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行萧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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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分配，倾鸿楼的帮扶对象为西岸村村民安大同一户。
这是一间坐落在村尾的房屋，周围生长着大片翠竹林，屋前用竹子围成了小院。安大同年近不惑，穿一身粗布衣，正在院子里的井边打水。
“请问，这里可是安大同家？”
“哎，正是。”安大同应声抬起头来，就看见竹门外站了几个衣着明净的年轻人。为首的是名绿衣女子，广袖长袍，安大同只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便下意识地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迎上去，“我就是安大同，各位是陵阑阁的弟子吧，快请进来。……呃，你们这次来，没有长辈陪同吗？”
四下突然安静。
陵阑阁以世外宗派之名义行走人间，凡人并不知道陵澜阁弟子都是些长生不老的仙魔。
少清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这位便是我们的长辈，岚先生。”
岚沁朝少清投去询问的眼神：你在路上……
少清同样以眼神回应：没错。
此前，岚沁从未领过弟子下山，自然没想到要换副为人师长的面容。独一味行事做派豪放，心思却是男子少有的细致，他没有给她提个醒，想来是对自己趁火打劫一事，有些不满啊。
“啊，先生竟然这么年轻，”安大同惊讶道，“我真是眼拙，请岚先生您见谅。”
岚沁笑笑说无妨，“未来一段时日，便要叨扰你了。”
“哎，这是哪儿的话，贵派为我们村子做了多少好事，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今年狸果大丰收……”似是触碰到了伤口那般，安大同一改欢喜面容，声语渐沉，“狸果是我们西岸村的主要生计，如此丰收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许多人在这时候染上了一种怪病，怎么医治都不见好，还会传染，村长只得把患病的人都集中在祠堂……”
“我那独子不幸也感染了，孩子他娘啊就一直吃不好，睡不安稳的，还天天守在祠堂外，生怕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幸好，萧大夫来了，他说这怪病能治，只是需要多费些功夫，让我们大伙安心回家准备收成。萧大夫可真是我们村的救星恩人啊！”
“萧大夫？”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冒了出来。时雨忙瞪了崇雪一眼，警告他长辈说话别随便插嘴。而崇雪却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是那个惹得陵阑阁相思横行的萧大夫吗？”
这话中的意思使得安大同愣了愣。
岚沁本是个没架子的先生，自然不会怪责，只是说：“芸芸众生，姓名中带‘萧’字者大有人在，你怎知这萧大夫是‘行萧’还是‘萧行’？”
话语甫落，她忽感腿上一紧，触觉很是熟悉。低头，只见一个小孩儿正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望着她。
岚沁失声：“满满，你怎会在这儿？”
满满欢快地说：“萧大夫带我来的。”
原来安大伯口中的萧大夫是行萧不是萧行。
脑中一个激灵，岚沁突然想到路上那始终不肯露脸的答案——“至于满满，带或不带，由你们。”门主所说的是“你们”，即是说，除她之外还有旁人。
岚沁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名青衣男子轻倚在房屋走道的木栏柱上，身后是一片翠竹林。风来细竹摇曳，发出沙沙之声。那人抱着手，衣衫飘飘，脸上挟着浅浅笑意，远远地凝望着她。
“岚沁，我等你很久了。”
岚沁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久远的东西涌了上来，似要冲破脑海中的某些束缚。木屋，翠竹，周围一切渐渐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他从林海雪原悠悠走出，在月下湖畔长身玉立。转眼间，岚沁仿佛又看到他吹奏乐曲，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落在洞箫上。
是夜，岚沁独坐房中。
先是行萧到西岸村医治怪疾，接着门主便有了石决明的消息，然后让她和行萧处理石决明一事，难道说……
岚沁叹了下气，斟茶，却发觉壶中已空，只好到外面取些水回来。水搁炉上没烧多久，房外便传来了“笃笃”的叩门声。准确地说，应该是扣窗声。
“岚沁，是我，行萧。”
犹豫了片刻，岚沁还是走到窗前把窗推开，“萧大夫为何不敲门？”
行萧冲岚沁微笑，“听闻，岚沁的门非但敲不开，且危险。”
岚沁顿了顿，随后说：“这回答极好，那便烦请萧大夫从窗口跳进来吧。”
行萧瞧了瞧那窗沿，目光回到岚沁身上，看似正经地说道：“我又听闻，人间少年郎深夜幽会心上之人时，大多由窗而入。岚沁，我们当真要如此相会吗？”
尚且要脸面的岚先生只得把门开了。
行萧进了屋，见炉子上的水咕咕地叫着，便自发地取过茶具与茶叶，清洗、注水、醒茶、泡茶、温杯，手法娴熟而优雅。岚沁看着他的手，恍然间又想到了它落在洞箫上的情形。
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
“此茶虽为野生粗制，却也别有一番味道。”
岚沁回过神，看到行萧正举了杯茶递予她。她默然接过，慢慢品了一口。嗯，苦涩味较先前淡了些许，而回甘却醇厚了不少，“原来萧大夫业余还能泡个茶。”
“岚沁如此称赞，吾心甚悦之。”行萧犹端着茶，脸上的神情印证着他的话语。
这也能听出赞许来？传闻中的面温内热原是这样。
岚沁并不打算和对方比面温，且低眉喝茶。
对此，行萧也不觉尴尬，从容笑道：“以岚沁之聪慧，想必已知我处理的怪疾与石决明有关。”
岚沁抬起头，轻微晃动的烛光映入她眼中，深眸清亮得有些逼人，“你为何，要将满满带来？”
行萧迎上岚沁的目光，两人皆不言语地直视对方。未几，他似笑非笑的道：“满满理应是你带来的，因你同石决明的——情份。”
听到“情份”二字，岚沁脸上并无波澜，只是收回目光，把茶端了起来。
“这便要送客了吗？”行萧言语中挟着显然不真诚的遗憾，“我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呢。”
“……麓川？”
“然也。你想去吗？”
岚沁放下茶，“好。”
行萧起身，甚是自然地握过岚沁的手腕。岚沁低头看手，再抬头看人。人笑道，“我带路。”
穿过竹林，再越过百亩狸林后，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于前，行萧就此止步。月明星稀，照见河对岸乃一大片密林，漫漫不着边际。岚沁闭上眼，再张开时，便看清了近河岸处长着的仍是狸树。那些狸树比河这边的更加硕果累累，且个头更大。
山林深处，似有隐隐低鸣传来，极尽悲哀。
“怎么了？”行萧察觉岚沁神色有异。
岚沁略感意外，“你没听到？”
闻言，行萧闭目凝神。半晌，他睁开眼看岚沁，“没有。你听到了什么？”
那隐隐的悲鸣声仍断断续续地传来，虽说不甚明显，但凡人听不到便罢，仙魔不该也如此。莫非是它过于细微，只有她这对声音极为敏感的琴师才可察觉？
“像是……某种兽的声音。”岚沁望向河对岸那片山林，“这便是麓川？”
行萧颔首，“但凡染上恶疾之人，皆曾到过麓川。我深入探查之时，无意间碰到一妖物。在缠斗中，他使用了楚华楼的功法，令我心生疑窦，于是回阁禀告了门主。不久后便证实，那妖物乃前任楚华楼楼主——石决明。”
言及于此，行萧看了岚沁一眼，复道：“石决明约摸在一年前盘踞此地，其邪气诡异，竟能化作养料，供养麓川之狸果。这种狸果，人吃下之后，会于短期内变得忧伤，绝望，甚者发狂，直至死去——这便是所谓怪疾的来源。我已经同村长说过，让村民暂且不要进入麓川。”
“怪疾之源……”
岚沁默然想起往昔，楚华楼内，那人闲来无事之时，总会抱着一本医书细细研读。她问他，有空何不出去走走。他回答说，人生短短数十载，还时常被疾病缠身，甚致生离死别。每思及此，心中之悲便不能停止，想尽一己微薄之力，还苍生一份安康。
如今，他却成了怪疾之源。
可真是讽刺。
岚沁转身欲走，手却被拉住。
“岚沁，此事我一人亦可解决。”行萧话语沉沉，一改先前随性乃至有些轻佻的态度。
“该我做的事，我不会推辞。”岚沁回过头，面对行萧，“我不管你原先做何打算，总之，满满绝不能牵涉进来。忙完助收一事，我便会命时雨等人先带他回阁。”
“岚沁，你对他……”行萧话语间忽然透出一些莫名的情绪来，此时他背对月光，岚沁天眼已关，看不清那张脸上到底藏了什么。
沉默了半响，岚沁终于忍不住开口，“萧大夫，我岚沁到底是陵阑阁中有近九千年修为的仙家，你不尊称一句‘上仙’便罢，但多少也该如其他楼主那般称呼我一声‘岚先生’。”岚沁低头看了看行萧拉住她的手，“此外，本尊不知你们魔界男女是否皆可随意触碰，然在我仙界，如你这般行径，却是极为失礼。请萧大夫自重。”
“哈哈哈。”行萧忽然笑出声来，凝重的气氛顷刻如冰雪消融。玉带粼粼，夜风轻拂额边发，虫鸣声中，有公子音温润如玉：
“岚烟弱水静烛幽，沁心秋雨浸莎庭。岚沁岚沁，如此意境之名，我怎舍得只默念于心？”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行萧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