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面具的鬼》花啼

2、李灵武与杨子云（二） 公义实为功

　　六年之后，再逢李灵武忌日。
　　杨子云拿着酒壶，摒退了仆人，一个人坐在庭院中。
　　他那时看懂了友人的托付之情，未懂那眼中释怀之意。
　　年岁渐长，对李灵武当日情感便理解得更加通透，失望、期望、感慨、无奈诸种情绪被李灵武一个眼神容纳完了。
　　知人心者，李灵武；懂杨子云者，李灵武。
　　可惜等杨子云从功成名就的幻影中脱离出来之时，时过境迁，悔之晚矣。
　　杨子云走得越高，越开始怀疑自己走的路是否是正确的。幼年时，他同李灵武交谈，明明还没桌子高，却总提着经世之志。随着年龄的长大，那经世之志后面开始叠加上形容词，功成名就、流传千史。虽然谁人都得叹一句他杨子云“为国为民”“忧国忧民”，但太过高尚的言论掩盖住了本质，不过文人求名之路，不过实现他欲望的途径罢了。
　　他所写经世之书，已经在社会上引起了反响，不懂李灵武之人自然赞他杨子云一声。李灵武若是看见那本书，必是能看见那本书公义的文字，其实为的是功利，家国大计之下掩藏的是私欲，世人追捧他，却又不懂他，果真世上知己唯有李灵武。
　　李灵武和他，一个为一县之民，一个为一国之民，李灵武似乎又被比下去了。
　　杨子云仰头喝下一口酒，怅然开口：“他们自是会认为你不如我，但我又怎么瞒得过自己呢。”“子云之志哪及灵武之志。”
　　他盯着酒壶：“俗世之人哪有资格明白灵武高志。”
　　“杨子云愧对，也惭愧不及。”
　　那酒壶被扔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屋内，杨晓武不解的看着母亲。
　　“娘亲，为什么爹爹又哭了？”
　　“今日是你父亲挚友的忌日，近日切不可惹父亲生气知道吗？要乖乖的。”
　　“知道了，娘亲。但是我总感觉父亲有点愧疚诶，娘亲娘亲，是父亲做了什么坏事吗？父亲的挚友是不是被父亲……”
　　阿兰看着孩子稚气的抹着脖子的动作，表情却严肃起来。
　　“谁给武儿讲的这样的事？”
　　杨晓武被母亲的神色吓得一呆，眼珠子不安的转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如实说到：“我昨夜偷偷听到父亲说对不起，一边说一边哭。我知道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所以不敢同娘亲讲。”
　　杨晓武低声说着：“我早上偷偷问过夫子，夫子说李灵武和父亲自幼一起长大，皆有大才，但李灵武见长而庸碌无为，其才渐消，最后一个人病死在了玉县。还嘱咐孩儿要好好作文、学习，万不可同灵武叔叔一样。”
　　“孩儿偷偷看过灵武叔叔的信，文笔和言论皆是上等，还有许多孩儿不懂的言谈，读来也颇觉精妙，后来孩儿又去找了玉县的县志，看到灵武叔叔在玉县也很有作为，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大家认为是庸碌无为呢？”
　　“父亲和灵武叔叔都是当时最有才之人，现在世人却只知灵武叔叔之名，而不知其人，且如今文人皆以父亲为尊，父亲如果真与灵武叔叔是如此挚友，如何不替灵武叔叔说话呢？”
　　阿兰愣了愣，没想到五岁的幼童已经如此聪慧，她抱起孩子，仔细的跟他讲着：“切莫自己胡思乱想，你父亲同灵武叔叔自是至交好友，灵武叔叔病重，你父亲扔下公务奔到玉县去送了最后一程，回来后被好一通责罚，自己也日渐消瘦。那时，灵武叔叔早在玉县待了许久，久未同你父亲见面，于情于理，怎能是你父亲动的手？”
　　“灵武叔叔跟你父亲理念不同。凭着灵武叔叔的才能，他呆在玉县，是因为他愿意呆在玉县。你只需知道，他那样的才能，若非自己愿意，即使是你父亲也是无法掩盖其光芒的。”
　　阿兰脸上带着隐约的低落：“你灵武叔叔才是当世有大才大志向之人啊，这样的人娘也许久未见了。”
　　阿兰不愿同孩子说太过沉重的事，她轻轻用手指戳了戳杨晓武的小脑袋，“你呀，这样的话不可再同外人说去，不可让你父亲知道，不然又要让父亲伤心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
　　“去吧，莫贪图玩耍，今日的大字也该练了。”
　　“嗯嗯，娘亲我知道了。”
　　“还有，以后说话做事要多留心几分，同父母说也就罢了，在外人面前切不可说没有根据的话，否则把没有的事说成有的，岂不是中伤了别人，自己也做了那等胡言乱语的小人行径？”
　　“好的，娘亲，孩儿知道了，以后不会啦。”
　　“恩，乖，娘亲去看看父亲，你先去练字，娘亲等会儿来考考武儿，看我儿可又长进了。”
　　“嗯嗯，那娘亲我先走啦。”
　　“恩，去吧。”
　　阿兰轻轻走到庭院前，果见杨子云又喝醉了，流着泪。
　　阿兰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若杨子云和李灵武一文一武，大梁便是文武双全，可扩疆可守土，文可传世，武可兴国。若杨子云和李灵武同为文人，能竞相争论一番，那大梁便有两种灿烂的思想，一朝两才子，二人少不得千古留名。偏生两人是至交好友，李灵武大才，为人却温润谦和，不肯因那点俗物与杨子云交恶，更不愿世人以他的名义指责杨子云。加上为着年幼为国为民的志向，杨子云所行之事已经能关系家国民生，但未深入民间，李灵武便选择自己去民间，从一县之官做起，可惜世事未能如他所愿。
　　李灵武最后，到底是怨过杨子云的。
　　李灵武那声“轻松”，阿兰听得清楚。
　　杨子云太懂李灵武了，李灵武也太懂杨子云，也太懂世人了。所以总有一方不得已选择黯然退场来成全自己和对方。
　　阿兰把杨子云拿出的李灵武写的信件收拾好，放进书房。
　　身后只有杨子云在的庭院里响起杨子云一个人的呼吸声，院内静悄悄的，即将如主人一般陷入沉睡。
　　杨子云似乎已经陷入沉睡，但模糊的话语从他口中念出：“灵武……到底是……棋高一着，哈，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