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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灵武与杨子云(一) 他缓慢的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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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青年领军人物:李军,字灵武;杨城,字子云。二人若一文一武便是梁朝一大幸事,偏偏这两人都是文人,文人相轻是哪个朝代都会发生的事情。如果李灵武和杨子云同样优秀,力能扛鼎,那也是梁朝文界一大幸事,思想和文学都能借以大兴,一朝二子,在历史上留下灿烂一笔。
尽管文学理念想左,杨派、李派常常吵得热火朝天,但杨子云、李灵武确是私交很好的两人。李灵武为人谦和温润,杨子云爽朗大气,即使辩驳,也都点到为止,讲个以理服人。杨子云逐渐在朝廷和学界占有一席之地,而李灵武却在一个县城职官上久久不曾升迁,快十年也不过从这个县迁到另一个县,杨派支持者大胜,李派渐湮没无人,转拥其他学派,加之后学兴起,新人不断,李灵武似乎被所有人都遗忘在了那个县城。
杨子云透过雨幕,望着庭院被打落的树叶,一贯昂扬的神色莫名低落下来,此时距李灵武和他见面已是三年前。今日一个后学和他交谈,他突然想起几年前李军站在他面前,笑盈盈的同他探讨问题的模样。杨子云依然是杨子云,但不可否认,功成名就吸引了他很多的注意力,以至于他此时才想起他与曾经的友人已三年未见。
他轻轻咳嗽一声,妻子拿来一件衣裳披在他身上,妻子不赞成的看着他,转身想关上大开的窗户,杨子云轻轻摆手,示意妻子取下笔墨。妻子奈何不得他,只得拿出笔墨,伸手替他研墨。
杨子云转而铺开纸张,他提笔站了一会儿,脑子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那些停留在三年前和现如今所有的一切突然涌到笔下。他挥笔,足写了二十张,那些学术上的疑问、生活上的磕碰、日常趣事、还有对友人的思念与关心,林林总总,铺满了整个桌面。
杨子云看着未干的字迹,伸手摸了摸,摸得满手墨汁。他将写好的内容放在信封中,存放在书架上。
夜间,待妻子睡着之后,杨子云又睁开眼,重新回到书房,铺开纸张,提笔写着,第二日早晨出门亲自将信件交至驿站才猛的松了一口气,觉得身体沉重疲乏起来。
半月之后,李灵武打开信件,薄薄的两张纸,字迹清晰,纸张质量极好,字迹间还能看出笔者遒劲的笔锋,可见被送信人保存得很好。
李灵武想着友人,被县里事物磨得心神疲惫的他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这好像是近日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他拖着病颓的身体,缓慢的写着:“子云,经年未见,思之甚切。……”
此后二人便凭着一月一封的信件交流着,彼此的困惑与心情、理想志趣,都畅快的言说着,仿若幼年时,彼此都还是那样志得意满,自信的指点江山。尽管世事不同,曲折跌宕,但从未磨灭两人的精神。
一年过后,送信的人跟仆人随便聊了两句:“哎呀,我来送信好几次了,小哥儿,这送信的可是你们老爷交好之人?”
仆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别随便打听老爷的事,交不交好又有什么问题?”
那送信的人嘀咕道:“不过看他一副要不行的样子,还非要自己把信给我,多问两句罢了。得了得了,您就当我多嘴,我可不敢打听老爷们的事。”
仆人把信给杨子云的时候,犹犹豫豫,还是对杨子云说了这件事。
杨子云连夜让人去找送信的那个人打听具体消息,那人一句“估计没两天了”不知是报复仆人的无理,还是说的真的。
杨子云听到那几个字,急急忙忙打了个报告,未及批复下来便连夜带人到往玉县去。
那送信之人当真没有乱说,杨子云赶到玉县,只来得及见到友人最后一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杨子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最后一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那时的事一地琐碎,他茫然的帮着处理完后事,回到京城了,那些画面才突然反反复复的出现在他面前。
杨子云为友人写完碑铭,一个人醉在桌旁,晚间在庭院不停走动,拿着酒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着,好像还在同一个人交谈。
妻子阿兰在旁边看着,让仆人都避开,等天露白,杨子云已经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之时,才从背后走出,将衣裳盖在杨子云的背上。
杨子云好像又回到了他急急忙忙赶到玉县,再次见到李灵武的时候。
李灵武躺在床上,形容憔悴,跟信中那个言笑自如的人全然不同,病痛折磨得那清秀的脸庞蜡黄消瘦,但隐约仍可见往日清隽之姿。
他笑着伸手拉住杨子云:“子云,幸得再见你一面。”
灵武说话声音轻缓,声音传到耳边轻轻微微的,总感觉会在半中间消失在空气中,那些人低着头专心在哭,听不太清李灵武说的什么,杨子云呆呆的任由李灵武拉着,他看着李灵武张开的嘴,奇异的是他好像全听到了。
他听到李灵武拉着他,对他说:“……如此,方不愧幼年之志,先人之嘱托,无负后人之所望。”
李灵武眼中突然泛起的奇怪的光,那双眼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情绪,缓缓的盯着杨子云,他说:“子云,我从未感到这样放松过。”
李灵武看着杨子云,终于释然般的再次泛起温和之意。
“以后,子云就辛苦啦。”
李灵武艰难又缓慢的露出一个轻松而宽慰的笑容。
他们往日亲密但因理念不同,总是点到为止,故而有些是即使是友人也吐露不得的话,发不得的牢骚,但在李灵武再次露出温和的表情笑着的时候,他们之间唯一的阻碍也突然消失不见了。
杨子云看着那双眼睛缓慢的闭上,那双手要滑落的瞬间,被他用力的攥住。
往日的一切,不言而喻,不消而散。
那些人以为李灵武的意思是“我无后人,我的后事就辛苦你啦”。
但杨子云知道,李灵武说的分明是“子云要辛苦啦,家国大事,便皆嘱托于你了。”
占据于他心中一角,即使几年未见,即使不言说,却也默默支撑着自己前行,不断努力的人消失不见了,那是妻子爱人、父母亲人也无法取代的,被硬生生挖掉的一部分。杨子云愣然着,心中的一根弦崩断,缓缓渗出悲伤。
他茫然的想着,吾友逝矣,吾挚友殁矣,吾之知己不存矣。
那时即使脑子还没明白含义,但心突然就一紧,那些伤感的情绪比他的理智还要快的涌现出来,让他茫然无法自控。
杨子云在梦中喃喃自语,“阿兰,灵武去了。”
“灵武没了啊。”
“灵武没了。”
眼泪倏地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