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仙》非夕

16、第 16 章

　　白玉落一早就等在赤小狐寝所的门口了。

　　蟠桃仙子忙给大仙尊行了礼，又冲赤小狐眨眨眼，俏皮地说：“那我先去桂树下了，你不用着急赶过去，多给我和青墨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这时候天还早，路上零星有几个小仙，见着大仙尊出现在一重天，均是不敢相信的模样。

　　白玉落先是与她寒暄了几句，说昨天晚上实在冒昧，不该那么晚来打扰她，赤小狐也只好客客气气地回了话。

　　今天的白玉落不若平常淡然，在她一副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赤小狐心里奇怪，但是嘴上一言不发。
　　他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像是鼓起勇气似的，面对赤小狐说：“抱歉，我得向你坦白，我喜欢上你了。本来，这并非是我的初衷。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所以，请允许我向你表达我真诚的爱意，请你解除我的痛苦。”

　　赤小狐心里一愣，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直截了当地说出这样的话来。本来她赤小狐浪迹欢场，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但此刻，眼前的这人是白玉落啊！
　　她无措地搔着头，心里想着，哎呦大仙尊，你还不如直接要跟我睡一觉去来得痛快！竟给我表什么白？叫我如何应对啊？
　　昨夜就别别扭扭，今日更是不知所措了！

　　可还未等她给予回应，白玉落就继续把他们之间的种种和盘托出。以及他自己内心的阻碍……鉴于他逻辑表达能力出奇地好，赤小狐终于听明白了。

　　原来她便是白玉落带到仙界来的，之所以让她修仙，是为了化解她身上的妖气，以便他能够将她身上的冰魄取出。而那冰魄已经和赤小狐融为一体了，所谓的要取出冰魄其实就是要拿走赤小狐的命。
　　而这冰魄是赤小狐千年之前从他那里拿走的，赤小狐之所以能够修炼成妖，也是因为那冰魄的缘故。

　　本来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等着赤小狐妖气收敛，便杀狐取珠。

　　但是问题来了，自从赤小狐上了仙界，他便一天天地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赤小狐。他以为这是媚术，因为他作为掌管九重天的大仙尊是不可能喜欢上一只妖的，但这么久以来，他几乎坐实了自己的感情，因而万般无奈、唯有认命……于是，便抱着忐忑和不安向她表白来了。

　　白玉落有理有据地说完，将头发撩到身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副等着赤小狐感激涕零的模样。

　　他哪里想过，赤小狐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刚被撩起了簇簇小火苗，又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紧接着又燃起另一把火，那是愤怒的火。
　　这是怎么一出？
　　是要她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赤小狐盯着白玉落，见他如此坦诚、心安理得地模样，以至于她赤小狐要发火都显得是那样的不通情达理。他如此纠结和痛苦，并甘于牺牲奉献，她怎能视而不见并且还想要冷嘲热讽呢？

　　可她连日来，对仙尊白玉落的敬爱，对玉白的怜爱，对他们之间若有似无的暧昧，这种种的感受加起来竟被这一通表白给浇灭了。

　　他好像并不知自己此刻多么的高高在上，如此一番表白，赤小狐像是无论如何也要接受了。
　　是啊，偷了他的冰魄，现在他不予追究，还来求爱，这是多好的事儿？！

　　她原本还有些柔情，现下只觉得愤怒且莫名其妙。
　　此刻又找谁来解除自己的痛苦呢？

　　赤小狐由此说：“玉落仙尊，对于您的表白，我受宠若惊。我也感谢您的坦诚，明白我今日得以成妖成仙都是拜您所赐。对于您在喜爱上我这件事情产生的痛苦，我也表示深深地歉意。如果您要我的命，您可以拿去。但如果您想要我的爱，怕是没有。”

　　白玉落看着她，本来说出那番话，只等着赤小狐欢呼雀跃呢。却怎成是这样结果？似乎方才自己的一番表白，竟成了她此刻冷漠拒绝的理由，他又是惊讶，又是气愤。
　　但他只是抿唇，勉强表示此刻的淡定。吸了口气，不解地说：“谢谢你痛快地回答，没有丝毫的虚与委蛇。我可以请教你，我为何会遭到如此冷漠地拒绝吗？难道你对我并没有同样的感受吗？”

　　他内心翻腾着，赤小狐并不知道，他辗转反侧地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对他来说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甚至没有说，他为了她放弃了升至幻镜天尊的机会。他的冰魄永远地失去了，他将永远地卡在这个九重天！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沦陷，为她做了那些从前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而他，甚至是心甘情愿地！

　　而她呢？竟因此感到愤怒？

　　如他所见，赤小狐的愤怒只是展示了十分之一，她压着火道：
　　“我承认，对于您我曾经有特别的感受，可是此时此刻，您的话使我如坠冰窟、分外不爽，也许您觉得高高在上的您和卑微的我在一起要牺牲很多，可我并不接受这样自以为是的牺牲。而且在我看来，您方才那一番话实在是傲慢无礼、自私自大。您做的一切在您看来很了不得，在我看来，却是自以为是，恕我无法领情！”

　　白玉落摇着头，脸色已经很差，方才他尚且勉强维持住淡定，此刻也顾不得往来的小仙都朝这边看过来，他转身要走，可又快速折返回来，他盯着赤小狐。
　　很少有人见到他这样大声说话的样子：“你以为我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吗？你觉得我自大幼稚可笑吗？抱歉，在我违背天道、逆天而行的时候，却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你的自尊！我该一声不吭、保持沉默，假装我牺牲掉的那些东西都无足轻重！假装我爱上一只野狐这个事实，使我欢天喜地！我该像织女那般，叫牛郎诓骗一回，就满心的沉溺进去，丝毫不觉得自己爱错了人！”

　　愤怒，已经如熊熊烈火般燃烧了。
　　赤小狐反而想，若是自己此刻失态，只怕会如他的愿，叫他以为自己有多了不得。因此她更加冷静，一字一顿嘲讽道：“得您错爱，我实在惶恐不安！不过仙尊拿织女牛郎做比方，怕是有些不妥，织女牛郎尚且两情相悦，您与我之间，只怕是您会错了意、表错了情！”

　　如愿见到对方脸上又惊又痛的神请，赤小狐决定打击打底：“若是按我说，您也一点错也没有犯，犯不着这些纠结和牺牲，因为叫我爱上您，爱上您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是万万不可能的！还是那句话，即便是要我的命，也随您！”
　　“还有，”赤小狐伸出手臂，指着手腕处的玉镯，“请仙尊将这玉镯收回吧！就如同那冰魄一样，我从未主动索要，却反而不得不要承您的情了！”

　　白玉落雪白的脸此刻变得灰暗无比，他那从来流转生辉的眼睛，也是暗淡极了。

　　“好。”他伸出两指，朝那玉镯一点，就见一抹白光倏地从赤小狐手腕处环绕一周，而后缓缓消失。
　　而白玉落也勉强地道，“谢谢，我已完全地了解了。这段日子以来……我的纠结十分可笑。抱歉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为自己的鲁莽感到羞耻。”
　　他惨白着脸匆匆说了这几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赤小狐略微愣怔，只是望着他离开。
　　好一会儿，那满身的怒气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立时萎靡下去。她已经丝毫没有心思去桂树下找蟠桃和青墨，谈什么结业功课，此刻她只有返回寝所的力气。
　　她游魂似的爬到床上，不知怎地，抱着枕头呜呜哭起来。

　　连她自己也未曾料到，事情怎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她敬爱的仙尊，她怜爱的玉白，她不喜欢他吗？他那么美好、那样的无可挑剔。
　　可今天他的一番话，着实叫她承受不住。他是否想过，他让她质疑了她生命本身存在的意义。如果她这条命都是靠着别人牺牲才能得来，那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负罪啊。
　　他那样的高高在上，连她的命都是他施舍。这叫她怎么还？唯有爱他这一条路可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