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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风流远,于暗夜而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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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远人如其名,清风徐远,处世淡然,仿佛与任何事物都只是擦肩而过,难留痕迹。
这是徐清远在青阳大学任教的第五年了,也是他大学本科到研究生再到如今留教的第十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留在一个学校,可能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没人再告诉他自己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身为大学讲师,他的课褒贬不一,令人又爱又恨。爱的是他的课讲的很有意思,能带动学生的思维,一节课下来不容易烦闷,因此每学期开始,他的课总是格外抢手。恨的是他明明才三十出头,却对待学生分外严厉,一次迟到缺席就会将其从课表中除名,不少学生在背后说他古朴又不近人情。
今天是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徐清远看了一眼课表,久不见有变动的脸上轻轻漏出一丝疲惫,他心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然而不过转瞬,这些心思便被收起来了,又恢复了往常的淡然。
他的课还是一如既往,黑压压的人群坐满了教室。这个学期净是些新面孔,他一进教室,便有不少视线望过来。讲台上的男人还是那副没有一丝波动的脸,一身普通的西服衬出身长玉立,长裤没有一丝褶皱,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两个袖箍紧紧附在胳膊上,严谨中又透露出一丝禁欲。他的五官是好看的,但他的眉毛比其他人过于浅淡,少了些容貌昳丽带来的冲击,多了些清秀的意味,冲淡了年龄感,一点也瞧不出是已经三十多的人了。
徐清远早已习惯了这种带着打量的目光,他不甚在意,依然认真地做着课前准备。只是在一堆打量的目光中,一道热切的目光如影如随地黏在他身上。他心下有些诧异,不动声色地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去。一个男人——一个明显比大学生要成熟些的男人,坐在第一排,带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是谁,只是那端正的坐姿和略微透露出来的压迫气质,难免让人猜测是退伍回来继续完成学业的学生。
这道目光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没掀起什么大波澜,微微荡了荡,便沉了下去。一节课很快过去了,等学生问完问题,徐清远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一道阴影突然落在他面前,他抬头看向来人,是那个坐在第一排的男人。
他抬了头,近于棕色的眼眸望着对方,明明白白地写着:有什么问题吗?男人似乎看不懂,从帽檐下露出的一双眼紧紧盯着他。徐清远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野性,是对猎物势在必得的野性,他很久没见过了,那个人离开后再没人用这种眼神盯着过他了。他微微有些晃神,一贯淡然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空白。对面的人终于摘下了口罩,漏出的那张脸自己再熟悉不过了,明明给了自己带给光明却又让一把把自己推入黑暗。
他瞬间慌了,双手紧紧握在身侧,青筋在苍白的手上格外明显。回过神来,就听到男人开口:“阿远,我回来了。”徐清远楞楞的想,他回来了,隔了十年他回来了,可是又用什么用呢?自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别人保护,受了委屈只敢藏着掖着地徐清远了。
徐清远压下心口腾起来的一口气,又恢复了一贯冷淡的表情,终于开了口:“恭喜你啊,贺生。”。这个世界上除了贺生便再没人敢声称自己了解徐清远了。他当然知道眼前人的客套疏离是装出来的,可还是不免心里一痛,当年自己做的着实过分了些。
徐清远打断了他想说下去的话:“贺生,接下来我还有课,就不多陪了。”说罢转身走出了教室。贺生站在那儿,虽说身子依然如军人那般挺拔,却在无形中多了一股挫败。
他们的故事很平常。徐清远十二年前还是刚刚进入大学的学生。十岁那年父母意外去世,留下大笔遗产。远的、近的亲戚踏破了门槛,争着抢着抚养他,他何尝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为了遗产。最终还是父亲留下的心腹救了他,为他请了专业团队管理,才没有落到那些人手里。可是毕竟不是有血脉相连的人,再怎么照顾自己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经常会有人骂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他却找不到人诉苦或像寻常人家一样有自己的父母撑腰,只能深夜梦醒在被窝哭泣,再在早上顶着肿肿的眼睛去上学,于是他就在这种生活中慢慢学会了隐藏自己。
童年的阴影就这样伴随着他进入了大学,他习惯性游离于所有人之外,而贺生就像一束光带着他回到了人间。贺生热情,和他不一样,有些很多朋友。但是贺生却告诉过他,自己很孤独,遇到他才有了真正朋友,徐清远自己在那一刻动心了。他教他怎么和别人相处,教他怎样过自己喜欢的生活,那是徐清远失去父母后过的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在大二那年春节,在漫天烟花中贺生告了白,两人顺利地在一起,普天之大,仿佛唯有两人相伴。感情迅速升温,他们不惧怕任何眼光,在大二暑假那年偷尝禁果,徐清远以为自己以前受的苦终于换来了未来的光。
可那次以后,没过多久,贺生就消失了,徐清远找遍了各个地方,都没有,连他父母也搬家了。徐清远那段时间仿佛失了魂一样,他以为这辈子自己苦难已经过去了,没想到最大的笑话竟是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怎样度过那一段时间的,清醒过来后就发现自己竟在学校呆了好多年了,连继承公司的心也没有了,索性接着把它交给外人来打理。他也又变成了以前那副对谁都客套疏离的模样,只不过那层隔阂外面又加了一层牢笼,他更不相信别人了。
徐清远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阳台上,已经十一点了,早过了他平时睡觉的时间。他的脑海里翻涌着过去的事情,童年的阴影和那段失去贺生的记忆卷土重来,在他头上织了一张网,压的他密不透风。
“叮咚”手中的手机振动,唤回了他的思绪。他打开手机,微信通讯录里躺着一条刚刚发过来的好友申请:我是贺生。徐清远下意识想拒绝,但微长的食指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才按下了通过。过了没多久贺生发来一条消息:怎么还没睡?徐清远本想不回复,想了想还是打下了“这就睡。”发了过去,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反复复过了很久也没了消息,徐清远就在这种等待中睡着了。
贺生知道徐清远的作息一直很规律,那个时间发去消息正是想赌,赌徐清远今天看到他必会失常,赌徐清远心里有他,无论是爱还是恨。贺生也很煎熬,从他从军区里出来,从他违背父亲的意愿来到这儿成为一名老师,从他十年前就有对他的歉意,他无时无刻不痛苦。他想告诉他真相,想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又怕他离他越来越远,他只能不着急,只能尽量顺着他的性子慢慢来。他知道他身上多了一层枷锁。
第二天,徐清远来到办公室打开了学校内网,果然在新学期聘请老师行列里搜到了贺生的名字,也难怪他昨晚就加了自己的微信。今天他没课,索性去了自己的实验室。他是直接本硕连读又留教的老师,再加上业务能力强,学校就批给了他一个独立实验室。实验室里已经有研究生在工作了,徐清远稍微提点了一下进度,就继续准备自己评副教授的资料。一直工作到中午,看着电脑上才稍微前进了一点点资料,微微叹了口气。突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离门近的研究生打开了门,就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你好,找一下徐老师。”那个学生往后靠了几步,将男人让了进来。高大的身躯从门外进来,挺拔的身姿使得实验室看起来格外的拥挤,徐清远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实验室很小,看来应该让学校再给个大的了。
徐清远微微招了招手,让学生回去继续工作,他起身朝门外走去,经过贺生也不停顿,贺生自然会意,转身跟上了他。
“贺老师,有什么事情吗?”徐清远还是那副处之淡然的表情,他心下对贺生突然出现有些惊讶,但面上倒是不显。
“阿远,我想请你吃饭。”贺生怕徐清远拒绝,连忙补了一句“就当为我接风了,好吗?”
徐清远点了点头答应了,有些时候成年人不用撕破脸皮,做些表面功夫还是有必要的。
一路上,贺生都在找话题活跃气氛,徐清远波澜不惊的回上一两句,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大一他们两个人也是这样一个说一个听,只是时过境迁,发生了好多事,变成了如今带着有些尴尬气氛的局面。
两人去了校外一家火锅店,店不是十年前小小的了,已经变成了有着两层楼、装潢华丽的连锁店了。贺生按着徐清远的习惯点了菜,便撑着手望着徐清远。徐清远以前格外怕贺生这样的眼神,亮晶晶地充满了攻略性。他抬手倒了一杯茶,向贺生举起来,道:“贺老师,恭喜回来。”说罢,不等他有任何反应,抬头喝了下去。贺生脸上的笑转变成了苦笑,:“阿远,不至于这样疏远。”
“贺生,我已经为你接风完了,如果没什么事,实验室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徐清远起身便走,贺生赶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阿远,是我的错,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给你解释好吗?”徐清远看人向来很准,他当初既然敢把自己全交给贺生,就说明自己相信他,认准了他,所以当时他走了,他始终坚信他必然是有什么原因,可是什么原因能走十年没有音信呢?他到也不犹豫,回身坐了下去,一双眼望向贺生,像是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理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