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日男友（又：浮生偶遇）》闻言执笔

3、陌上 铃

　　铃声沉静深远，声响不大却偏偏能夺了人全部的注意。由远及近的铃声似是有形，将广阔湖面上的薄薄水汽一点点拢了起来，在离岸不远处聚出个模糊的形状，里面影影绰绰似是有个人影，但朦胧间实在看不真切。
　　周易立在岸边，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她忘了下河。戒备中，手里的千面刃不由自主地挪到身前，她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迷雾里的景象，以防对面先发制人。
　　正打算开口询问，雾气似是明了她的心思，腾地一下四散开去，湖中刹然间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木质凉亭，六角檐上各挂着一串无风自动的风铃，奏着协调悦耳的音律。脚边的雾气在韵律中也开始逐渐散开，露出的浮石小道一路延伸至亭口，亭口则立着一个人。
　　周易瞳孔微缩，定睛看清了面前离自己十步之距的人。那是个身材修长挺拔的男人，估摸着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身着挺阔熨贴的青黛色改良长衫，其上银线飞舞，形神兼具地勾勒出一幅夏荷鼎盛的景致，一段玄色宫绦在腰间束拢。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小巧的无框眼镜，耳后的串珠链条垂过轻勾着微笑的唇边，贴着侧脸的棱角荡下来，面上一片温和宜人。眼前的人和景，像是一幅古画。周易突然觉着，两人之间隔着的这三四米的距离，像是隔着沉静悠长的光阴，遥远的触不可及。
　　“不是你要听故事的吗，怎么不过来？”男子的语气温柔，如同处暑的风一般不疾不徐，饶是把人心吹得微微颤颤。周易拽紧的手不由得松开了些。
　　手中的千面刃似乎感觉到周易戒备心下降，便轻轻晃动了几下示警。周易心思收拢，低眉作揖道：“晚辈多有冒犯，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对面的男子听罢，不动声色地轻叹了口气，凌厉的眼神瞬间扫过千面刃，转向周易后却立刻恢复了柔和，微微思忖后转身回到亭中四方的石桌旁，选了张外侧的雕花石凳坐了下来，说道，“我没那么多讲究。我叫秦素言，你想叫我‘秦前辈’或者‘秦公子’都可以。或者……‘素言’也行。”
　　周易听罢差点惊讶地没能稳住身子，自然没注意到微顿之后那半句话语气里的期待。周易从来就没见哪只精怪能这么大咧咧把本名说出来的。能修炼出点名堂的精怪，名字都是天地给的。天地赐名，与魂相连，被人知道了本名的精怪就如同被扼住了咽喉，有心伤害的话，不能致死也能半残。老斑头几乎自小就跟在自己身边，两人的感情不说同生共死，至少也是共患难的兄弟，但说起本名时依然是半个字未曾透露。
　　周易抬头直直地望向秦素言，眼里掩饰不住的问询与困惑。后者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还愣着呢？纸笔带了吗？”，说罢又偏头思量，补充道，“或者，你用‘艾派德’？”
　　这次周易是真真感觉自己快被震惊得头皮发麻。“这城里的精怪还真是不一样，去年长白山里那只老凤凰还在对我带给他的卷发梳子赞赏不已，眼前这个都知道ipad了。皇家园林里呆着的，果然都是‘妖中龙凤’。”
　　思忖至此，加之手中的千面刃也已不再晃动，周易心中的戒备也稍稍放下。她点了点头，顺着小道，一步一石走向古亭。
　　如果周易此时能稍稍注意自己的身后，便会发现，随着她每一下的脚步轻提，便引得湖面波纹微颤，身后那些入秋即将凋谢的残莲，却像是被濯濯水波唤醒，竟在摇摇晃晃中恢复到最为美艳的盛放之际。
　　周易心中尚有思量，自然是没能注意到这些。老斑头不在身侧，自己一人毕竟势单力薄，对方既然尚且友善，或许真的只是想找个愿意倾听的人讲讲自己的往昔，不如顺水推舟，早早听完故事，早点抽身走人。
　　周易择了秦素言对面的石凳坐下后，便有条不紊地从异梦中取出以往的采访用具，一件件在石桌上码齐之后，将协议书推至男子面前，然后习惯性地给自己戴上了标准客服式笑脸，说道：“秦前辈，这是一份《故事授权知情同意书及出版协议》，您先看一下，有什么问题我再给您详细解释。如果没有疑问的话呢，就在最后的授权人签字那边留个印记，指纹、爪痕、叶脉等等都是可以的。确认无误之后，我们再开始，好吗？”
　　秦素言听闻依旧未改的“前辈”二字，眼神略略淡了淡，又耐心地听完她这一套似是背诵了无数遍的复杂开场白，遂抬手拂过桌面，变换了一套薄胎素胚的羊脂玉茶具出来，将其中一杯温得刚刚好的茶盏推到周易面前。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协议书，然后抬首对上了周易笑得有些僵硬的眼角，说道：“简体字我不大识得，要不你过来一条条讲给我听，可好？”
　　周易虽然有些犹豫，但也只能起身挪位置，却发现左右桌侧的石凳已然消失不见，一张紧挨着秦素言不足半尺的石凳凭空出现。正打算开口询问，却见那施展了变换之术的本尊倒是非常认真地盯着协议书，一副尽力阅读的正经模样，倒叫周易为自己的多心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周易挨着秦素言身侧坐下才发觉，这个神采清隽的男子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贴近身侧根本不易察觉。香味清雅缱绻，有些勾人心神，幽幽然间仿佛与整个湖莲山色浑然一体，从其中能品出些天清气净的味道来。
　　“这一字是‘换’么？这一条说的，可是你要拿些什么来换我的故事？”秦素言指尖微微点着协议书中间的一条，问到。
　　周易听到询问，自然是半个身子向前倾去，冷不丁迎上秦素言偏头询问，一时间两人贴出个快亲上的距离，目光自然撞上了他那双眼角含笑的狐狸眼，眼底柔情深如湖水，让人一个不小心就能跌落其中。
　　“咳，咳。”周易连忙往后微靠，扭头去细看协议书上的条目。
　　虽说周易迄今为止写过的言情小说不在少数，但各中细节，譬如柔情蜜意、缠绵悱恻，也都是听得精怪们自己讲的，然后在些微之处丰润填补。写多了，就算是自己没谈过恋爱，也自诩各中好手，前前后后给大学室友解决过不少情感问题。饶是没想到，如今自己置身于这有些暧昧的场景里，竟突然有些慌张无措。
　　周易逐字逐字读着对方所指的协议条例，以此来让自己收敛心神。到终于把自己原本熟悉的条例重新理清楚意思时，不知不觉已经读了四五遍。
　　“对。毕竟不能白拿你的故事。我将来写成小说出版之后，版权便归我所有，我是能借此得到一些收益的。人间的钱币你大约不需要，所以照理，我是应当给你一些补偿的。”周易边说，心里不由得有些诧异，明明不识得简体字，倒是对协议的关键拿捏的很准确，但看他那模样又不像是做戏，若是做戏做到这个份上，那大概只能是影帝级别了。“你想想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人间事，若是最后实在完成的不满意，那也只能协议作废。”
　　秦素言发现周易经过刚才那番之后，语气里倒是少了很多刻意的疏远，不再您啊您的称呼。于是毫不犹豫拉过桌上的红泥，在授权人签字后面摁下了自己的指印。“好，协议不会作废。”
　　周易觉着眼前这个男人，不对，精怪，委实是不按套路出牌，从见面起便是一次又一次地令她吃惊。虽说拿自己的往昔经历来换他人做件事一般是稳赚不赔，但也偶有精怪会拒绝，担心周易拿捏了自己的过往做出些什么文章来。就算不拒绝，思忖半刻还是要的，这么果断答应，也是前所未见了。因此，秦素言就算是再说出或做出点什么事，周易也能稳如泰山般的坐着。
　　“那你，当我一日的女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