同在先生手下学习,是檀家子孙里进宫修习最频繁的。十五岁在侧辅佐太子,成年谋得朝职,长久浸淫朝廷,深谙歹毒无耻的手段,为将门子弟不耻。
重活一世,他许久不曾体会过,何为愁云惨淡。
檀殊声将蘸了墨水的笔又放了回去,蹙眉沉思。
眼下,分不出精力为已故之人哀伤。
虽面色不显,但他自己门儿清,当听完了燕易栖环环相扣的辩解,内心实则惊涛跌宕,扶额良久,仍然觉得怪诞。
一念之差,预设的道路终究不一样了。
白雀,是他上一世没有了却的心梗。
当时兄长走得太急,他忙着接替侯位,府上一片鸡飞狗跳。派人任命办差全由心腹操持,东宫那边联络甚少。
最初,幕僚禀报云城的异样,正逢夏秋交替,北边旱灾日益严重,他力有不逮,没太在意。直至后来,静安军暗报上多次罗列云城太守与一女子来往甚密,檀殊声直觉不太对,派人将人盯紧了些,一个月后亲临云城,通晓来龙去脉后,却让白雀望风而逃。
半年后京城大选,后宫牵扯朝堂的案子出现得过于频繁,京城被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搅得满城风雨,而桩桩件件,行事作风像极了白雀的手笔。
后来皇帝驾崩,朝堂动荡,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耗尽了中原盛气,而在北韩安插的眼线,他与太子花费整整三年肃清。
可就在他料理反贼的这些年,边关战事不绝,不知道折损了多少兵士将领。
檀殊声不甘于心。
现在重来一世,他本以为万事尚能补而救之。比旁人多活的十载光阴,提前预知的将来事,只要善加利用,扭转乾坤指日可待。
他提前整整一个月派人盯紧边关防线,三令五申地催促暗卫将云城状况详细上报。
却......再一次将人逃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因为提前两周赶到云城进行详细部署,他遇到了前生不曾谋面的燕易栖。
一想到这里,檀殊声不由地从袖中掏出来一块晶莹的石头。
琥珀令。
半个巴掌大的琥珀,浑圆剔透,金黄色的中央没有黑黢黢的虫类,竟是一朵有根有茎叶的白色野花。
花骨朵恬静地合上,从四周观察,不见半点花蕊颜色。
许是为女子所用,这枚琥珀令被做成了吊坠的样式,嫩粉色的流苏尾串有六粒香樟珠,珠身周围端正地刻有小字。
“凌顾之徒,位七。”
檀殊声将它置于桌上,脑海中忆起不久前夺人包裹,燕易栖对他拳打脚踢的场景。
“的确挺像模像样的。”
金鞭山,逍遥门。
前生他对闭门不见人的宗门从不了解。
准确点说,是不屑于了解。
霸着中原疆土无所作为,遇到战乱立即忙着躲起来保命,是逍遥门的一贯作风。
檀殊声根本不在乎逍遥门与大梁先祖,到底立下何等感人肺腑的约定,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宗门在中原国土,只因为选了个险峭的地理位置就遇敌则退,藏匿深山,单凭这一点,檀殊声足以将逍遥门列入黑名单。
但逍遥门,的确强盛。
檀殊声在烛光下,拇指抚摸琥珀令抛光的表面。
相传奠定大梁伟业的苏淮之战,先祖动用当年偶然救下逍遥门少门主时,作为救命之恩的琥珀令,仅仅三千逍遥门子弟出山相助,大败敌寇。
而这个有权动用逍遥门全部武力的玩意儿,现在居然落在了他的手里。
何其奇异。
重生后的日子里,偶尔回忆前世筹谋,唯有提前将北韩细作挨个活捉以后,中原才得以有片刻安宁。然则圣上久畏北韩,无心反抗,一意想通过和亲解决一切问题,更不敢以强硬的手腕触及北韩的底线。
如今的举步维艰,需待新君继位后,才可大兴土木。
白雀已然错失,回京制衡刻不容缓,若想加快步伐,唯有另辟蹊径。
逍遥门会是中原期盼的,扭转局面的那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么。
当今圣上在晚年做了无数桩糊涂事,等太子登基以后,可堪重用的武将世家,唯有叶、
檀两家,以及少时上山学武,成年后归京入仕的安平伯而已。
要是因为这小姑娘与安平伯府结下梁子,未来大梁的路,只会越来越难。
这些问题,檀殊声独自一人,琢磨了半个晚上。
而一切一切的突破口,全部取决于燕易栖说的是否句句属实。
得出如此答案,檀殊声霎时生出几分荒诞。
家国存亡大事,思来想去,最后怎么就落到一个山丫头肩膀上了。
这样全权仰仗他人的感觉,异常陌生。
檀殊声长叹。
闭眸,风景流转,定格于眼前的是最后一战胜利后,北疆的鹅毛大雪。
那时久违的解脱,掐灭他全部继续求生的动力。
不用再体会大厦将倾的无力,不必装成眦睚必报的小人。
静安侯府磊落依旧,君臣和乐,兄友弟恭。
破后而立的大梁王朝,百废待兴。
檀殊声没有回到床榻上安睡,灯油耗尽以后,他支肘在桌前小憩一会儿,一幕幕经历的往事,走马观花般,莫名其妙地重复放映。
浅眠状态下的他异常精神,身心放松后,反而更清醒自己正在做梦。
唯有一点,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漫长的前生。
“檀殊声,檀殊声… …”
有人在唤他,连名带姓地。
这很少见。
记忆里,没有人会这样。
掷地有声地,字字清楚地,语调甚至傲气得很。
却像上了瘾一样,乐此不疲,叽叽喳喳。
身前白皑,身后无路。
旋即,有人在身侧,抵着他耳畔低语。
称呼很逾越,语气非常洒脱。
给人假如抓不住她的话,会后悔一辈子的错觉。
“檀殊声,既然交易谈崩了,那我走了嗷,琥珀令你留着慢慢用哈。”
半晌,他认出来说话的人是谁。
燕易栖兴奋地在远处挥了挥手,满是潇洒意味的笑靥,发自内心的喜悦不消多瞧,嘴角一直挂着熟悉的梨涡。笑得这般欢畅耀眼,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眼尾微垂,好似全世界的欢喜,全部揽在她的怀里。
如此有感染力,如此移不开眼睛。
潜意识里不由自主的空落,捻断了纤细脆弱的理智线。
月光熹微。
恋栈于梦境的人,背脊僵直,猛然惊醒过来。
“阿嚏。”
不料,窗外居然有奇怪的人声。
檀殊声听闻,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猜测。
他挑开纱帘,将赤云小心关上的窗户再支起。
真是好巧不巧。
方才不小心闯进他梦里的人,以一种另类的方式,又出现了。
顶着睡眼的姑娘披头散发,月白色的衣裙被阴风吹个四面八方,甚至有一半的长发糊在脸上,往下腾挪的过程中,吃了满嘴的头发,嫌弃地呸了好几声。
结果一阵风吹来,又糊了一脸。
像个逍遥法外的女鬼。
美梦破灭的观感尤为强烈。
他扶住窗棂往左边看,客栈的床单拧成一股栓在窗前栏杆上,整个身子吊在墙外。
檀殊声斜斜地往下瞥,爬得颤颤巍巍的人在他的目光之下晃啊晃。
没过多久,他看破了她的意图,草草披上外衫,开门往楼下走。
她想荡到三楼空客房的阳台上。
可等檀殊声轻轻松松进了三楼那间空客房,最先映入眼帘的。
是燕易栖仍不安分在空中狂蹬做无用功的腿。
“需要帮忙么?”
檀殊声抱臂等了她五分钟,看不下去了。
发声时,他特意捂住嘴,还将原本的声线压低几分。
在空中跟个死鱼扑腾的人身躯一僵,但也只是维持短短两秒,被人托住脚的姑娘如蒙大赦,迅速地接受了他的从善如流。
“谢谢,谢谢这位兄台!待会儿我会向您解释… …”
感激涕零的语气在认出来者何人以后,戛然而止… …
月光下,他抱着人。
顿觉这咋咋呼呼的姑娘,现在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惊惧诧异的表情。
很像北疆沙地里,动不动就伸长脖子乱叫一气的… …土拨鼠。
还是把皮扒了烤,味道挺香的那种。
老实话,蛮滑稽的。
“现在安全了,解释解释?”
受惊过度的燕小姐说不出半个字。
草!
这位爷,凌晨两点半,您不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