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九月天空

41、chapter 41 归还的戒指

　　“进来。”这是敲门声后得到的回应，是欧阳严冬的声音，似乎没有感情的，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吧，果然，像道正说的那样，他是个很酷的人。
　　她进去的时候，审视了一下他的房间，房间很干净也很素朴，有个书架，窗边还有个画架，再来便是床，一张桌子，一架钢琴……他会画画，还会弹钢琴吗？
　　严冬坐在钢琴旁看着她，她一进来先看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房间，跟五年前的安静多少还是有点相同之处吧，都一样漠视他的存在。
　　严冬站起来，他穿很宽松的月牙白色衬衫，有两颗纽扣没扣，微微露出胸肌，竟有些说不出的性感，芷薰略微有些脸红的将停留在他胸口上的目光收回。
　　“有什么事吗？”严冬开口，这个问题相对于曾经彼此相爱的两人来说，是个很疼痛的问题，严冬不想割断那种仿佛真的被她爱过的感觉，但现在，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用这个问题开始他们的谈话，他们变得很生疏，这，是他自己选择。
　　“哦……我把戒指弄下来了，来还你。”芷薰露出灿烂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然后摊开手掌，戒指静躺在手心中，那么静静地，闪着柔和的光，光却撕裂了严冬的记忆，他想起当时安静带着悲伤的眼神将戒指还给他时的情景。只是，表情不一样了，心情不一样了，仿佛站在眼前的人都不是同一个了。
　　“哦。”严冬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放桌上吧。”
　　“哦。”她往桌边靠近，然后将戒指小心地放在桌上，那么现在呢？戒指还完了，该走了，还是再聊几句？
　　严冬看向窗外，他曾经那么熟悉地，就站在这个窗边，身后是帮他收拾房间的安静。然后他看着黎明的光透过云层，斜斜地落在草地上，他含着笑说，“以后，我们结婚了，也会这样子吗？”……答案当然是空白的，站在面前的安芷薰就是安静给他的答案，她是道正的，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芷薰看他不说话，觉得气氛很是尴尬，想找点什么话题聊聊，却发现他们之间，实在也没有什么是可以聊的，空白，空白，还是空白……
　　“其实不用那么急。”严冬开口。
　　“可那不是你要给YOYO的求婚戒指吗？”
　　“……不是。”
　　“难道，你的女朋友不是她？！”
　　“这个戒指，是很久以前，我送给安静的，她一直都戴着。”
　　芷薰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而严冬始终背对着她。
　　“这个戒指，我送给她的时候，说，这样子你以后就是要嫁给我了，很好笑是不是？我以为我们会结婚的，会有孩子，幸福地生活。”
　　“可是你们不是决裂了吗？”
　　“也许，这不是我们的错，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放手。”
　　“她……为什么要自杀？”
　　严冬没有回答，芷薰有些担心，是不是踩到他的地雷，但好奇心又驱使着她，“为什么她会要自杀，你们为什么决裂？”
　　严冬依旧没有回答，但他静静地转过身，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这些问题，我也想问，为什么。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芷薰住了嘴，没有再问下去，作为记者的职业操守，她懂得这些，已经是极限，她不可以再问下去了。
　　严冬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密密麻麻地爬过疼痛的触觉，他很自私地想让她记起所有的一切，然后，让她告诉自己，安静从来都没有爱过欧阳严冬，这样子，他就可以死心了，彻底忘记安静，像擦黑板一样，把安静从记忆中刷去，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你的伤好些了吗？”
　　“还好。”
　　“还疼吗？”
　　“没疼。”
　　“那就好。”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对话，芷薰很是手足无措，怎么会这样，她跟道正之间，明明就可以讲很多话，为什么在严冬这儿，什么都讲不出来。
　　“以前，安静还在的时候，她会坐着听我弹钢琴，有的时候，我们也会坐在阳台听音乐，一起看星星，感情很平淡，慢慢想来，却积累了很多回忆。”
　　“恩？”
　　“你们长得真的很像，所以我可以看着你，想象她常常笑的样子，她真的，是个不爱笑的女孩，我第一次就爱你到她笑是在某个人的生日，她对着别人笑，当时我很生气，虽然不齿这样的幼稚行为，但还是觉得生气，但是，我还是愿意放下架子去找她，她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犀利，说话的时候，也总是冷冰冰。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会打很棒的篮球，会看琴谱，却不懂弹琴，有的时候会一个人看着天空发呆。头发短短的，刚好就到下巴的长度，风吹过的时候，刘海就会遮住眼睛，她最喜欢紫色的桔梗，她说喜欢太阳花的人，一定是内心光明的人，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料定，我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她曾经是我的老师，也是我们家的佣人，她离开之后，我就常常会想，如果欧阳严冬的生命里没有出现过一个叫安静的女孩，那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答案，因为，我无法想象。”严冬又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隐隐地，却有悲伤的味道。
　　芷薰看着他，仿佛觉得心里有股热流要越过堤防，汹涌澎湃地侵吞眼眶，没来由得觉得心里一股十分压抑的哀伤情绪，而心也被撕扯得疼痛万分，几乎都要忘记怎么呼吸。她的脑海里，风驰电测地闪过各种各样交织着的画面，平面的，立体的，二维的，三维的……重重叠叠，斑斑驳驳……胃里一阵翻腾，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无法阻止脑中这些像利刃一样游走着的信息，只能任这些让她晕眩，然后陷入黑暗……
　　她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大脑依然混乱一片……
　　黑暗的睡梦中，仿佛一切都在前行，周围一片漆黑，看不清来路，望不到去向，迷惘地叫喊着：“救我！！”无人回应，那么森冷的黑暗里，被无助和孤独填满……
　　芷薰满头大汗地一跃坐起，伸手一摸脑门，都是汗，再看一眼，严冬就坐在旁边，他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眼睛有星星点点的温柔，浅浅地笑着，“还好吗？”
　　“哦……呃……我怎么会昏倒了？”
　　“医生来看过了，说你没事，休息就好。”
　　“哦，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头很痛。”
　　“没事的，哥哥一会儿就到了。”
　　“你打电话告诉他了？”
　　“恩。”严冬笑了一下。
　　芷薰点点头，没说话，严冬起身，给她倒了杯水，芷薰道过谢，喝了两口就搁在了一边，然后陷入一贯的沉默……
　　“你们什么时候，要结婚。”严冬坐在钢琴旁，一只手按在琴键上，发出“DO……”的一声，然后音调渐平……消失……
　　“他没有跟我求过婚，我也不知道。”
　　“你们一定会结婚吗？”
　　“不知道，也许吧。”
　　“结婚了，你就是我大嫂了。”
　　“恩……”
　　“那好像也不错。”严冬又重重地按了一下琴键，很响的声音突然响起，让芷薰吓了一跳也就忘了回答。
　　“你跟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不记得了，好像一直就在一起的。”
　　“安芷薰……”
　　“恩？”
　　“你了解他吗？你爱他吗？你好像根本不了解他，我也看不出你是不是他。”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犀利，让芷薰有些招架不住。她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害怕，沉默了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也许不是害怕，连她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一切好像就该这样的，跟道正在一起，她总是觉得很满足，却从未认真想过，这是不是，就是爱，她不知道，她一醒来，就被人告知，欧阳道正是她的男朋友，所以……她什么都没有想，就接受了……
　　“对不起，我太无礼了。”严冬收起目光当中的犀利，面孔又恢复了平静。
　　“没……”芷薰应道，都不敢抬头看他。
　　这个时候，门被打开，再然后，就是道正急匆匆的样子，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看到芷薰就跑到她身边，看到她没事才算是松了口气，他抓着芷薰的手，“有没有怎么样？哪里很疼？”
　　芷薰笑着，看了眼坐在钢琴前的严冬，“没有，别紧张，都很好。”
　　“还是明天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没关系。”
　　“那你来这儿干嘛，找严冬有事吗？”
　　“哦……还他戒指。”
　　“哦。”道正松口气，转身看严冬，他坐在钢琴旁一如五年前的英俊，严冬浅笑一下，叫了声“哥”。道正点点头，“谢谢你打电话叫我，她身体不是很好，所以我才这么担心。”
　　“没有关系，医生说只是受了点刺激。”严冬合上琴盖，站起身，脸上挂着笑容，往道正身边走去。道正眉头紧锁，放开芷薰的手，他站起身，凝视着严冬，那种危险的眼神，让他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刺激？这代表什么，有什么事可以刺激到她，道正几乎是有些敏感地想着一切有可能的刺激，严冬和芷薰见面本身就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威胁，他很没用地承认，严冬身上有摄人心魄的气质，他也会怕，怕就是这种气质，让安芷薰就那么生生地被扯回了安静的位置。
　　严冬浅笑着，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他当然知道哥哥想到了什么，其实，哥哥根本不了解他，他往前走了两步，用很小的声音说“不用担心。”
　　“……”
　　“我已经放弃了。”
　　“……”道正不知道，这是否可以理解成严冬对他的承诺，他知道，严冬，只要他开口，那就是真的，但，他还是担心，见面会慢慢地勾起她的记忆，即使是很小的可能性，他也不想让她回到过去。
　　道正不说话，看着严冬，他只能选择沉默，转过身，他看着芷薰，走到她身边，“我们回家。”
　　“恩。”芷薰笑着，从床上下来，道正扶着她，然后对严冬说：“我们先走了。”
　　看着他们亲密的动作，严冬的心不受控制地紧了起来，他想不在乎的，可是他放了太多的感情在安静身上。他怎么能够容忍在她的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即使他的名字是欧阳道正，也是不能例外的。那么扎眼的画面，比烈日还要刺眼的画面，他紧握拳头，站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欧阳严冬。
　　“哥，安静真的死了吗？”
　　道正的脚步停下，心口的恐惧像被石头砸中的水面一样，由圆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张，道正握着安芷薰的手紧了起来，汗也不由地多了起来，芷薰看着道正的表情，五年来，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是不是没有死？就像还活着一样，能感觉到她还存在的气息，可是……毕竟，还是死了。”严冬抿嘴苦笑。
　　“严冬，你应该忘了她。”道正开口，嗓音干哑，沙哑得仿佛不像从他口里发出的声音，“即使再怎么样，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不甘心。”这是严冬的回答，很概括，却也很直接地表达了他的感情，这么多年来，恨变成了疼，而疼痛也渐渐变成了不甘心，他就是这么不甘心地活着，不甘心连是否得到过真心都是一个谜，那个唯一能解开疑惑的人，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又怎么样呢？难道你想挽回什么？”
　　“我可以挽回什么吧，是不是，哥。”
　　“严冬……她不会回来了。”道正的眼里突然有浓到化不开的哀愁，仿佛有泪要爬上眼眶，低着头，他说道，然后，他拉着芷薰的手走出了房间。道正就那么一路抓着她的手，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即使有，芷薰也觉得，那是种可怕的表情，很让人害怕的表情就那么挂在一直都爱笑的道正脸上，芷薰很不能适应这种改变，她觉得他们兄弟两刚才的对话，仿佛不单单只是叙述那么一个已经过去五年的事实……
　　严冬站在原地，从窗口吹进来的风撩起他衬衫的衣角，层次分明的头发也在风中拂动，浓黑细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那么高估自己，以为可以像做生意一样，说怎样就怎样地放任这段感情流去，然而事实是，即使看到他们站在一起，他也会受不了，心也能轻易被揪痛，曾经，他真的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这感觉，是安静给他的，在安芷薰身上得到了延续……他真的不甘心，不想放手……
　　道正关上门，关门的“声音很响，进门之后，道正放开芷薰的手，目光中有凌厉的戾气，那么直直地盯着芷薰看，看得芷薰频频后退，退到了客厅的角落。
　　“以后不要去见严冬！再也不要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心里的恐惧瞬时爆发，他没有信心，五年的感情是否抵得过那一场刻骨铭心的初恋……
　　“怎么了？道正……你……你怎么了吗？”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道正，这样子哀伤的脸孔，这样子凌厉的眼神，仿佛可以活活将她吞下……
　　“我讨厌看到你们俩在一起。”道正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往芷薰走去，靠近她时，伸出长长的臂膀，将她揽入怀里，抱得那么紧，道正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抱过她。那种要将她融入骨髓的力量，让芷薰渐渐觉得害怕。
　　“也许你不会理解，我讨厌看到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我害怕失去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所以，即使你们站在一起，也会让我觉得难过，你去采访他，我也很不安，可是我没有办法，因为我的感情而让你放弃你的事业，但是今天我真的很生气，以后不要再去那幢房子，也不要再去见他！”
　　“道正……可是我不明白，你害怕什么？”
　　道正痛苦地闭上眼，指节发出“咯咯”的声音，“这世上好像没有严冬得不到的东西一样，你跟安静长得太像了，我怕他会在你身上找到他曾经失去的，然后占有，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变得孤单。”
　　芷薰的眼睑下垂，心里某块地方被触动，道正曾经是那么可怜的男生……
　　“不要怕啊，我是芷薰，又不是安静，安芷薰怎么会跟欧阳严冬在一起呢，我一直都站在道正的身边的啊。”
　　她们是不一样的……
　　“不要离开我，也不要去见他，我信任你，可是，严冬让我很不安。”
　　芷薰没有表现出来的，有一瞬间，她有些犹豫的，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不再见到欧阳严冬，心里竟好像有什么地方被抽空了一般，虚无得心脏难受，但她还是笑着点头，关键词是“恩”。这是安芷薰对道正作的承诺，牢不可破的誓言，渐渐抚平心中恐惧的情绪。
　　也许你永远无法理解我的感受，芷薰你不知道，我是怎样声嘶力竭地求过你，是怎样，连命都不要一定要见你活过来的，是怎样一再违背自己的原则，撒谎告诉你，我是你以前的男朋友，我们曾经很相爱，你不能明白，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仅仅是想让你幸福……
　　严冬赤着脚窝在阳台上，手里握着属于安静的戒指，月光下还散发着清冷的光，他看着它，好像安静还在他的身边一样，与他无言对视，他握紧了手，让自己不去看戒指。画架上的帷幔被揭下，露出一片深色的花海，那一片未来得及送出的紫色，就那么被搁置了，一搁就是五年。跟安静决裂的时候，他差点要撕毁它，是YOYO从他手里抢下了那幅画，她就保管着那幅画，直到安静离开，他把那幅画带回了房间，就一直搁置在画架上，从来没有揭下盖在画板上的帷布，那一片忧郁浪漫的紫色，会触动他心里最疼痛的部分，最后，让他不能呼吸，所以他从来不揭那块布。
　　地上是满满的一地星星，纸折的，紫色的，深紫色的星星铺了一地，这些星星也是YOYO挽救下来的幸存物，最终还是回到了他手中，也因为这个，对YOYO，他总是怀有一份感激。
　　他真的不想放弃，能给她幸福的人不是只有欧阳道正而已……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有更文，虽然看的人不多，也还是感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