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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朋为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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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山谷中春意正暖,也许果真是天意。男人带着庆哥儿在山谷中折腾许久,竟果真猎到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
男人看着手中累累硕果,又低头瞧了会腰中的娃娃,嗤笑了一声:“呵,你倒当真是命大,就算是天意吧。今日就先不吃你,反正如此瘦小也炖不出二两肉,就先养肥了,待得饥荒之时再吃吧。”
今日倒是无需饿着肚子,男人带着庆哥儿寻了上山的路赶回家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两人还是腹中空空,男人顾不得许多,几下剥了兔子皮擦了几下盐巴用树枝插着架在火上,炉灶上一口破锅熬了仅剩的半碗糙米。
不多时,香味飘来,庆哥儿早就等得心焦,兔子才一烤好便不顾烫手迫不及待扯下两只兔腿,一只给爹爹一只自己啃了起来。父子俩啃了兔子,吃了热米汤,顿时肚中丰盈,全身舒坦。男人见儿子吃饱了,将一颗啃光的兔头丢给小黄,又给屋里的娃娃喂了米汤。
一切做完,已是满天星斗。庆哥儿虽是吃得不甚饱,但此时却是心满意足,早早便躺在床上搂着捡来的娃娃进入了梦乡。男人看着熟睡的儿子,忽然心中百感交集。
愣了一时,男人轻轻走到床边,将娃娃从庆哥儿怀中抱了出来,转身出门将娃娃扔进了狗窝。
“对,不能让庆哥儿喜欢上这娃娃,如今的世道,只有自己的娃娃活着才是真真切切的,这娃娃养着不过就是一顿肉而已,且不能让庆哥儿当做玩伴。”男人边想边回了屋里,关上了大门。
第二日,庆哥儿虽是哭了闹了,但终究敌不过爹爹。扔掉和狗窝比起来,庆哥儿只能替这娃娃选个狗窝,若是爹爹当真把这娃娃扔了恐怕不用一两个时辰便会被野兽叼走,睡在狗窝好歹还有小黄陪着,也不甚危险。
男人见庆哥儿想通了,闹够了,便自怀中摸了一个口袋递在庆哥儿面前:“闹够了就去货郎家换些米来。”
男子边说边将口袋塞进庆哥儿手中,又把野鸡系在庆哥儿腰间拍了一拍:“这只鸡能换几袋子米,你一次不用多拿,只拿一袋回来,吃完了再去拿,休要逞强。我再去山里转转,看还能不能猎些什么。这狗崽子你不用担心,有小黄看着不会被狼叼走。”男人说着拿起猎弓准备进山。
“爹爹,这娃娃好像是叫春生,他爹跳下去的时候,好像就是叫了春生。”
“春生?”男子歪头看了看狗窝,“叫什么春生,这狗养大的就叫狗崽子,以后吃时也不过是吃了一只狗,还叫什么春生。休要多言,快去换米。”言罢,男子拎起弓箭疾步奔山林走去,庆哥儿见爹爹走了便也噘着嘴奔前山货郎家换米去了。
男子的运气这两日着实不错,不过才进山里没走多远,便又猎到两只兔子。想想家里食物足够过上些日子的,便不再多做逗留,早早便往家中赶去,想着等庆哥儿换了米回来,进门便能吃上香喷喷的烤兔子。
才走到门口,只见远处一个身影似是慌慌张张奔自己方向而来。男子搭着凉棚仔细一看,那奔跑着的竟是自家儿子。男子心中一惊,满心疑惑的迎了上去。庆哥儿见了爹爹脚步忽然趔趄起来,一个跟头栽进男子怀中。
“庆哥儿,这是怎么了?可是遇了恶人?”男子抱紧庆哥儿,向庆哥儿身后张望着。
“爹……爹爹……前面货郎哥哥,他……他被人砍了头,挖了心……”庆哥儿在男子怀中哆哆嗦嗦说到。
“什么?货郎被人砍头挖心?”
“是……是……爹爹,是不是昨日的兵人干的?孩儿不敢多看,只看见货郎哥哥胸口一个窟窿,同昨日里那娃娃的娘一个模样!”
男子见庆哥儿吓得不轻,便轻轻将儿子抱了起来放入屋中。男子揽着儿子在屋里坐了一会。便忽的站起身将屋里用得着的细软用被子包了一团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对庆哥儿招了一招。
“庆哥儿,我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今日此时便走。那些恶人昨日没得着灵草,不知还会不会再来。想来这山前山后能见着的人那些个官人都给杀了,若是他们折回来断然也不会放过我们,况且这娃娃还在我们家中,更加是难逃一死,还是现在躲了才得保命。”
“爹爹,不过是一颗灵草,当真比人命还重要吗?”
男子同儿子对望着,儿子满面稚气眼中充满疑惑,男子不知如何回答,这乱世人命就是如同草芥一般。别说不如一颗灵草,便是一只馒头,一口汤羹许是也能比人命重要。但这些话又如何对只有四五岁的孩童说?便只得微微摇头,轻声说了句:“赶快走吧。”
“爹爹可有去处?”
“林子深处有个山坳,早两年爹爹搭过一座木屋,随便扫扫也是能用。就先去躲上一躲吧。”
“爹爹,”男子才要迈步,只觉身后庆哥儿拉住了自己衣角。
男子转头,随庆哥儿目光看到了狗窝中的“狗崽子”。
“带他不得,若是歹人来了他却哭起来,便会拖累我们。庆哥儿若是想要个玩伴,等过些日子爹爹想办法去镇上给你买个小娃,想来也用不了几个钱,如今就先走吧。”
男人挪了挪脚步,衣衫却丝毫没有放松依旧紧绷绷被庆哥儿拉在手里。男人有些无奈,目光在儿子和“狗崽子”之间来回逡巡了几遍,忽的一声似是猛然泄了口气。一跺脚,男人狠狠得转过身几步上前将“狗崽子”一把拎起,依旧系在腰间,再转身抬脚,一脚踢在小黄屁股上,高声道:“小黄,你恁的懒怠,都走,都走,一个也别剩下。”说完,便率先奔山林中走去了。
庆哥儿顿时喜笑颜开也用脚轻轻踢了踢小黄,小黄欢快的叫了几声,一人一狗便也追逐着跟了上去。
几条被夕阳拉长的背影恍恍惚惚,渐渐隐没在一片彤红之中。谁知,这一去便是六年。
转眼又到初春,山中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偶有树木吐了一丝绿芽。虽是春日充满渴盼,但在这复苏的林中住着的三个人却是满面窘态,早已饿的双目凹陷,前心贴着后背。
父子二人有些颓丧的并排坐在木屋外的水台上,庆哥儿已经长高了很多,基本已经齐了男子肩头,除了有些瘦弱一眼看去竟是一个翩翩少年郎了。
庆哥儿不同男子一般长相粗犷,虽是浓眉大眼却自带着一股风流倜傥的气质,英武中透着几分温婉。倒是庆哥儿身后一个比当年庆哥儿稍大些的孩子更像是男子亲生。
这孩子虽是眉目如画,面貌清秀,但眼中却透着一股子狠厉果决,似是时时盯着周围的猎物,随时便会出手。
漫长的冬日,三人已经许久猎不到什么野物。眼看已经开春,只需在忍上一半个月这漫山遍野便会奔走着各种野物,野菌也会开始成长,门前也能种些菜蔬……
但这一切美好还需等上半月,三人已经十几天没吃什么东西,只靠半碗米汤和几片干野菜勉强维持。
三人在门口坐了一个上午,没人开口,似是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忽然,男人双手一用力,自水台上站了起来,缓缓转向身后的小孩。
“狗崽子,养也养了你这么多年,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男人声音不大,但似是下了决心,语气十分坚定。
狗崽子一个挺身跳了起来,目光炯炯的看着男人:“阿叔是让狗仔去镇上偷米吗?狗仔定不会辜负阿叔。”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轻声道:“偷米能偷多少能每日去偷吗?”
“那阿叔是让我去打猎这活狗仔爱干,平日里也跟小黄一起去猎过小鸟,只是大个的猎物狗仔怕是猎不到,不够度日。”
“谁要你去打猎,若是能猎到什么,还用得着你?你若是有些良心,感激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如今眼看我们就要饿死了,你该学学大孝子,割肉饲母。如今,你让我跟庆哥儿吃了你度过难关,就算报答了我这些年东躲西藏养着你的恩情。你愿意吗?”男人边说边轻轻踱到狗崽子面前,一伸手向狗崽子胸前抓来。
狗崽子还没听懂男人说的什么意思,愣怔怔的消化着割肉饲母的真谛,就见面前忽的伸过一只大手,骇得一抖,早已忘了躲闪。只得闭上双眼,在心中暗暗叫了声苦。
等了一时,预想中的被人拎起胸襟按在地上割肉剔骨的场景迟迟未曾出现。狗崽子诧异的睁开双眼,却见庆哥儿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男人的大手正扯住庆哥儿的衣领狠狠向前拉去,另一只手已紧紧的攥成了拳。
“阿叔,”狗崽子急忙扑住男人攥拳的手,“别打庆哥哥,狗仔……狗仔……愿意救庆哥哥。”
男人似是已经失了神智,一把甩开庆哥儿转手又抓住狗崽子胸襟,一台腿自靴子里抽出一把尖刀抬手便奔狗崽子刺来。
不过只是一瞬,男人才一抬手庆哥儿又扑了过来,撞开男人手臂挡在狗崽子面前。男人一时收不住手劲,又被庆哥儿撞得一个趔趄,手中尖刀便不听使唤的向前随便一划,只听细细一声响动,一阵腥味便飘入鼻孔。
男人心中大惊,顿时回了三魂六魄,顾不得站稳身体便扔了尖刀歪歪斜斜扑过来。
“庆哥儿,”男人叫的心痛,“你这是做什么”
庆哥儿胸前衣衫破碎,被鲜血染红了一片,却依旧笔直的站在狗崽子身前:“爹爹,你若吃了狗仔,那同当年那些杀人剜心的歹人又有何区别?”
“庆哥儿,若是不吃他我们三人都要饿死,死了他一个我们就能挨到山林解冻。”
“爹爹,你果真是饿昏了头吗?莫说狗仔这么小不够吃上十天半月,便是当真能撑到那时,爹爹便当真忍心吃吗?爹爹养了狗仔六年便没半分感情吗?”
男人并未同儿子分辨,只抬起手想看看儿子伤势,却被庆哥儿一个闪身躲开了。
“爹爹不舍的吃小黄,为何就舍得吃狗仔”
“去山里打猎还用得着小黄,若是吃完狗崽子,不够时便吃小黄,哪来什么不舍得。”男人瞪着眼,声音带了怒气。
“爹爹,”庆哥儿上前一步站在爹爹面前,“我的伤没事,不过是破了点皮。但你却吓着了狗仔。”
庆哥儿将身后瑟瑟发抖的狗崽子拉到身前,推在爹爹面前:“爹爹,你看看,这娃娃你养了六年,你当真要吃了他当真不觉得心痛他同孩儿有何不同?”
“不同?”男人冷哼一声坐在地上,似是暂时放弃了吃掉狗崽子得念头,“当年若不是我们救他,他早就被狼吃个精光,我们救他就是为了此时救命,不然为何?”
“爹爹,”庆哥边说也挨着爹爹坐下,一抬手将吓傻的狗崽子揽在怀中,“孩儿不相信爹爹当真下得去手。咱们初到这里时,爹爹冒着生命危险去货郎家背米,货郎家的米吃完了爹爹又亲自去镇上兑换。孩儿不放心时曾跟着爹爹,亲见过那些兵人在山里寻仙草。爹爹却依旧给我们换了米和衣物。爹爹那时都没放弃狗仔,今日爹爹怎会舍得吃他”
“唉,”男人深深叹了口气,“你娘她都可以……”
“我娘是病死的。”庆哥儿打断男人。
“不,你娘是我亲手杀死的。不是饿死的也不是病死的。为了活下去,必须要有一个人献出自己。如今也一样,你若不想吃他也罢。那就去镇上卖了他。若是能换上些馒头就算他自己造化。”
“爹爹,你不要骗我,你怎会杀了我娘亲给我吃,人怎能吃人,还是自己娘亲”
“就因为是你娘亲才会给你吃。你以为这世道人是如何活下来的?庆哥儿也是铮铮汉子,不要妇人之仁。他一人性命换我两人是他赚了。”
“爹爹,就是饿死庆哥儿也不会吃人,就是去偷去抢被人打死庆哥儿也不会吃我的兄弟。”
“兄弟”男人一把拔起尖刀不再顾及儿子,将依旧哆嗦着的狗仔一把拎在手中,狠厉得道,“是吃是卖,你选一个,若是不选我便一刀结果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