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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白且睡在床上,听着院里嘈杂极了。

      嗡嗡的诵经声和急促的木鱼声,以及若有若无飘荡在空气中淡淡的香火味道,他舅舅像是在家摆了个法坛。

      白且睁开眼看着挂在他床头的许多黄符,还有缠满整个屋子的红线铃铛,觉得心烦意燥,起身抬手将这些红线香囊一把扯下来,叮铃叮铃铃铛落地,不停的发出响声,白且又将桌子推翻,将床帐掀了,将目之所及能看到一切的东西全部砸了。

      然而院里的人对此没有一点想要进来查看的意思,只是敲木鱼的声音更加急促,念诵经文的声音由一些人变成了更多人了。

      白且披头散发的站在狼籍满地的屋里,望着这个自己曾经的家,觉得可笑。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封在屋里,门外还有许多法师作法,因为他舅舅觉得他当年惨死的姐姐上了他的身,要回来找他索命了。

      他昨日昏迷醒来时,便听见他舅母痛哭流涕的跪在他的门口,向他母亲忏悔。

      他爹娘到年到江陵来是想投奔他外祖父的,结果他外祖父病的糊涂了,家里是他外祖母当的家,他爹娘初一登门,初二外祖母便打定主意要将他娘接回来,再将他爹赶走,于是他舅舅先是不帮他爹找活做,背后还与许多商户打了招呼,叫他们也不准给他父亲好活干,所以最后他父亲才在冬雪天里出门做没人做的活,最后坏了腿。

      见他爹爹坏了腿,他外祖母心思又大了,她想他爹爹腿废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劝她母亲改嫁,于是她又让他舅舅,去和几个她母亲在闺中关系还可以的朋友打招呼,叫她们不许借他母亲钱,要借必须拿出贵重的东西压借。她母亲没了办法,只能上门去求外祖母,外祖母要她母亲给梁家做续弦才肯救他爹爹,然后他母亲便被气走了了,甚至一怒之下当了他外祖母当初及笄时给她佩的簪子。

      他外祖母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母亲和她翻脸了,于是从没低过头的外祖母绑了他爹爹,想要逼回他母亲,结果他母亲刚烈的带着他爹爹一起逃亡,路上不慎跌落了悬崖。

      他们虽未直接将他爹娘推下山崖,但他爹娘的死他们难辞其咎。

      时光飞逝,他们处理了当年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因为没有人再提起,所以他们忘了那段晦暗的过去,因此当他站在大院里一字一句质问他们时,他们妖魔化的觉得他母亲回来了,他舅舅害怕的请了人来做法事,他舅母日日抹泪,他外祖母到现在也不现身。

      他们没有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是愧疚的,他们眼里只有惊恐与怨恨,怨恨着他说出了那些话。

      *

      盛夏蝉鸣,赵府院里香樟已亭亭如盖,繁茂的青叶遮盖住刺眼的阳光,几乎快要越过赵家高高的院墙。

      赵诚约自从身体好了后,便一反往日的整日窝在屋里,不去见爹爹,也不去见母亲,整日的他往祖母院里跑。今日暑气实在重,赵诚约在祖母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开门,只能坐在院里的香樟树下。

      树下有石方桌石圆凳,坐上去凉快的不得了,赵诚约却不愿意,只闭眼靠在香樟树旁纳凉。

      等一会儿忽然觉得脖子痒,伸手去抓,却摸到一绿油油毛茸茸的虫子,赵诚约从小锦衣玉食,哪里遇到过这种事,一下子被吓的跳起来尖叫,身旁的仆从马上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手上的虫子打掉,又安慰他道:“少爷莫慌,夏季这香樟树招飞虫,我一会让张安那几个人上树撒些药就好了。”

      赵诚约显然不能接受他嘴里的一会儿,怒气冲冲的推搡他道:“现在就让他们来,快!再给我换套衣服!烧水!沐浴!”

      他身旁的仆从被他摇晃的一个踉跄,差点磕到一旁的石桌上,但他连半点迟疑都不敢有,立刻起身去喊人了。

      赵诚约徒留在原地,仍然被吓得不行,于是恨恨的将衣服的外袍脱下,抓住领口,使劲的往树上抽,抽了没几下,便感觉到有人在点自己的肩膀,以为是仆从带着人回来了,结果才一回头,一巴掌便重重地将他的左脸扇歪。

      赵诚约刚想破口大骂,结果他的右脸也被扇歪,赵诚约心里不服,于是气愤道:“祖母凭什么打我?我什么也没做!”

      这一次赵诚约连头也没有抬起来,便重重的被一巴掌打到地上去,滚烫的茶水从他祖母手上泼下来落在他身上,真是疼极了,赵诚约被疼的气红了眼,不管不顾的嚷嚷道:“少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我爹日日忏悔,觉得是他害死了姑姑,但那些外人也不想想,若没有你的意思,我爹怎么可能那么顺利的达到目的,你就是个蛇蝎,不管你念多少佛都没有用,你亲生女儿当年是被你杀死的!!!”

      赵诚约一时脑热,说完便后悔了,他是曾经见识过他祖母的手段的。当年他在外面闯了祸,将一秀才打残了,当年许多文人写文章骂他,他母亲送了多少礼都不管用,后来是在他祖母门前跪了两晚上,他祖母出手摆平的,于是赵诚约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强挤出微笑,伏在地上磕了两个头,“祖母,我错了,方才孙儿猪油迷了心,说话不过脑子,祖母千万别计较。”

      跪在地上良久,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扶他起身,赵诚约甚至听到他的仆从已经折而复返了,但却没过来扶他,赵诚约哭了,他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但他哭嚎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哄,跟在祖母后面的老妈妈板着张棺材脸漠然的盯着他,赵诚约委屈劲已经过了,现在又觉得丢人,于是坐在地上默默抽噎。

      直到这个时候他祖母才终于开了口,望着在院里繁茂的香樟树,语气缓和了些道,“知道方才为什么打你吗?”

      赵诚约心里不忿,觉得是因为他祖母喜怒无常,但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祖母怜惜生命,我方才抽打香樟树不对,所以祖母才打我。”

      他祖母沉默许久,又笑了一声,问道:“你知道两厢厮守吗?”

      赵诚约茫然摇摇头,心里有些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他祖母目光柔和的望向那绿荫繁茂的香樟树,轻声道:“这是女儿一生最重要的了,可惜当年她并未带走,我就一直等她回来拿,结果她死了,家里的人并不要她入祖坟,我只好将她埋在树下,等着且哥儿长大了带走。”

      话到此处,祖母停了片刻,极惋惜的说道,“可惜,他也来不及了。”

      *

      白且倒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数着榻上的花纹,衣容不整,面黄肌瘦,自从他进入这个院子起,他就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不过白且倒是不后悔,所以他现在嘴里还哼着小调。

      他想自己没什么后悔的了,自己这偷来的十多年光阴到底是要结束了,他还是挺高兴去见他的爹娘的,只是希望他爹娘看见他以后,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没羞没躁。

      小调哼着哼着便睡着了,再次醒来已是夕阳欲颓,火红的夕阳透过门上的窗格映射到他房里,门外终于清净了些,但白且已经不太在意了,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下去。

      可惜他还没睡一会,便听哎呀一声门被打开,一位仙气飘飘的青年男子背着把重剑走进他房里,白且抬头与他对视,青年先是扫视他一圈,率先开了口,语气竟有些不可置信,“你就是他们说的白且?”

      白且猜这人是他舅父找来给他驱邪的,但他不想理会他,于是为了敷衍他,装作认真抬头思考,又冲他摇摇头,道:“大概不是。”

      青年看出他的敷衍,反而笑眯眯的道:“哦,那就是你了。”

      白且:“……”

      白且不想再多费精神与他争论,随便他对自己要杀要剐,左右来个痛快的,让他少受些痛苦,于是闭上眼晴,扬起脖子准备受死。

      谁料青年不杀他反而在这屋子里左右踱步,看这满地的黄符,问道:“你刚才,这是被妖魔附了身吗?”

      白且不想这个青年动手之前还要问这么多,心中十分不耐,但他有一贯有涵养,还是回答:“没有,我身上没有妖魔。”

      青年了然的点了点头,像是打趣道:“是的,被妖魔附身的人都不认为自己身上有妖魔。”

      白且不欲与他多费唇舌,见他不杀自己,又继续躺了回去,只是那个青年好像并不打算让他清静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副画来,拿来问他:“这是哪位大家画的,颇有灵气。”

      白且起身恶狠狠的将画抢夺了过来,一下撕成两半,“我画的,我的画!”

      谁料那青年默默不动看他半响,在白且以为就这样要躺下去后突然点评道:“画不错,人不行。”

      白且一下被气的起身,生气的推搡着青年向外走,青年见他恼怒,在被他推出门前赶忙道:“等等等等,我是你外祖母请来的,来给你测仙缘的,你外祖母不曾与你说吗。”

      他与他外祖母都一月未见了。

      白且刚开始以为这人是他舅舅请来驱邪的,所以态度不好,现在知道不是他舅舅请来的人,稍稍松手,青年便赶忙抓住这个机会跑进屋内。

      白且面色不善,问青年:“方才为什么不说。”

      青年摸摸脑袋笑了笑,“能自称与天道结缘的人不多,我没见过,所以方才是好奇。”

      白且闻言又不感兴趣了,冷漠道:“那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与天道结缘的人。”

      说完便又要将青年往外赶,青年好不容易留在屋内,怎么肯轻易出去,于是又赶忙道,“等等等等,我千里迢迢从上界来,十分不容易,你要不先测测再说?”

      白且并不想测,但看着青年一副不测不罢休的模样,只能点头答应。

      然后青年从衣兜里拿一只精致的荷包,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枚包着丝巾的玉片,小心翼翼放在掌心,然后对白且叮嘱到,“轻轻用手点上去,记住千万要轻,别给我碰碎了,很贵的。”

      白且想速战速决,于是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快速在玉片上点了一下,那一下青年甚至怀疑白且压根没有碰到玉片,但很快青年就没有怀疑了,因为玉片有反应了。

      沈三是靠依靠这枚高价拍卖来的结缘石专门给人测仙缘的,因为测的多了,青年心里就有了标准,
      比如玉片没有反应,那一般是凡人和魔修,一个是太弱太多,一个是杀孽太多。再比如稍微亮一下,那一般是广大修士,基本上都是亮一下就很快灭了。再稍微再亮一点呢,那一般是即将羽化的仙人了,因为有些仙人临飞升前想看看自己的仙缘,有些仙人可以通过仙缘来推测出自己飞升的雷劫数量,除此之外,沈三也便没有测过了。
      此次他来给白且测,一则因为顺路,二则是他们家请他的价高,他是不介意在路上赚个外快的,所以他接下了。但他从进门起,就开始打量白且了,一眼看出白且是个根骨普通的凡人,但秉承着拿人钱财,帮人做事的态度,沈三也还是尽职尽责让白且测了仙缘。

      然后他就与白且大眼瞪小眼的盯着他手掌上发光的玉片,白且已经盯了有一会儿了,见光还不熄灭,便出声问沈三:“这是什么情况,坏了吗?”

      沈三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只能沉默的盯着手中的玉片,见玉片许久不灭,便伸手去点,玉片的光芒又一瞬暗淡,很快消失不见。沈三让白且再点,猛然爆发的光明差点亮瞎沈三的眼。沈三不服再试,后面甚至将门口路过的仆从拉过来也点,结果玉片没有任何反应,反反复复几次后,沈三看看白且已然不耐的脸色,心中斟酌了几次语气,用些生最卑微的语气真诚问道:

      “您,是天道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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