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之四季花常在》观月衔蝉

11、相坦诚 何处有白日

　　周子舒中那醉生梦死香，见到的竟是秦繁。

　　先是大略才七八岁的女童站在他面前，手上还拎着个才五六岁的小男孩——那便是秦九霄了，小女孩正儿八经地道：“师兄，若是爹爹再忽悠九霄一起来骗你出去玩，能不能帮我先把这小子踹回来？他今天的医术还没念，更别提马步了。”说完又晃了晃手里那小子：“臭小子，有咱们大师兄厉害吗就出去疯玩？当你姐姐我不存在是不是？”
　　他正忍俊不禁，却见秦繁向他伸出了手：“师兄——”
　　然后他便回过了神，秦繁前几日还送他酒呢，怎么还返老还童了？
　　既回过了神，这迷香便也破了，周子舒看着这拥挤的赵氏义庄，深觉没有最麻烦只有更麻烦，那头杀死宋怀仁的毒蝎暗器还未破案，这头又来了一地的药人，连他在天窗改良后的醉生梦死香都掺和了进来，旁边还有个方才一直管他叫娘亲的麻烦精。
　　周子舒扫视眼前这群早已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心道这便是江湖吗？朝堂中人心诡谲，但好歹都是与人打交道，这下好了，出了天窗一路遇到的，不是恶鬼就是僵尸。
　　“娘亲背我！”温客行一脸幼稚的孩童相，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向他扑来，他正愁寡不敌众，背上又多了个累赘，手腕一翻便给温客行也戳了一记，便把他拖到一旁去醒神了。
　　只是这麻烦精一副像是有起床气的样子，这头他还在像剁牲口般解决那些药人，以为自己快要命丧于此了，那头温客行大梦初醒便直接干掉了那不远处疯狂摇着铃铛的男人，下手稳准狠，全然不是平时一副道貌岸然温大善人的样子。

　　“温客行！你个鳖孙！”他怒道，这人怕是早就醒了，就躲在他身后看热闹呢。
　　温客行咧嘴一笑，便拉着他飞出了这诡异的赵氏义庄。

　　河边许恰巧是个谈心的好地方，而恰巧这谈心的好地方只有他与温客行两个人，总之温客行好不要脸地凑过来道：“周兄，你看我俩同生共死这么多回了，是不是也该换个称呼了？”
　　“我叫你阿絮可好？”明明是个问句，却硬生生被他用成了祈使句，不待周子舒说话，温客行便直接伸手道：“阿絮，可是受了内伤？给我看看。”
　　周子舒避过他探过来的爪子，从怀中摸出一瓶解药，倒出一粒自己服下，又递给温客行，道：“那些药人恐怕有毒，服一粒，以防万一。”
　　温客行乖乖接过服了，又打量着他，笑道：“阿絮，你莫不是神医谷出身吧？怎么这么多解药，和那秦姑娘也不遑多让了。”
　　周子舒避过他的话头，直接问道：“老温，你为何一直跟着我？想要琉璃甲，你跟着成岭便是。”
　　温客行愣了愣，笑道：“谁说我要琉璃甲了？阿絮，你这番话问得我好生伤心啊，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和那些江湖上的蠢人并无不同吗？”
　　“那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阿絮，我这人生性/爱美，当初我便说过了，我认定你是个美人，你为何不信我呢？”
　　周子舒看着他，认真道：“你当真觉得我美？”
　　温客行回道：“那是自然。”
　　周子舒兴味来了：“那你便说说，我美在何处？”他如今这脸皮相，可当真称不上是美人，秦繁同他师出同门揶揄他几句可以理解，温客行的美人之论到底又从何来？
　　“阿絮你好生自恋，”温客行玩笑道，却只反问了句：“阿絮，你易容了吧？”
　　周子舒刹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人究竟是谁？他的易容手法承自师父，自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不知内情，不可能轻易被人辨出。
　　却听得温客行得意道：“我这辈子看骨，可从未看走眼过，”又讲起故事来——“那可还是好多年前，我在路边看见一具死尸，头发都枯死了，面目也血肉模糊，身上被一杆枪从前胸穿到后背，自胡蝶骨下过，我多瞧了几眼，一见那对骨便知道，这人生前定是个绝世美人，结果你猜怎么着？”
　　周子舒严肃着脸看着他，又听他抢白道：“阿絮，别这么看着我，怪让人觉得不好意思的。”说罢又蹭过来拿手臂拱了拱他，道：“你看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把易容去了呗，你究竟在躲着什么人啊，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周子舒看着这膏药似的贴过来的男人，竟少见地没有赶他坐远点，反倒笑道：“有你在我便不用怕了？是温大善人要为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竟不知你还有这么多大本领？”
　　“阿絮说的哪里话，我温大善人怎么会胡造杀孽呢？当然是引经据典感化他们咯。”温客行笑道：“但‘为你’二字可不就说对了，我这心一明一暗、一浮一沉，可不都是为了你吗？”
　　周子舒实在是拿这胡搅蛮缠的人没办法，却又听得温客行道：“不过阿絮，你这内伤……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那仇家竟如此厉害，这内伤便是他干的？”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周子舒没好气道：“东拉西扯我这么多，怎么没见你聊聊自己的事情？”
　　温客行这时却又好不要脸地答道：“阿絮呀，我这人不就坦坦荡荡明明白白地站在你面前嘛，一无易容二无内伤，哪里来的你那许多故事呀？”
　　这人！油嘴滑舌！周子舒真觉自己看透了这人，已没有力气再同他恼了，便道：“想见我的本来样貌对吗？我这便卸去伪装给你看。”
　　温客行没想到这惊喜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当即没了那游刃有余的话痨样，只讷讷道：“……真的？”
　　周子舒心道你这别是位叶公，专好扒龙皮吧。便无奈地走去一旁，随他造作了。

　　只见周子舒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将瓶中的水倒于手心一块棉布之上，在脸上细细擦过，没一会便现出了原来如雪般白皙的肤色，待到卸妆完毕，一副十分俊美却又稍许缺了些血色的脸便出现在了温客行面前。

　　那人有一对深邃的眉眼，明明一见那薄如蝉翼却透不出一丝血色的皮肤便知他身体状况必定是不佳，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也并不是美男子常见的桃花眼，更类似于杏眼，圆圆的却不见稚气，眼角眉梢似乎带笑，见了便知道他也早就想卸去这层伪装透透气了，这份开怀便掩去了他眼底常有的锋利。
　　他那睫毛也密得很，温客行想，怎么能有人有如此密的睫毛呢？遑论他正微微笑着，那睫毛便半遮住了他那亮得闪光的眼睛。正呆着，却见眼前这绝世美人的眉毛又立了起来：“看够了没有？”
　　温客行眼睛闪了闪，咳嗽了一声便道：“好了，不逗你了。”将视线收回，却觉得耳朵好像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