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开夏已深》Moses摩西

1、第一场雨

　　眷城，慵慵懒懒的三线城市，日出渐熹，清江旁枫树青盖亭亭，绿叶沿着柏油马路直到斜坡上的安南实验中学，遮盖了大半校门上古色古香的老牌匾。
　　今年夏天不太暖，雨水淅淅沥沥下了一个月，天气预报说是受夏季风推迟的原因，一向四季分明的眷城可能在下个五月底才能热起来。
　　若卿打着一把有些泛黄的格子伞，穿着一双不太合脚的单鞋站在学校门口徘徊，沉甸甸的双肩背包压在她单薄的背上，每走一步脚下的柏油路上便会留下一个小小的鞋印，然后又被积雨抹去痕迹。
　　这样来回了至少十分钟，坐在巡查房的守卫终于坐不住了，拿了一把伞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唉，同学，就快要迟到了别在外面晃了，一会儿我就要关门了。”
　　学校守卫催促，若卿捏着伞柄的手更紧了几分，清清亮亮的眸子有些闪躲，小巧的鼻尖吸了吸，嗡声道。
　　“我……我等我妈给我送东西，一会儿就进去。”
　　这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让她可以晚几分钟进校门的理由。
　　守卫没再说什么，这女孩不是第一次在门口不进校，前天是等她弟弟送东西，昨天是等她爸给送东西，今天是等她妈送东西，明天又不知道是等谁，他无奈叹息一声，转身又进了岗亭。
　　雨依旧下着，不知疲倦似的，一颗一颗豆大的水珠儿打在伞面上碎开，隐隐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若卿举着伞站在学校的大门口，或是往左走或是往右走徘徊，这样差不多又有十分钟时间，学校的铃声终于响了起来。
　　听见铃声响起，她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进了大门，穿过空荡荡的操场迅速朝着教室跑去，踢踢踏踏连着积水拖沓的脚步声回响在教学楼，若卿拿着收好的还在滴水的雨伞微微喘气站在教室门口，教室里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看见她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湿漉漉的可怜模样，抬手对她招了招并没有责备。
　　若卿看见数学老师招手，她连忙鞠躬小心跑进了教室，错身绕过前两排，她坐在了教室中心那一竖排第三个坐位，赶忙打开书包将数学书拿出来打开，又将做好的各科家庭作业拿出来，喘息未定。
　　第一节课下了就要交作业了，她拿着作业本想叫左后方熟悉的同学传作业本给学习委员，一回头却发现左后方的书桌是空的，看着左后方的空座位，她眼神微微睁圆愣住，手中的作业还递在半空。
　　“谢雨婷今天生病休假了。”
　　说话的是她后桌的同学苏邂，声音压的很低却带着少年的朝气，清晰又好听。
　　若卿闻言一愣，眼睛不敢去看他，只“嗯”了一声，刚想收回手中的作业本，突然苏邂又开口了。
　　“我帮你给林灿吧。”
　　说完他已经接过了若卿手中的作业，若卿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冒着几个小茧的手掌，她迅速收回了手，眼睛瞄了苏邂一眼，见他一只手压着课本，一只手将自己的作业本朝着后面递过去，明晰又柔和的侧脸光洁无暇，像美玉一样好看，顺着好看的脸往下是他微微凸起的喉结和延伸到白色校服衬衣里的锁骨。
　　外面的雨依旧下的不知疲倦，苏邂递完课本回头，恰巧看见若卿看着自己，他刚准备说已经给林灿了，话还没开口若卿已经回头了，他尴尬的话在嘴边不能吐，看着若卿扫在他书桌上泛着微黄的发梢，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若卿回头翻着数学书，脸红的似烧红的晚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只是觉得自己刚刚有些荒唐，明明有那么多值得苦恼的事情，却在胡思乱想的想看一个男孩子的锁骨。
　　她觉得自己太不清醒了，高考只有不到一百天了，她怎么敢的，她怎么敢的。
　　扫去心中纷扰，若卿认真听着数学老师讲着试题，脚尖的湿冷，心底的纷扰，在她强制的压抑下，似乎真的不让人在意。
　　又是大脑疲劳的一天，晚自习后的风冷跗骨，若卿背着书包迅速朝着学校后街走去，绕过两个巷子最里面那栋老旧的砖房是她的家，因为离学校不过十分钟，所以她今天多做了一会儿卷子才离开教室。
　　她搓着手想着刚刚没解出来的那道题，抬步朝着那栋房子走去，昏黄的路灯在风中微晃。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家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家门口徘徊，就像她站在学校门口徘徊的身影一样，踌躇、忐忑，还有不安。
　　若卿下意识转身想逃，可转身刚走了两步，她就听见了敲门声。
　　“您好，有人在家吗？”
　　宋邂的声音很温和，用着敬语显得格外的谦逊和清朗。
　　若卿听见他说话，脚步一瞬挪不开了缓缓又回了头，门咔嚓一声打开，是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儿。
　　“我妈买菜去了，你找谁呢？”
　　那小男孩儿是若卿的弟弟，在家里就是一个祖宗，说话完全没什么礼貌。
　　宋邂手里提着水果，看见小朋友刚想摸他的脑袋，却被那小孩儿躲开。
　　“这是给我家买的水果吗？”
　　那小孩儿扑在水果袋子旁扒拉里面的东西，手上沾着些污秽翻东翻西的模样，让若卿恨不得冲过去拎着他耳朵赶到房间里去。
　　可是现在宋邂站在那，她不敢上前，也羞于上前，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自己家，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他碰面。
　　“卿卿，你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啊。”
　　小男孩儿还在翻着那些水果，宋邂却已经因为身后的声音转过了头，在最不想碰面的情况下，若卿与他四目相对。
　　砖房的客厅很简陋，一条多年失修坐上去咯吱响的沙发和泛黄的木桌算是唯一的摆设。
　　若卿的母亲陈素芬端着一杯白开水递给宋邂，若卿捏着拳头站在客厅的门口，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现在的心情，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因为家庭条件的困苦嫌弃过自己这个纷乱吵闹的家，但是今天她突然觉得很惭愧，惭愧之后又为自己感到委屈，最后委屈委屈着她又觉得很愤怒。
　　“阿姨您好，我叫宋邂，是若卿的同班同学，今天唐突过来是因为秦老师的嘱托，她是我的姨妈，最近因为生病只能每天早自习来上物理课，因为若卿每天都迟到，她见不到若卿，早上上完课又要去医院打针，所以就……就拜托我来……我来问问她帮若卿的学费……。”
　　宋邂说完陈素芬脸上有些尴尬，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腰上抹了抹，缓缓坐在椅子上。
　　“同学……同学是秦老师的什么亲戚？”
　　宋邂被问的一愣，双手放在腹前，紧张解释道。
　　“我是秦老师的侄子，秦老师是我姑姑。”
　　宋邂解释完，陈素芬的脸上有了了然，除了了然，还有意味不明的笑。
　　“这位同学你姓宋吧？”
　　宋邂点头，陈素芬呵呵笑了起来。
　　“你姓宋，秦老师姓秦，你说你是秦老师侄子，你这不是骗人么，你长得白白净净的还是若卿同学怎么就不学好，偏偏学歪门邪道上人家家里来骗钱。”
　　说着她提起木桌上的水果塞到宋邂怀里，有些不悦道。
　　“你把这些水果提走，想到
　　你是若卿同学，今天我就不报警抓你了，你赶紧走你赶紧走！”
　　宋邂被她这一番话怔住了，有些诧异和不解看着若卿的妈妈，连忙把怀里的水果放下。
　　“不是的阿姨，我不是骗子，秦明月真是我姑姑，我爸跟着我爷爷姓，我姑姑跟着我奶奶姓，我不是骗子，真不是骗子。”
　　宋邂还要解释，陈素芬将他放下的水果又提起来塞给他，边塞边将他往外推去。
　　“你这孩子，没凭又没据的，你说你们是亲戚就是亲戚，我们欠了秦老师的钱我们只认秦老师，不能随便来个人说是她亲戚就给钱吧。”
　　宋邂被往外推，他又不敢用力抵抗，被推到客厅门口，眼见着再往外就到大门了，他求助看着若卿开口道。
　　“若卿，你快跟你妈妈解释一下，我真的……我真的不是骗子。”
　　站在客厅外的若卿低头攥着手，身旁站着的是自己的母亲和那个让她看一眼就会脸红的男孩，他们在推拉着彼此，就像在推拉着她心底的世界，她听不清什么对话，听见的全是自己的世界破碎的声音。
　　她咬着牙没让自己落泪，转身将书包拉开，找出一章白纸弓着单薄的身子很迅速写下几行字，紧接着又在书包小格里翻出一把未开封的小刀三下五除二割破了手指头，给那白纸盖了一个鲜红到刺眼的手印。
　　“你把这个给秦老师吧，我父亲还没回来，我们家现在还拿不出来钱，这三千块算是我欠秦老师的，等我周末和暑假打工，会慢慢还给她的。”
　　若卿心里愤怒又悲哀，可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却只剩了疲乏。
　　“我们不是故意拖欠的，你看我弟弟……他连幼儿园都没去上，抱歉。”
　　她接着解释道歉，不知道是解释抱歉家里真的没钱，还是解释抱歉自己弟弟刚刚没有礼貌是因为没有上学。
　　宋邂没看那张纸，眼神只盯着若卿的手。
　　那是一双纤白小巧的手，指尖更是细圆，一颗红血珠挂在那，越结越大直到滴落……又滴落。
　　在宋邂眼里若卿一直是一个很柔弱的姑娘，说话也问问吞吞又容易害羞，像是风拂的柳枝，像是飞扬的纸鸢，又像是自己窗前挂着的那盏风铃，是一个让人看着就想拢在怀里的那种小女孩儿。
　　但是他现在看着站在他面前，直视着他表情冷清又坦荡的女孩儿，心里突然觉得有些闷闷的，不知道是心疼还是什么，他感觉憋着一口气出不来下不去。
　　“我不是来逼你们拿钱的。”
　　他没说“还”那个字，似乎在小心保护若卿的自尊心，看着眼前的日日背对着她的女孩儿，他只想把话解释清楚。
　　“我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现在我家里的情况你已经了解了，而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秦老师好心借钱给我，她生病我也没能去看她，但是欠条至少要写好。”
　　一旁的陈素芬看着第一次这样冷着脸的若卿，看着她手指上的破口，还有她手中捏着的小刀，她有些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
　　宋邂听完若卿的话，不知道该再说什么，若卿将手中的信塞到他面前，将水果也塞到他怀里。
　　“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班长。”
　　她模样很疏离，宋邂看了看他的手，又见若卿的妈妈陈素芬眼神示意他快走，只好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外间还在下雨，他刚站到门外走廊，哐的一声门被关上，看着手中那张纸上潦草又流畅的几排字，他头疼的叹息一声将它放入书包，撑伞转身没入黑夜。
　　若卿坐在刚刚宋邂坐着的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泪水无声滴落。
　　陈素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瓶料酒看着她，小心开口道。
　　“卿卿，妈……妈给你用料酒消消毒。”
　　坐在沙发的若卿一言不发，眼泪似断线的珠子，一颗又一颗滑落，她终于泣不成声。
　　站在门外拿着云南白药还有一些纱布创口贴的宋邂听到那低咽的喘不上气的哭声，他那就要落到门上的手停了下来。
　　在门外站了许久许久，他真的想解释一下他是因为担心若卿天天迟到才答应姑姑过来看看的，可门内那哭声太崩溃了，崩溃的让人没有勇气靠近，直到那哭声结束，直到那窗户的灯关闭，直到路灯都熄了，他打着伞杵在那一片漆黑里，好久好久直到电话亮起来，他才终于默默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