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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恶而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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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去,走得缓慢,张大带着一众官兵围着山林兜兜绕绕,在山林中转悠了三天。本是想着,也许入了深林便能寻个空当逃走,凭着自己的脚力在这山林之中这些个士兵必然追不上自己。但无奈,二娘和孩子一直被几个壮硕的兵士看押着,却是来来回回兜了三日也并未寻得一丝逃跑的空隙。倒是二娘怀中的孩子一直也没有吃食,竟是靠着二娘咬破了手指,以血养着。
眼看二娘和孩子都只剩一口出气,再也难以坚持下去。张大此时也满心凄凉,待翻登上一道山崖后,张大便停下了脚步,转身对坐在滑竿中的道士道:“道长,小的当真再也找不到一颗灵草了,道长就行行好,放过我家妻儿吧!小的愿意再带道长去找那位高人。”
“哼!”张大话音未落,只听滑竿上传来冷冷一声重哼,“你可是一直耍弄我们?”
“大……大人……小的不敢耍弄大人,小的真的找不到……找不到……”张大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实是想对面前一众人磕上几个响头,只求能放走妻儿便好。只是一时身体僵硬,竟是连求饶也做不出来。
“你若找不到灵草,我还是需得回去交差,你说……我要如何交差呢?”道士缓缓下了滑竿,缓步上前狠戾的声音渐渐逼近。
“道长……大人……这山里有熊,我给大人去挖熊胆可好?”张大慌乱的应答着。
道士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仔仔细细打量着张大的面庞,盯了一时,又仔仔细细得摇了摇头:“你可知这灵草是什么?这灵草叫‘夜灵根’是万年长成的良材,吃上一棵即可延年益寿。正是献给官家的好物件,岂是你说想换便换的?我就是要这个,你若拿不出……”
道士微微拖着尾音,稍一侧首向身边兵士递了个眼色。张大只听身侧微弱一声“噗嗤”声传来,一股怪异的腥味便传入了鼻孔。
张大诧异的转头,只见一名兵士站在王婆面前,一只戴着铁掌的手深深插入王婆胸口,轻轻一转,略微向后一收,一颗鲜红的心脏便跳动着落在兵士的铁掌之上。可怜王婆连声痛都没喊的出来,便大睁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只汩汩的流着血,却再也动弹不得。
“啊——!”二娘一声凄厉的喊叫刺穿耳膜,将正在神游的张大拉回现实。二娘许是受了过度刺激,竟是不顾虚弱的身体,抱着孩子一个挺身站起,向崖下飞跑过去。
张大才要上前拉住二娘,只见另一个戴着铁掌的兵士,两步上前,倏忽间黑影一闪,一条铁掌直直便插入二娘后心,想是追的力道有些猛,几根手指竟是穿透了二娘瘦弱的身躯,自前胸露了出来。
不过只是一瞬,二娘忽然被迫停下了脚步,只觉胸口有些疼痛,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满眼诧异的缓缓低头,却见胸前几根黢黑的手指沾着殷红的血渍忽的一转,便忽的胸中空荡一片,身子也随着这一股力道难以自控的倒了下去。二娘眼看着扑面而来的地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可是不要摔着孩子啊!”倒在半空之时,只见二娘略略转了转身,后背便狠狠砸在地上,春生被二娘抱在怀中,竟是依旧睡的香甜,并不知晓外界有何种危难。
“二……二……二娘……”张大想要叫喊,却是如鲠在喉,只自喉咙中掉出零落的几个碎字,一时抖作一团丝毫不能移动。
张大的灵魂似是早已出脱到九霄云外,只管木讷的坐着早已忘了悲伤。直到春生一声尖锐的哭喊才将张大游走的三魂叫了回来。张大猛地抬头,透过冰凉的泪水,只见春生又被道士举在了手中。
“我即得了两颗心脏,便要做些好事来感谢你。我且不要你的孩子,可好?”道士笑吟吟的看着张大,柔声问道。
“好,好,多谢道长,多谢道长仁慈……给道长磕头,磕头……”张大声音虚弱,语无伦次,只管磕头如捣蒜。
“但是……”道士又拉长了声音,“我得不到灵草甚是伤心失望,我既是伤了心,也得需得有些补偿。不如你就同我赌上一把,若是你赢了便是天意,也算我的仁德,可好?”
张大不敢反对,只管依旧磕头,口中喃喃道:“好,好,道长仁德,好,好……”
道士冷哼一声,看着失魂落魄的张大,似是忽然失了兴致。举在头顶捉着春生的手,忽然无力的一收,甚是随意的一甩,便将春生甩了出去。随后了无生趣的瞥一眼张大,转身奔了滑竿。
张大本以为道士果真发了善心将春生抛了过来,便抬手想要去接。怎知那道士挥臂的方向竟是身旁的悬崖峭壁。春生那白嫩的小脸以一个极其优美的弧度如慢动作一般,在张大的眼底倏忽滑过。来不及动脑,张大口中唤声“春生”身先力行一个飞跳,起身扑向空中的春生。抱住春生的一瞬,张大如释重负的笑了出来。但只是一瞬,一大一小两人便忽的消失在众人视野中,跌倒崖下去了。
此处山高万尺,山崖陡峭,除了崖边歪歪扭扭生长着的崖柏,便再无如何遮挡之物,崖下白雾缭绕恍恍惚惚深不见底。
一个兵长站在悬崖边张望了一会,回转身向道士禀报:“大人,这山崖万丈高深,掉下去断然尸骨无存,可还要下去寻一寻?”
道士微微斜了斜眼,看了看兵士手中鲜血淋漓的心脏,冷声道:“不必了,赶紧回去,这好好的心脏,别放得不新鲜了。”
话声一落,兵长一声“喏”,一众兵士便抬起滑竿,浩浩荡荡奔山下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山中静悄悄的沉寂了一时,忽然一个皂色的小团骨碌碌自不远处的灌木中滚了出来,风一般便溜到了悬崖边。竟是个瘦小的小孩扒在悬崖边张望。
“庆哥儿!”小孩才趴好,灌木中便又跳出一个大汉,边喊着边追到小孩身后,一把扯住小孩后背的衣衫拎了起来,“乱跑什么,当心掉下去!”男人瓮声瓮气得吼着,声音里带着怒气。
“爹爹,孩儿身手甚好,怎会掉下去。”小孩约摸四五岁模样,黑瘦矮小,两只眼睛却充满灵气,“爹爹,我们下去找一找吧,那小娃娃有他爹爹护着,兴许不会死!”
男人拎着小孩,探身向山崖下瞄了几眼,鼻子中喷了口冷气:“哼!这么光秃的崖口,掉下去即便有人护着没有粉身碎骨,也得摔成个傻子。况且我们当真救了他,要如何安置?我们家里也只剩了一碗米,给他吃我们饿死吗?不是无米下炊谁要带着你上这有熊的山!”
男人拎着小孩离开崖边,健步再次向山林中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今日若是再打不到什么吃食,便只得将家里那条兽皮袄拿去给货郎了,反正也算开了春,想来也穿不着了,明年爹爹再想办法,猎个狐狸,麂子的就够给你做个夹袄……”
男子一边唠叨着,不留神庆哥儿便扭着身子自男人手中逃了出来,咕噜噜连滚带爬又跑向悬崖边上。男人一愣,急忙追赶,却见庆哥儿寻了条陡峭的小路竟果真挨着悬崖歪歪斜斜向下走了起来。
“庆哥儿,你越发不听管束了!你要去哪?”男人一把没抓住庆哥儿,眼看着庆哥儿攀着杂草哧溜溜向下滑得飞快,男人顿时火冒三丈,几脚踢开小路两边虬结横生的矮树也追了下来。
“爹爹,你这手脚哪里有我灵活,你可不要掉下来,掉下来压倒孩儿回去如何跟我娘亲交代!”庆哥儿边跑边同爹爹玩笑,甚是开心。
“你!”男人恨不得立刻抓住儿子抽上几个嘴巴,让他再也不敢乱跑,但脚下小路崎岖幽长,自己又身躯庞大不甚灵活,一时竟是当真追不上。男人憋着一口气,满脸通红,脚下倒是果真加了小心,可不能当真掉下去压倒庆哥儿。
虽是下山的路,但庆哥儿依旧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晶亮细密的汗珠在初春的阳光中分外闪亮。一个腿软,庆哥儿忽然向坡下摔去,但身子才向下一栽便觉脚下一轻,庆哥儿又被爹爹拎了起来。
“爹爹!”庆哥儿扭着身子,讨好的叫着,“就下去看一眼嘛,要是那娃娃没有死我的米汤给他喝半碗,好不好,爹爹?”
男人气呼呼并不理庆哥儿,脚步却是继续向崖下走了下去。
不知又走了多久,适才过度奔跑,庆哥儿被爹爹拎着似乎都要睡了过去。正迷糊着,庆哥儿只觉脖颈一松便趴在了地上。揉着眼睛四处打量了一番,四周飘浮着湿漉漉的白雾,眼前一条晶亮的溪流正潺潺流淌,一片翠绿的嫩芽在溪水旁生得茁壮。
“爹爹,我们这是到了崖底了?这崖底可真好看呀,爹爹你看,这水里有虾!”庆哥儿毕竟是个小孩,看到这崖下景色美丽,一时贪玩竟是早已忘了因何要下来崖底。
男人任由儿子去玩耍,既是已经跑了下来,就顺便……男人四处打量着,猜测着父子俩掉落的位置。沿着崖壁走了十几米,男人眼中忽然映入一团东西。男人疾步上前,果真崖壁上半米高处的一棵崖柏上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说是个人实在是勉强,想来这人掉落途中不知被树枝和突出的崖石穿透剐碰了多少次,如今早已没了人形,只剩血红的一团。男人摇摇头不想上去摸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准备转身回去找玩耍着的儿子回家。
才一转身,只听一声微弱的呻吟传入了耳膜。男人停下脚步,为微侧着头听了一听,并无动静。再次摇摇头,才一转身之时,却清晰的听见一声婴儿的呓语声。男人再次停下脚步,细细倾听。片刻,一声清脆的啼哭声划破了安然的崖底。随着一阵哗啦啦的踩水声庆哥儿跑了过来。
“爹爹你看吧,你看吧,这娃娃果真没死,爹爹快把他拿下来!”庆哥儿兴奋的喊着。
两人挂的不高,男人毫不费力便将一个包被自崖上拿了下来。宝贝中一个白嫩的娃娃正睁着大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爹爹,爹爹,给我看看!”庆哥儿扯着男人一只手臂不断摇晃。
男人盯着娃娃看了一会,又看看身旁的庆哥儿,脸上挂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轻轻抬手甩开庆哥儿,将小娃娃往腰间一挂转身去拉庆哥儿的手。
“有什么好看,看多了倒时不忍心吃!”男人拽着庆哥儿,寻着出去的路。
“什么?爹爹,你打算把这娃娃吃了?”庆哥儿闻言甩开爹爹手掌,拦住了去路。
“不然我还要给他找吃食吗?你一个我都养不活,再养一个只能全都饿死。”男人有些气闷得再次去拉庆哥儿,却被庆哥儿再次躲开了。
“爹爹,这娃娃也算是个人,人能吃人吗?”
“又不是我生的,我们若是不来找他,他也是个死,到时喂了狼不如我们吃了充饥,也算他功德一件,有何不可。”
“爹爹,孩儿不懂,若是孩儿被别人抓走,爹爹也会看着孩儿被吃掉吗?”
“胡说,爹爹怎会看着你被别人抓走,庆哥儿还小,大了自然就懂了。你娘若是当年有一口饭吃也不会饿死,当年你娘可是割了自己的肉喂过你的。若是能早一天逃到此地,但凡能打只兔子,你娘也不会……”男人越说声音似是哽咽起来,忽然一抬手捉住庆哥儿手腕狠狠拉着向前走去,“你就不用管了,只管吃,饿不死就行,若是要得报应自然报应你爹爹我就好。”
“爹爹!爹爹!”庆哥儿扭着身子向后退着,一只手用力拍着爹爹的手背,“孩儿不想吃这娃娃,爹爹连家里跑来的小黄都没舍得吃,爹爹怎能吃个娃娃,爹爹……”
男人狠狠得转过身,狠狠的瞪着庆哥儿,眼中一片通红,憋了一会,男人狠狠得道:“好,吃不吃就留给老天决定,若是今日我们猎得到吃食,就不吃他!可好?”
男人话音才落,只见庆哥儿忽然喜笑颜开,手一扭自男人牵制中挣脱开去,碰跳着向远处山谷中指着大叫:“爹爹,你看你看!兔子……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