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花公子无理闹医堂 ...

  •   当那道沉重的石门碾压着沁血的泥污缓缓打开的时候,温逐早已辨不清自己此时是生是死,左手中紧握的短刀染尽了血污,烈烈火光下早已不见寒刃白芒,温逐低头看向滴血的刀尖,只觉得手抖得自己根本控制不住。
      忽然,温逐腕上一紧,一个并不如何使力的白皙手掌将他满是鲜血左腕握住,这时,温逐才发现,自己的右臂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了起来。
      先是一怔,随即温逐缓缓抬起头,眼神却并不知该看向何处,当他终于找回了视线的交集时,看到的是一张漂亮的脸,漂亮的,男人的脸。
      男子看了看那把早已戳钝刀尖的匕首,将眼睛弯了弯,然后用另一只手去取男孩手中的刀,他两指捏住刀背拽了拽,没拽动。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孩子的眼睛,发现温逐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于是柔声说道:“这把刀配不上你,我会给你更好的,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说完,男人就这样看着他的眼睛,重新将手探向刀柄,这一次,温逐如同被他的眼神捋顺了毛的猫,乖巧又听话地放了手,男人将刀扔到一旁。
      少倾,男孩觉得左手手掌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把刻纹繁复精美的佩剑。
      一只手蓦地托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满是柔光的眼睛就在他微微扬起下巴就能看到的地方注视着他,男子低沉温和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佩剑了。而你…”
      男子顿了顿,一声呼吸般地浅笑从满是幽香的鼻息间流出,很多年之后,温逐才知道,原来这种幽微冷傲的香气叫做绝尘香。
      男子凑近他,声音更低了些,缓声道:“你是我的了。”
      温逐似乎没能从地狱到云端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男子狭长好看的眼眸,那里面映出的,却是熊熊火光中自己浴血的脸和空洞迷茫的眼睛。

      温逐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梦中男子眼中倒映着的影子,挥之不去地在脑中盘旋,鬼魅一般痴缠。
      “公子,您醒了吗?公子?”阿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逐一手虚握成拳,抵住自己的眉心舒出一口气,才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又深呼吸两次,才道:
      “何事?”
      “公子,该去前堂了。”
      “… …”
      听房中沉默,阿暖以为温逐又睡着了,没听见自己说话,于是提高了嗓门又说了一遍:
      “公子,您醒了吗!”
      房中依然一片安静,阿暖清了清因为疾跑而来变得有些沙哑的嗓子,贴在两扇门板的门缝处扯开了嗓门:
      “公子!您…”
      话没说完,门分两边,阿暖一下子跌入房中,眼看就要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却被那人两根手指捏着后脖领不知怎么地一转,瞬间化解了向前冲撞的力道,身体转了个圈,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阿暖似乎被吓了一跳,拽了一把被勒到了喉咙的衣领,十分不满地抱怨道:
      “公子您听见了怎么也不应小的一声啊,小的以为您又睡着了呢。”
      温逐也不理会他的抱怨,兀自关上了房门,又坐回到床边,毫无诚意地说了声:“抱歉。”
      然后顺手拿起枕边的一本看上去有些古旧的书卷,语气悠闲地说道:“给我准备热水沐浴吧。”
      阿暖见他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更是怀疑他根本没听见自己是为了什么事叫他起床的,于是又提醒道:“公子啊,怎么一大早就要沐浴啊,当心着凉了…”
      “我出了汗,需得沐浴。”温逐的目光没有从书卷上移开,淡淡道。
      阿暖听他这么说,才发现刚才只顾着摄政王急召,却一直没注意温逐身上的月白色中衣已经是汗湿了一片。
      “公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阿暖边问,边上前一步拽过床上的薄被,想要给温逐裹一裹,拎起被角一看竟下了一跳,何止中衣,温逐的床褥和被子都是大片的被汗水浸湿的水痕。
      “公子这是怎么了?小的叫大夫来给您看看吧!”说着就要往外走。
      温逐嗤笑一声叫住他,说道:“我自己就是大夫,还用旁人来看吗?”
      阿暖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是慌了神了,竟有些不知所措,于是讪讪转回身,打开一旁的橱柜翻找了一阵,从里面抽出一条干净的薄衾,披在温逐的肩头,又在他身前裹了个结实,连同温逐握书的手一同裹了进去,才说道:
      “小的去给公子准备热水沐浴,公子稍后。”然后又问道:“摄政王殿下那里,要不要去个人说一声?”
      “不必。”温逐将握书的手从薄衾中抽出,眼也不抬。
      一切准备停当,已经接近午时。
      卿安堂,原是曹崇对外的一个幌子,那些有求于摄政王的官员,或是有心跻身于摄政王一派的人,会来卿安堂进行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勾当。
      曹崇在军中朝中叱咤风云纵横捭阖二十多年,总不能全靠声望和地位支撑。稳定军心笼络朝臣、安插细作豢养死侍,这里面哪一样能离得了真金白银?
      是以这卿安堂,明里是只为达官贵人们看病的医馆,做的都是治病救人的积福之事,实际上每日银钱过手无数,说是摄政王府的命门也不为过。
      三年前的夏天,大虞国与西戎骑兵一场大战后虽然险胜了对方,却也死伤无数,不久,便是一场瘟疫自西向东,不到两个月就席卷了整个大虞国境内的所有村庄城市。
      当时恰逢曹崇将卿安堂交给温逐打理,他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心腹都是极力反对,奈何曹崇硬是力排众议,手段强硬地将反对的声音一一压了下去。
      温逐接手卿安堂后,所进行的第一个举措便是重金对外招纳医士,派往各地以摄政王麾下卿安堂的名义为灾民义诊,不仅如此,还开仓放粮在各地广设粥棚。
      之前反对过温逐的那几位都认为这么做简直就是在找死,摄政王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如此大张旗鼓地吸引众人目光实在是欠妥,而这些反对温逐的心腹之中,卫樾便位列其中。
      众人对温逐的不满,摄政王曹崇都一力抵挡下,其中温逐曾因此多次命悬一线也自不必细数了。
      而三年下来,结果也的确证明了温逐此举,甚善!
      摄政王曹崇,二十年前临危受命扶助时年只有三岁的幼主——大虞国承帝陛下——勘勘坐稳了王位。
      但那之后的几年,承帝的几位皇叔皇伯却是接连离世,有酒后失足溺水的,有狩猎时坠马戳断了脖子的,最惨的要数三王爷瑞王殿下,不仅自己身死,一场大火把紫屋金堂的瑞王府烧了个一干二净,一家上下百十来口人皆被烧成焦炭,化作滚滚浓烟魂归了九天。
      许是瑞王府的事闹得实在太大,因为当时死在瑞王府的不仅是瑞王主仆一家,还有平日里与他过从甚密的一众门客官员,虽然事后多方调查结论依然是意外失火,但坊间却已经是传闻满天飞,都道是摄政王狼子野心,不仅想要挟小皇帝号令朝中文武,更是不许任何有可能威胁他地位的人存在。
      曹崇又岂会在乎这些看不惯他却也威胁不到他的流言,毕竟一切无凭无据,皆是凭空臆测罢了,可皇帝年纪渐长,心思长得比年纪更快,多年来虽是被曹崇束住手脚,可朝中明里暗里支持皇帝亲政的呼声却依然日益多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一些老臣暗中议论,可后来这种议论便逐渐浮出暗潮汹涌的水面,涌进了朝堂之上,虽不至于动摇曹崇多年经营的势力根基,却也难免让他分神。
      再加上这场来势汹汹的瘟疫是因曹崇意欲开疆拓土征讨西戎而起,朝中多有认为摄政王此举太过冒进之人,一时间两方势力颠倒之势毕现。
      不过温逐义诊此举一出,却是四两千斤地拨乱了民间舆情,然后风向逐渐吹向庙堂之上,倒是带动了不少原本立场就不十分坚定的官员渐渐倒向摄政王一派,朝堂争斗从未止息,可民心所向却是为曹崇争取了喘息的时机。
      如今瘟疫的余波已然过去一年有余,而各地百姓早就对摄政王的卿安堂如雷贯耳,而开设于各地的卿安堂也保留了每月一次坐堂义诊的惯例。
      自然,跟随各地口碑载道的义诊善举留在地方的,还有卿安堂那早已被拓宽了的取财之道。
      温逐沐浴完毕,换上一身霜色的儒服帻巾,身后跟着一身药童装扮的阿暖,缓步往前堂去。
      阿暖看着自家公子,心中不禁啧啧:
      我们家公子实在是芝兰玉树如圭如璧,看看着身形!这容貌!这气质!就算不穿华服,不配美玉着宝剑,单单这么简单的一件粗布儒服,都难掩这一身高贵冷傲的气质!怪不得每到十五,卿安堂便会人满为患,这哪里是来看诊的?!分明是来看人的!尤其是今日……
      正想着,只听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而且还是一派娇滴滴的莺声燕语,就知道今日是又有的忙了。
      阿暖立在案几后,身前垂目沉思的是公子温逐,而正被他家公子隔着薄绢诊脉的是个年轻的少妇,只见那小妇人面色绯红,含苞抱蕊的春桃一般娇羞艳丽,眼神更是顾盼生辉,时而以绢帕掩唇偷笑,时而抬眼偷瞧对面面如冠玉的俊俏公子一眼,然后脸色便更加红艳明媚了几分。
      “咳咳~大夫,我家娘子身体究竟如何啊?”一旁的男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闷声闷气地询问,她娘子听他这么问,却是不乐意地噘着嘴瞥了他一眼,一副“谁要你多嘴,你给我死远些”的表情。
      温逐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右手揽起宽大的儒服袖口,左手执笔沾墨,在面前的纸上用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行药材名,少倾,方成,便顺手递给了少妇身旁的男人,说道:
      “尊夫人身体无碍,只需照方调理两三月,便可如愿以偿。”
      男人闻言千恩万谢,小妇人听了却似乎有些失落:
      “温大夫,这么快就瞧完了吗?不用再细细…”
      话没说完,就被她男人一把从椅子上拽起,说道:
      “你可拉倒吧!人家温大夫说没事就没事,你看后面这么多人等着呢,赶快走吧!”
      说着,便拖了她娘子往外堂柜台取药去了。
      阿暖叹了口气,心想这都快日入十分了,刚要问问自家公子要不要喝口茶歇一歇,便听门外一阵喧闹和抱怨的声音,可很快,抱怨声就被欢快的谦让声代替,还没等屋内主仆弄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就听一个十分霸道无理的男人的声音在外堂响起:
      “温大夫呐?谁是温逐温大夫啊?”
      卿安堂分为内外两部分,外堂取药,内堂看诊,两边用一道绢屏隔挡,温逐听有人喧哗,而且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是来看诊的病患,反而像是个来寻衅闹事的泼皮无赖,心中一沉,于是也不出声,只隔着半透明的绢屏,眯起眼睛想看看外面的情形。
      只见外面来的似乎是好几个男人,说话的,是个穿着一身五彩缤纷不知是什么图案的年轻人,药童见他们面色不善,并不似真是来看病的,于是想要上前拦住。
      那人边说话边挥着手臂似乎是想要推开挡在他前面的门童药童,张牙舞爪地如同一只成了精的八爪鱼,但其实不用他动手,温逐看得明白,那个八爪鱼精带来的五六个侍卫模样的人早就将他前堂的小药童们一个个捉着手臂挡在了一旁。
      见前堂有人闹事,有个机灵的药童趁乱溜去了后院找援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又有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侍卫从后院赶了过来,一时间原本宽敞的外堂被二十多个大男人围了个满满当当。
      八爪鱼一见对方来了援手,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说道:“呦呵!知道的呢,你这儿是药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镖局呢!怎么?我们不过是来看个病,你们还要动手吗?”
      而卿安堂的药童也都不是一般的童子,而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只是内堂中公子未发话,他们不便动手罢了,一时间两厢对峙,竟是僵持在了那里。
      八爪鱼精旁边,是个身着淡丁香色衣衫的男子,这男子看上去却是气定神闲,似乎对周围的混乱丝毫不为所动,一把折扇半开着放在腰间看不出上面画的是山水还是花草,隔着绢纱看不清长相,只看那一身颜色,温逐心道:什么样的男人会穿得如此骚气?
      “你们既知道这里是卿安堂!便该知道这是谁的地方?竟敢在这里撒野闹事!简直无法无天了!”温逐没动声色,阿暖先沉不住气了,冲出外堂便要与来人理论。
      “呦!谁的地方啊?不就是温逐温大夫的地方吗?怎么?温大夫让人搞这么一出义诊的善举,难道是假的不成?我们来看病,你们难道还敢赶人?你们知道这位是谁吗?就敢这般放肆!”
      说着,八爪鱼精提高了音量,指了指一旁丁香色衣衫的男子,那男子似乎不满他如此张扬,用扇子戳了戳他的手臂,那八爪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干咳一声忙住了声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阿暖觉得这人说得已经够多够放肆了,又听他对自家公子不敬,心中顿时无名火起:
      “你们若真是来看病的,我们卿安堂自然是尽心尽力,毕竟我们公子医者仁心,绝不会轻视任何一个病患,但你们若是来闹事的,我们卿安堂却是不怕!”
      说着,一声厉喝,便便招呼候在一旁侍卫上前轰人,见场面眼看就要闹大,温逐知道此时再不出面,恐怕最后要闹得不好收场,毕竟打发几个泼皮容易,可若落得个卿安堂驱逐病患的名声,受牵扯的却是摄政王殿下。
      虽然对曹崇来说未必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听今日曹崇所言,宫中的事到底还是让他颇费了些神思的,如此温逐就更不能在此时横生枝节。
      “几位,不知今日前来所问是何症状?不如进内堂来诊一诊。”
      温逐此话一出,外面乱哄哄闹成一团的众人顿时一下没了声息。
      阿暖虽心中气闷难当,可听自家公子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火气,张着鼻孔紧闭双唇,极不情愿地抬手做了个往里请的动作。
      可刚刚引了事端的几人听到请入后反倒都是一愣,阿暖又不禁心想:这都是些什么货色!就这心里素质还敢学人家出来当流氓?!
      最后还是丁香色的男子先回过神来,又用扇子捅了捅那个八爪鱼成精的家伙,两人相视一眼,这才理了理衣衫,带人进了内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