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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子缘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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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院内,一名教习满脸又是激动又是古怪地神情捧着几卷文书,走进了院长所在的内堂。
“这就是今年考入天道院的榜单?”院长茅秋雨从教习手中取过一卷名单。略略看过,便转手递给坐在身旁的副院长。
副院长接过名单,边看边问道:“听闻这次入门试中,有一十五岁少年测出是坐照上境,他文试如何?”
“少年名叫庄换羽,自述十五岁,可其身贴上录的生辰为中秋祭月节,时年当为十四……”
教习的话让低头看名单的副院长,猛地抬起头看向了他。茅院长不明所以,打着哈哈道:“小孩子嘛,爱充大,不是什么大事,这有什么可说的!他真是坐照上境?文试如何?”
“确是坐照上境,他甚至能操控感应石的明灭,真是闻所未闻。只是这文试……只能勉强一看。因他修为最好,才把他录为第一。”教习面带纠结地说着,递上手中的卷子。
茅院长打开试卷,入眼便是如蒙童般幼稚的笔迹。那字迹还算工整,用笔也算稳健。只是不会用墨,通篇都是由润墨转浓墨,再由浓墨到枯墨,周而复始,可见是蘸了一次墨就写到墨干再蘸,当真是刺目得紧。
再看内容,天道院文试一向包罗万象,道藏经义、国堂朝事、兵事、农稼都有涉猎。倒不是天道院只招答尽试题的全才,而是从重多应试者中挑出各有所长者,未免错失良才。
庄换羽的答题简洁明了,凡有论述都条理分明,直击要点。也有一些题目下只有“未知”两字作答。其中一题是问来天道院的因由和目的。庄换羽也答得极简单:“因由:想学长生术,目的:长生。”
茅院长看了,不禁一笑,只觉得此子有些天真烂漫的童趣。再看一旁的副院长,正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手中的试卷,便坏心地把试卷倒扣在桌子上。又吩咐那教习去张贴入院榜单。
待那教习出去,内堂只剩两位院长时,茅院长才悠然问道:“你为何如此紧张此子的试卷?”
“我只是想看看此子的笔迹,”副院长眼圈泛红道,“他可能是我寻找多年的儿子!”
“什么?!你儿子?你能从笔迹中看出来,他是不是你儿子?”茅院长震惊了。
副院长真想给茅院长一大白眼,只得仔细解释道:“此子名字生辰与我儿一样。我寻子多年未果,只得了一副他幼年时的字,若两相比对,也是一番佐证。”
茅院长见副院长如此急切,便让他拿走试卷,只说用完归档。又命人唤来学院大弟子关白,嘱咐他照顾一下即将入院的庄换羽,却未细表缘由。
天道院放榜,观者如潮,有人欢喜有人愁。其中最开怀的非霍光莫属,原因无他,这次同考四人俱已上榜。
霍光一行送庄换羽回了客栈。兴奋过度的霍光不愿离去,大叫着要点些酒菜庆祝一下。庄换羽直言不会饮酒,霍光便没点酒,并不觉扫兴。
席间,庄换羽吃得认真,也不说话。非是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礼节,只是他自来很少与人同席,不懂应酬。他不言语,其他三人的话也少了,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霍光只得挑起话头,说起明日要入学院,也如今日一般四人同去。
“霍光,明日去天道院不必等我,”李响踌躇再三道,“我明日要去摘星学院。”
“你疯了吧!天道院你都不去!去摘星学院?你还想当兵!”霍光有些生气道。
李响坐直了身子,挺起了稍显瘦弱的胸膛,朗声道: “我父祖两代皆是番上宿卫时,死于魔族之手。因此荣耀,我与兄长被免征军籍。可兄长还是从军了,而我因身体原因投不了军。此去摘星学院是我唯一能入伍的途径。况天下承平已久,魔族迟早会卷土重来。到那时,我必要为父祖报仇!”
庄换羽不知李响家事,只是停下筷子,看着三人。霍光和孙诚对视,皆知李响的父祖宿卫边防要冲时,死于当年那场与魔族的惊天大战中。
摘星学院直属大周军方,曾培养出无数勇敢而坚毅的战士与将领,也在那场大战中死伤无数,人才凋零。李响心慕摘星学院也不是不能理解。
霍光无奈道:“你既然已经决定去摘星学院,又何必陪我们考天道院。明日我们就要入院,也没时间陪你去摘星学院。”
“无妨,能入天道院的学子进了摘星学院,必会受人瞩目。我神都少年就是这般与众不同,”李响神采飞扬道,“况且,同为青藤六院弟子,我们必会常见面的。”
“是啊,每年青藤六院间都有比试,你说霍光会找谁?”面相颇憨的孙诚笑呵呵地问李响。
本来有些气闷的霍光闻言,又振奋精神,大声道:“敢用天道院给自己打名气,他日六院比试,我定不会放过你!必见一次打一次!”
“怕你不成?”
三人又笑闹了起来,庄换羽见了也不由莞尔一笑。
翌日,庄换羽三人进了天道院。关白早已得了院长嘱咐,一见三人便通了姓名,只说院长要见庄换羽。让霍光、孙诚先去办入学琐事,由他带着庄换羽去见院长。
关白一向只关注修行,心无旁骛,初见庄换羽,也只是惊艳于他那干净出尘的气质。
想到师父命他照顾庄换羽,便随口介绍了一点学院里的规矩,:“……天道院素以强者为尊。同学之间,不论年纪大小,强者为师兄。无论是谁,只要你打败他,你就是他师兄,你若打败我,便是这天道院的大师兄。”
说罢,关白看了看庄换羽,他想看看少年的反应。可惜少年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显得十分的平静,这令他有些挫败。
关白将庄换羽领进了内堂,拜见了两位院长。在茅院长的示意下,关白退出了内堂,掩上房门,静静地候在门外。
关白心中很是诧异,他不明白,为何两位院长的表情那么严肃。想到刚刚拜见时,好像见到桌上有一封身贴和一副字画,难道庄师弟身份证有异?或者庄师弟家中有事?
茅院长仔细观察了端坐下方的庄换羽,心叹到真是一如玉少年!又有些疑惑地望了望身旁的副院长,脸上的表情明白地在问:你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气得副院长不停地用鼻子喷气。
茅院长和声问庄换羽道:“庄换羽,你现在已是坐照上境,若与其他同年一道修行,恐怕会耽误你。你可以在我与庄副院长中选一位师父,亲自辅导你修行,你想要谁来教你?”
“谁能教我长生术?”庄换羽问得很认真。
庄副院长气呼呼地抢在茅院长之前答道:“长生术谁都能教。关键是:修行路上无捷径,修行到了极致,方能神隐于天地之间,不在命轮之内。你非早夭之相,为何执着于长生?”
庄换羽不明白这位副院长在气什么,还是认真地答道:“因为我想啊,修行本就要从心。”
茅院长被这个回答惊着了,喜道:“是谁教你的?”
这是从陵光的话里琢磨出来的,但陵光绝不会承认是她教的,神不教人。庄换羽有些郁闷道:“没人教,是我自己想的。还请茅院长收我为徒,教我修行。”
“好,好,好。我教你。”茅院长喜滋滋地答应了,又好奇道:“你为何选我不选庄副院长?”
庄换羽依然认真地答道:“因为您在笑,庄副院长在生气。”
这话说的,茅院长更想笑了,庄副院长更想生气了。茅院长见庄副院长绷不住脸了,忙收敛笑容正色道:“只有这个缘由,没有别的?”
庄换羽不解地回望两位院长。既然都能教长生术,选谁都一样,选个爱笑的师父顺眼而已,哪里有什么讲究。
许是庄换羽的表情太好懂了,茅院长有些讪讪地看了看庄副院长,拿起了桌上的身贴,和声问道:“庄换羽,你这身贴上写着:父:庄(佚名)失踪,是何意?”
庄换羽平静地答道:“父亲在我幼年时弃家不归,我不知道父亲的名讳,办身贴时就如实说了。”
彼时,大周户籍制度已趋健全,会由里正“案比户口,收手实,造籍书”,还会依照户籍簿上登记的年龄体貌进行核对,即“大索貌阅”。而身贴就是旅人外出过州入城的凭证,也需由里正按户籍开具,每三年一换。
庄副院长激动地质问道:“你怎会不知道生身之父的名讳?里正办身贴时不是要按户籍查抄?”
“我确实不知,只记得父亲在时叫过:爹爹、阿爹,母亲也从未直呼其名。后来父亲走了,母亲遣散仆妇,移居在乡下,再未提起过父亲。我六岁时母亲病故,独活两载,家中事物都被换食活命了,不知其中是否有记录父亲名讳的东西。
之后,我用挖到的草药与镇上的药铺老板易物,赵老板人很好,知道我要修行,便托人帮我办身贴。我就把记得的事都说了,包括母亲的姓氏、我的姓名生辰,想着父亲总归与我同姓,便一并报了庄姓,其他未知的由里正代写。”庄换羽平静地叙述着。
庄副院长闻言沉默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方言:“我派人找过你,找了你很多年。我没想到你母亲会带着你隐匿乡间,当下人告诉我,只找到你母亲的坟时,你知道爹爹我有多担心你吗?”
“哦,庄副院长如今见到我了,不必再担心。”庄换羽神色未变,对于庄副院长突然成了他爹这件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庄副院长见他这般,一时不知该怎么做,只好拿起桌上的字画打开,道:“我一直派人找你,找了这么久,只有这一件能证明你还活着的东西。你可明白,我这多么年多想你?”
见到展开的卷轴上书着“阖家安康”四个字。庄换羽一下子站了起来,周身气势凌厉,如宝剑出匣。语气生硬地问道:“这是我给赵老板写的,如何到了庄副院长手中?”
这番动作,令两位院长俱是一凛。茅院长只是惊叹少年的变化,本以为是只可人的小狸奴,却成了准备择人而噬的下山虎,难怪能独自生活那么久。
庄副院长则是有些心酸,自己说了那么多,儿子都无动于衷。一副字,就令儿子挂心起别人,可见是真不在意自己。不甘心地说道:“这自然是买来的,我又不会去抢。我是你爹!你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你是不是恨我?”
庄换羽闻言,又恢复了平静,摇头道:“我没有要问的,也不恨你。”
他淡然的模样,让庄副院长气馁的同时,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问道:“你休沐日可愿随我回家?”
庄换羽看着庄副院长,淡然道:“我要修行,不想去你家。”
“你不想认我这个爹?你这孽子!你还说不恨我!”庄副院长悲愤了。
庄换羽平静地说道:“庄副院长,说你是我的生身之父,是你认定的,我又不知真假,为何要恨你。
我爹当初抛妻弃子之行径,只比那杀妻灭子、典妻鬻子之徒好一些罢了。你便真是我父,我不恨你,但也不会同你亲近,毕竟有母命横亘其中。它日你年迈,我若在,自当养生送死。
其他事实不必强求,你我只是:父、子、缘、浅。”
庄换羽的话如一盆冰水,把庄副院长浇了个透心凉,他颓然地坐着,不敢再看庄换羽,也无力再说什么。
茅院长见状,只得让庄换羽先随关白去办入学琐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