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钢板日川

2、半生之缘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微生无一似乎格外…高兴…？，平日里大家对他的评价通常是“少年老成”“不可一世”“无情绪无喜怒无表情且心系苍生”“天赋异禀”“不愧是圣女之后”……

　　这些也只是中规中矩的夸赞而已，至于负面的评价，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没人敢言语，毕竟这位可是出生就被国主封为国师，前途无量，其母虽为圣女不入宫闱，但也深受宠幸，百般照拂，圣女在外司其职，微生无一则自小养在宫里，学习占星祭祀之术，无心权贵，想必未来定是继承圣女衣钵的，可常年不见生父生母，身边只有一侍卫作陪，其生父昭岚国主也对其不闻不问，其母昭岚圣女更是难得一见。

　　但他自己不知道的是，国主虽为严厉，但在这几个皇子中，最看好的就是微生无一，也有立他为太子的打算，虽然算不上娇生惯养，但也是有求必应，可谓是金枝玉叶，脚不沾地，似为神明。

　　但国主和微生无一接触久了便打消了立他为太子的打算。

　　他觉得这孩子太冷血，属于神明的那种冷血，悲悯苍生却漠视一切，天生就是做国师的料，实在不适合理政。
　　记得有一次是在宫外西楼湖边，国主携微生无一以及众皇子游湖赏鱼，国主问：
　　“朕手里只有一捧鱼食，断然不够湖中之鱼分食，朕很是苦恼，这鱼食到底要不要投，如何投，怎么投，才都能让其都吃饱呢？”

　　这问题，嘶…有深度…

　　诸位皇子皆沉默不语，冷静思考，这时二皇子李逸站了出来，面向国主，一副饱读诗书的做派，彬彬有礼道：
　　“回父王，儿臣觉得，既然只有一捧鱼食，何不挑最为需要最为饥饿的投掷？”

　　李逸，国主的第二个儿子，心怀天下，仁慈且天真的…大傻狗

　　国主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二弟真是天真”

　　一串长笑，带些讽刺意味，探头一瞥，原来是大皇子李凌，姿态傲慢，语气阴阳怪气，充满自信意气风发的说道：
　　“都是一样的鱼，你怎么知道那个饿那个不饿，鱼食撒下，不管是饿的还是不饿的自然都会争抢分食。儿臣觉得，一捧鱼食而已，撒下去让他们争便是，反正撒都撒了，仁义至尽了，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李凌，大皇子，表面虽嚣张跋扈，实则是个聪明人。

　　大皇子李凌乃皇后所出，可谓是出生及巅峰，毕竟皇子，也不是普通人能比及的，这浑身傲气倒也说得通了。

　　相比之下二皇子李逸就有些不幸了，13岁丧母，其母苑贵妃死于枯井，原因不明，据当时传闻是徐皇后所害…总之两者自小不和，争斗多年，不相上下。

　　先贵妃死后，柳氏上位。当时柳氏怀有身孕，一胎两胞，国主大喜，不久后便诞下了两位公主，分别为，李茹是，李萱知。

　　须臾

　　国主听了两位皇子的回答后，似笑非笑，唤旁边的白公公呈上渔具。

　　一种独属于帝王的气场威压，众人皆是谨慎而不敢言

　　空气凝固，这时，一直窝在角落里的四公主李萱知调动气氛：
　　“你们说的云里雾里的，我听不懂，儿臣觉得，要救一起救，要死一起死，绝对公平公正哈哈”

　　众人赶紧跟着打了个“哈哈”

　　三公主与四公主系出同母，一胞所出，三公主李茹是，聪慧贤良，文静坚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简直是大国皇女的典型；四公主李萱知，平日里活泼可爱，敢做敢言，像个顽皮的孩童，无聊的时候躲在角落画圈圈，毫无存在感；但谈到她感兴趣的话题便踊跃发言，欢脱的很，很是讨人喜欢，平日里更是英姿飒爽骑马射箭一把手。

　　国主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拿起鱼竿，挂饵钓鱼，抛掷鱼线，动作一气呵成：

　　“哼，说的轻巧。真同你母亲一样，爽快伶俐，老三，你怎么看”

　　李茹是突然被点名，到也有恃无恐，温婉大方的上前行了一礼，短短几句言语：
　　“儿臣所思与大哥相同”

　　国主姿势没变，眼球转动，瞟了李萱知一眼，像是意料之中，老三和老大早就是一派的，自当是共进退。挽了挽袖袍，把头转向一旁淡然自若的微生无一：

　　“国师怎么看”

　　微生无一排行第五，国主的第五个孩子，可国主也没像其他皇子那样，亲切的称呼他“小五”“无一”什么的，而是生分的直接以国主国师相称。

　　旁人看来未免觉得这对父子有些生疏，李茹是早就成了大皇子李凌一党；二皇子李逸、同王爷嫡子李玄倾为一党，总之，一共两拨人，老大老二明争暗斗势要夺太子之位。
　　老四李萱知、老六李毅涵，意向不明，但在微生无一看来，更像是来打酱油的…

　　微生无一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跟随母姓，外人看来甚至会觉得他和李家没什么关系，其母又不在宫中，除了要继承圣女的神职，倒也无依无靠，不属于任何一党，中立都算不上。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投向微生无一

　　微生无一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缓缓说道：“一捧鱼食，撒下去便是” 言毕，理了理衣袖

　　李凌与三公主李茹是相视一笑，心道：说的这般敷衍的，也只有他微生无一了

　　先头第一个站出的二皇子李逸，仿佛被国师的回答雷到了一般，疑惑问道：

　　“那没分到粮食的怎么办，任由饿死吗？”

　　微生无一看向他：“没分到的，命数而已”

　　二皇子李逸当真被这一番话气的哭笑不得，追问道：“眼看着他们饿死？”

　　微生无一目视前方，漫不经心的理了理缎带，道：“鱼食而已，叫人再拿一捧就是了”

　　一句话噎死人

　　众人皆不出声

　　命数？李逸万万没想到，国师的回答竟这般轻松，到底是天道无情，人神薄凉

　　最小的六皇子李毅涵连声附道：“对呀，不就是鱼食嘛，叫人再拿一捧不就是了”

　　如果说有存在感排名，那么存在感最低的就非李毅涵莫属了，如果说四公主李萱知偶尔“诈尸”调动气氛，那么六皇子李毅涵就纯属于一片安详的类型…这两位给人的感觉就是纯路人，打酱油跑龙套的…

　　“哈哈哈对嘛对嘛，我同意六弟的说法” 李萱知再次打破尴尬气氛

　　哈哈×2

　　六皇子李毅涵，自小就给人一种很阴郁的感觉。不知道的以为是被鬼跟了呢。据说经过微生无一的一番点拨后，从此走上了佛系少年的不归路，什么都无所谓，无欲无求的状态，旁人开玩笑问他为什么不向国师拜师修道，李韩涵回道：“不不不，修了道就不能乱吃肉了，我不要”

　　说罢，李毅涵抓起一捧鱼食投入湖中，众鱼纷纷抢夺。

　　国主回复道：“是治国理政，而非芸芸众生”

　　微生无一：“两者有何不同”

　　国主：“……”

　　微生无一：我一个看天象搞预测的国师，你和我谈理政。？

　　众人散去。

　　李毅涵，存在感盆地，可是谁能想到存在感这么低的一位皇子也会有万众瞩目的一天呢…当然了，不是权谋太子之位万众瞩目，而是落水被捞上来的万众瞩目，没错，六皇子刚刚落水了，刚被捞上来，现下披着层毯子可怜兮兮的，要哭出来了，众人忍住不笑，当然也有同情前去安抚的。

　　毯子是微生无一叫人拿来的

　　当时众人在湖边赏鱼游湖，李毅涵一如既往地站在皇子堆里充数，哪知道一个不慎还是别的什么，摇摇欲坠的眼看就要跌到湖里，前去施救也肯定是来不及了，重心不稳，慌乱中大喊：“哎~~~救…救救救命啊~呼噜呼噜…”

　　那时候距离李毅涵最近的就是微生无一了，大家以为这位国师会大显身手，一个华丽转身上前拉他一把，助他脱险，可那知道，微生无一看向身边的贴身侍卫，说道：“拿条毯子来”

　　电光火石之间，不过须臾

　　噗通……
　　微生无一再回头的时候，六皇子李毅涵已经落水了。落水里摔了个屁股蹲…姿势不错，加5分

　　索性水不深，六皇子三下五除二，站了起来上岸，宫人急急忙忙前去搀扶。

　　人虽然无大碍，但微生无一就不太好了，只见大皇子李凌斥道：
　　“国师就不能搭把手吗？”

　　微生无一懒得理他，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国主闻声赶来，来人安抚好六皇子后，也没多说什么。

　　见国主没有说话，李毅涵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李凌索性就闭嘴了。

　　心里窝着团火，说真的他早就看微生无一不爽了，整天端个架子，尽显他多看淡红尘怎么着的了。

　　傍晚众人烤鱼闲暇的时候，国主挑了个四下无人的亭子特意召见微生无一。
　　春分，柳絮纷飞，夜里微微凉，微生无一习习走来，瞧见远处的国主在等他，想来大概率是因为六弟的事吧，便示意随身侍卫回避，孤身上前去。

　　“国主陛下” 微生无一阖目点头，以表敬意。

　　国主望着微生无一，感慨万千：

　　“竟然只有你我，就不必这般称呼了”

　　国主招招手示意微生无一坐自己旁边：

　　“朕很是好奇，无一为什么不拉老六一把呢”

　　国主一副老练的外表，可又带着孩童疑惑的神情，语气温和，摸着胡子说道。但在微生无一看来，这显然是逗小孩的神情。

　　“儿臣已然不是四五岁孩童。至于六弟，动作太快，当时已经来不及了。”

　　微生无一言简意赅，端坐在国主身边。

　　国主思索着他清冷的言行，半信半疑，不知道说什么好，酝酿许久：

　　“倘若你六弟出了意外就此殒命，你会不会后悔自责，当初没有拉他一把？”

　　微生无一答道：“事实是我没能来得及。我因为这件事而受人非议，也只是注定而已”

　　语气淡然，没任何起伏，叫人猜不出情绪，一如既往，真是半点没变

　　听了他这一番话，国主似乎想反驳什么，但被微生无一打断：

　　“父王想问的是我会不会产生愧疚情绪。发生了不幸的事理应惋惜。但这是因果规则，人各有命。生命短暂，儿臣看淡了。

　　儿臣是昭岚民众内心所向往，所依赖的“神”。儿臣没有情绪，更不能产生情绪，儿臣存在的意义便是做好昭岚国师，成为他们的精神寄托，满足他们的幻想与虚妄。

　　在民众眼中，儿臣一副神明做派，悲悯众生，大爱无私，是完美无瑕的，那就不能有一丝黑点，不能有一丝浑浊的欲望，陛下，可这世间是没有神的。这便是儿臣的宿命”

　　微生无一转过头去，双手合十，为众生祈福。

　　国主问：“无一啊，今年多大了”

　　“16，将满17” 微生无一的眼神像泉水一般清澈，不掺染任何杂质

　　国主似乎无话可说，便独自的走了，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无一啊，朕知道，民众喜欢“造神”，可你不必活成他们所希望的样子，你是朕的孩子…你能不能别像你母亲一样…冷血不近人。嗐，罢了，罢了”

　　说着，长叹离去。

　　自那之后，有人提起国师，国主眼里便不由得多出一丝悲凉之色。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媚，行宫内，白墙灰瓦，微生无一身后跟着一位翩翩公子，名为陈屿彻，当真叫人眼前一亮。步步惊鸿，皎洁如月，用来形容他在合适不过了。

　　可这一路走来，陈屿彻总觉得怪怪的，不管路上的什么人，对眼前这位少年都是毕恭毕敬的，略有怪异的是，宫人毫无惧怕之意，见面者皆低头示意经过，也不言语，更多的是崇尚而又恭敬，陈屿彻左思右想，但就是想不起来，宫中何时有这么一号人物？

　　斜月阁——微生无一住处

　　走进斜月阁，陈屿彻正思索眼前人是谁的时候，思绪突然被眼前景象打断，这…清冷的宫阁，极简灰色调的装潢，以及面前这位一身白衣的少年，和杵在门前打量着自己的侍卫…我操了，这个是那个那个国师？什么什么微一国师来着…？

　　即是国师，连国主都要尊敬几分的，不应该是一个不问世事的老头形象嘛？这么年轻，难道吃什么不老药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杵在门前的侍卫怨妇般开口道：
　　“去哪了这么晚回来”

　　侍卫目光森森的审视着站在微生无一身边的陈屿彻，陈屿彻倒也不畏惧，目光直直的与他对接。

　　微生无一：好像有杀气…

　　门前侍卫作势拔刀：“说话啊，被人蛊住了不成？”

　　WTF？什么叫被蛊住了？虽然自己是个颜控，虽然这位陈公子绝美异常，但自己好歹是一国国师，也不至于论落到被蛊的程度好吧：

　　“你刀先收起来，自己人，是这样的，前阵子我下山游历，这位公子助我良多，眼下陈哥哥落了难，无处可去，便在我斜月阁住下吧”

　　微生无一编话编的好生圆滑，简直天衣无缝，一脸正经，说的和真的一样。

　　陈屿彻缓缓打起一串问号，哈？

　　面前这位应该是传说中，国师的贴身的侍卫莫疏呈，传闻身世神秘，与国师一样，鲜少与人交谈，杀人不眨眼，人狠话不多，是个硬茬（来自陈屿彻的认定）

　　“啧，你信得过就好，圣女那边怎么解释，门客吗？” 莫疏呈放下戒备无精打采道。

　　“也行，随便你怎么说”

　　微生无一也一脸漫不经心的回道，慵懒傲娇的神态，与往日的国师形象截然不同，微生无一这幅样子莫疏呈自然是见过的，倒也没什么惊奇。

　　可令莫疏呈意外的是，微生无一转头看向陈屿彻那张帅脸的时候，转场迅速，川剧变脸般的挂上笑脸，语气软软糯的：“陈哥我们走！”

　　这幅天真可爱的傻样陈屿彻已然见识过了，但莫疏呈就不同了。

　　从未有过的黏腻语气，着实将莫疏呈吓的不轻，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见了鬼了。不问世事不入红尘潜心问道的高冷国师哪去了！那个死面瘫微生无一哪去了！

　　诡异，着实诡异，不正常，绝对不正常，难不成……

　　一个极其不健康不过审的想法涌上心头，莫疏呈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可是这俩手牵手笑嘻嘻的画面太诡异了啊喂！怎么看微生无一怎么觉得他，那么…被动呢？那个词怎么说…太受了？

　　靠！

　　莫疏呈觉得，那些奇怪的话本子不能再看下去了，潜心练武保护国师才是正事，真是的，想太多了今天。

　　脸上不知不觉的挂着姨母笑，盯着而人背影：

　　　“铁树开花了？”

　　算了算了，净瞎想，睡觉去了。莫疏呈心道。

　　晚风微漾，斜月阁的空气也变得甜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