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醴饷

1、塑胶跑道

　　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还用四条腿走路的时候。
　　奶奶说，要回老家。回老家要坐火车，一天一夜。
　　卧铺床单很白，我最喜欢小小的上铺。因为我觉得我很小，就应该睡最小的床。
　　但是爸爸妈妈不让。
　　后来，我和奶奶睡在下铺。躺在床上，能看到桌沿上摇摇欲坠的塑料袋和瓜子壳。
　　一路上，有很多叔叔阿姨和我打招呼。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都想和我握手。我想我没有理解错他们的意思，于是我也向他们伸出手。但是爸爸走的好快，不一会那些叔叔阿姨就都不见了。不过很快又会有新的叔叔阿姨出现。有些人长得好凶，他们笑起来，我能看见牙缝里泛黄的米粒，像睡前故事里大灰狼的牙齿。还有一些别的颜色的牙齿，和其他的牙格格不入。
　　火车上的夜晚比家里的要吵闹，但是规律运动的车厢有绝好的催眠作用。
　　车厢里不热。但是有蚊子。
　　妈妈早上起来之后，用热毛巾帮我擦了擦脸，然后用牙膏帮我涂了涂蚊子咬的包，并告诉我不要用手抓。
　　我身上全是牙膏的清香。
　　老家在北方，但是并不更凉快一些。而且因为不靠海，还要更闷一些。
　　但是那里的冰糕很好吃。像盒装的冷冻的奶粉冲的奶。
　　但是我每次只能吃一点点。爸爸说，吃多了会拉肚子。但是他吃了很多。妈妈不吃，奶奶不吃，剩下的都被爸爸吃了。

　　我们又坐了一段时间的车，车里很冷，但是也很闷，我有点恶心。妈妈抱着我。睡着了的时间过得很快。我醒了之后，我们又见到了好多叔叔阿姨。和其他叔叔阿姨不一样，爸爸没有抱着我飞快地走，他让那些叔叔阿姨碰我的手和脸。他们不停地在喊我的小名。
　　叔叔家里有一个大平台，是一个涩涩软软的地方。我在上面爬，手掌有很多红色的小坑坑和黑色的小粒粒。
　　红色的小坑坑有点痒，也有点疼。我不想再硌手，于是尝试着站起来。
　　然后，就站起来了。
　　然后，就走了两步。
　　顺理成章一样。顺利到我以为我忘记这是我第一次直立行走。
　　前面的铁丝栅栏上有一丛瀑布一样的花，很香很香，和妈妈身上的味道很像。我想像蜜蜂一样飞快地到它身边，闻一闻更加浓烈的香气。我忘记了我的腿，忘记了我刚刚会走。然后就跑了起来。
　　到了花丛边，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我听到妈妈在背后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见妈妈在离我最近的地方笑，身后是爸爸，奶奶，还有那些刚刚认识的叔叔阿姨。
　　学会走路后，我一直很喜欢走路的脚步声。但是我太轻了。我听不见自己走路的声音。但是，爸爸走路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穿着皮鞋走在有砂石的地上，细小的颗粒摩擦，从脚跟着地到脚尖离地，有一种特别圆满的稳重。但是塑胶跑道让这种声音变得很小很小。
　　这或许就是我对走路的最初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