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意》燕夫人

2、白鹭远 最初的几天

　　最初的几天，林秋白还会再暗无天日之中算算日子，他总想着只要自己是清白的，饶是抄家审讯、严刑拷打，他都不会怕，只是他最怕现在这样，每日在天牢里好吃好喝地供着，除去日常审讯几乎没有人来难为自己，狱卒见面仍旧恭恭敬敬喊一声林大人。
　　好像每顿饭都是最后一顿一样。
　　他这样想着翻了个身。前天有雪花从那小小的窗子飘进来，只是没等他看清就已经融化了，最近几日天寒，他膝盖十分疼痛，但更担心林禾的安危。方玄来过几次，大都是审讯，其他的都不会提。他其实知道，这样的罪名能留他这么长时间恐怕不是因为其中有不少蹊跷，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连累一众好友家眷，尤其怕连累林禾。
　　他躺着躺着，又有些困顿。这样坐以待毙的日子虽然难受，林秋白也心知肚明，倘若他这时有什么举动，反倒才是真正的危险。
　　方玄来时已是未时，他见到的正是微微打鼾的林秋白单薄的背影。他隔着有些扎手的木头牢笼看了好一会，又与身边的侍卫交谈几句案情，声音很轻，好像怕惊扰到林秋白。隐约听见那侍卫问着为什么林秋白这个时辰在睡觉，方玄并未答话 反倒是那狱卒声音洪亮地禀报道：“回二位大人，林大人这几日都是如此。”
　　闻言，方玄好不容易放松小半天的眉头这又蹙起来了。
　　“你也莫急，”那侍卫劝慰道：“慎之他这许多年，一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番能好好修养，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之后两人又说了些旁的，便一同离去。
　　随着方玄的离开，这牢房里又没了声音。林秋白的鼾声也停了。
　　且说方玄与侍卫离开这间，便冲着另一边去了。推开木门，正映入眼帘的被折磨的脱了像的少年便是林禾。他被结结实实的困在木桩上，能看到那粗糙的绳索连着已经破烂不堪的深衣深深勒进肉里。陈桓从未来过这种地方，看着这景象、闻着浓重的血腥气便红了眼眶，忙走过去解开了束缚林禾的绳索，语气颇为心疼，埋怨方玄道：“这般下手未免也太重了吧，慎之知道了绝不会原谅你。”
　　方玄眉头一动，缓缓回应：“所以我不会让他知道。”他见陈桓从怀里掏出小药瓶来给林禾上药，又道：“总有人要受苦，他与他父亲之间我只能保得住一个。”
　　“那也不必这般严刑拷打吧。”陈桓埋怨道：“这孩子被慎之惯的细皮嫩肉，万一你失手将他打死，届时哪怕救出慎之他也要跟你拼命。”
　　说话间林禾竟然醒了，想来是那药威力太大，生生是给昏迷的人疼醒。林禾缓了好半天，在陈桓怀里小声问道：“桓叔吗......我、我父亲呢......”一提到林秋白，孩子又激动起来：“我父亲是冤枉的，六王爷千万要救他啊！”
　　看他还要说些什么，方玄已是十分不耐，再也忍不了了，几步冲过去拎起那瘦弱少年给捆回到柱子上，又一个手刀将其打晕。这一套动作给陈桓看的一愣，他眨眨眼，讪讪地跟上方玄离开的脚步。
　　他方才确实失态了。陈桓硬着头皮做好侍卫本分，一直紧紧跟着方玄，没再说话。对方走出几步后才在几乎没人的地方给他解释：“你了解林禾，以他之口无遮拦，倘若不慎说出对林秋白不利的话来，你我又当如何？”
　　“只要他一直晕着，审讯就不能继续。况且他看似满身血污，却是我亲自动手，伤其皮肉，绝不会伤到筋骨，你难道信不过我么？”
　　“这世上除却慎之，我最信的就是你。重言，你切莫怪我，你知道我一直不懂你们这些乱糟糟的考量的......”陈桓没继续说，但方玄能明白他的心情。
　　他与皇帝一母所出，先帝驾崩后的夺位之争他们的母亲一心想扶植性格更懦弱的六王爷，归结其缘由，无非看中了陈桓这好控制的性格。而当今圣上却与陈桓截然相反，心思深沉得很。方玄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了。
　　六王爷之所以敢忤逆皇上得意思擅自回京，就是因为林秋白一事。他还记得新帝登基后，林秋白在皇帝处置六王爷一事上下了不少功夫。林秋白虽然年纪不算太大，却曾是先帝比较喜爱得谏官，因此才能以一副老好人得姿态在官场之中活下去。那时他为了保全六王爷得性命在御书房前跪雪三日请旨，后来新帝终究不忍兄弟阋墙才放六王爷一条生路。
　　陈桓一直以为是林秋白救下自己这条命，林秋白一直以为是皇帝开恩放过陈桓。但这两个蠢人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林秋白在外跪的笔直时自己一道奏折上去言明利弊，这才让皇上回心转意。
　　是了。方玄默默叹口气，正如林秋白一直把自己当成个无懈可击的坏家伙但实质上是心软耳根子也软的老好人一样，他是自以为石头心肠却一直在背后为林秋白收拾烂摊子的不知名好心人。
　　老好人，好心人，听起来不是很配么？
　　这是某次酒后陈桓说的，他一直记着直到今天。
　　两人俱是无言间，睡在过于温暖得草席与棉被中的林秋白却也默默叹息。
　　他听到那时方玄跟陈桓的对话了，之所以假寐，是因为他在害怕连累陈桓。对方现在的处境说不准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真的要命丧于此么。”他默默呢喃。
　　那时方玄说的是：“既然皇上的意思已经明确，你我不如放手一搏。”
　　陈桓给他的回应是：“只能如此了。”
　　林秋白对于陈桓的决定并不奇怪，只是他不懂，那个平日里冷冰冰的刑部尚书何故要为自己做到如此。即便他们二人放手一搏真的来救他，他也是万万不会跟他们走的。
　　他不能被折损清高的名声，更不能让林禾置于险境。他如今生死置之度外，唯一惦记的只有这个独子。他想让林禾好好活下去。
　　林秋白胡思乱想了一阵子，中间狱卒送来了食盒，他在其中看见了陈桓镇守的岭南特产的金丝云段糕，咬下一口只觉得老泪纵横，最后还是在思虑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