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天记之换羽倾天》非常逍遥

22、奕局

　　庄换羽在寝舍里换了一身裋褐，微一凝神，真元外放。确定了唐三十六还在格物社中，其余师弟们也各有各的事忙，便从容地由天道院后门而出，往百草园去。

　　原来自那日国教学院归来，唐三十六就像受了刺激一般，只要庄换羽一靠近学院大门。唐三十六便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堵住庄换羽的去路，直嚷嚷着：“大师兄，你要去哪儿？”要不就是：“大师兄，你带我一起走吧！”

　　庄换羽见唐三十六如此，只道他是因自己被挟持吓到了，体谅他的心情，便无意再出学院。

　　可此事已成了学院中的新笑料。霍光孙诚等人还会故意引庄换羽往学院大门行，再给三十六通风报信，引来他一阵魔音贯耳的哭嚎。庄换羽快被这群无良师弟气到了，可又拿他们无法。今日便悄悄地出门赴约，谁也没有告诉。

　　陈长生在百草园外等到庄换羽时很是高兴。他十分热情地向庄换羽介绍百草园内的药材。庄换羽仔细地听完，向长生要了需采摘的药材名录，还与长生划分了区域，径自采药去了。

　　长生看着认真采药的庄换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心想庄兄不会只为帮我采药来的吧？

　　陈长生还记得唐三十六曾对自己叹道：“长生啊，你是个让人无话可说的人。可大师兄不仅让人无语，还令人头疼伤神，生怕他惹事生非，也不知他当初是怎么独自长大的。”

　　陈长生走到庄换羽身侧边采药，边问近日怎么不见唐三十六。庄换羽见长生没去划分的区域，而是挤在自己身边说话。只得怏怏不快地把唐三十六这几日闹的笑话告诉了长生。

　　听得陈长生嘴角直抽搐，还不得不打圆场道：“三十六，他也是担心你。毕竟那南客……”

　　“我知道那南客是魔族公主。已禀明老师，老师业已上报离宫和朝庭了。”庄换羽轻声接言道。

　　陈长生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了？”心里想着小容儿的来信，一句到嘴边的她好像心悦你，还是忍住了。

　　庄换羽细细解释道：“当日南客说过会兵戎相见，我见你等神情有异，回去便让师妹去查了她的身份。她倒不曾掩饰，一查便知。大朝试在即，魔族公主混迹神都寻找周园钥匙，其心必异，当报知朝庭。国教学院人少，我会让师弟们多来照应，你自己也需小心！”

　　陈长生知道庄换羽是个身怀赤子之心的人。他行事随意，如小儿般简单直接，甚至更加纯粹。让天道院的学子照顾国教学院，这若换做旁人，怕是暗含瞧不起国教学院的自保能力之意。陈长生却肯定庄换羽真的只是担心国教学院几人的安全。忙告诉他，自己已在学院内设了新阵法以防万一。

　　庄换羽闻言很是称赞，还提醒陈长生不要单独外出，不然出事也无人知晓。

　　陈长生自离开师父师兄便没受过如此直白地关怀，心下感动。见庄换羽一心采药，自己在旁挺碍事的，索性到庄换羽划给他的区域去采药。

　　陈长生走过半个百草园，不想又遇到之前在此处独自下棋的美艳夫人。鉴于两人曾于棋局中厮杀，颇有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之感。

　　可那夫人上次下完棋后匆匆而走，连姓氏也未留下。此次相见，陈长生非常欣喜，依然主动上前问好，那夫人还是沉默地挥手让他落座。二人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博弈。

　　陈长生不知道与他对弈的人就是当今的大周天子圣后。上次圣后不告而别，是因他形似太宗年轻时的样貌扰乱了心神。此次再会，亦是因为圣后对他好奇，知晓他是落落的师父，想试试他的能力。

　　这一次两人一边对弈，一边开始闲聊。圣后有意考教，话题从三千道藏到诸国的典章制度与礼仪细节，又跳到农桑军事。陈长生从对答如流到断断续续。非是长生答不出来圣后的问题，而是长生一心二用，身体和神识都受到了高强度的碾压。

　　要强的长生被激起了胜负欲，一手抚胸，勉力忍耐着身体的不适。一手执黑子，思索着这棋的走势。只是眼前阵阵发黑，让他不得不暂时闭目养神。

　　“啪！”一道清脆的落子声惊醒了陈长生。原来庄换羽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旁，替他落了一子死棋，让原本焦灼的棋局变成了必死之局。

　　陈长生立马忘了身体的不适，望了望残局死棋，又看了看庄换羽满载药材的背篓，说不出埋怨的话来。长生还有一种奇怪的错觉，总觉得站在庄换羽的身边，身体貌似恢复了。

　　倒是庄换羽对长生不满道：“游戏而已，值当为它伤神？”

　　圣后本在考教中，对陈长生的才华甚是欣赏，觉得他堪比王之策。对突兀地打断二人的庄换羽，她很是不悦，见他竟敢教训长生。不禁叱道：“观棋不语！”

　　庄换羽闻言，对圣后施礼道：“天道院学子庄换羽，拜见圣后。陛下，我刚刚不只观棋不语，还落子无悔了，现在胜负已定，棋局已毕。”

　　圣后被庄换羽的理直气壮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道我不是在夸你。不说她登基以来，便是在天海家做姑娘时，除了太宗，无人敢如此无赖地与她说话。更让圣后疑惑的事是：“天道院庄换羽，无尘君，你如何识得我？”

　　自觉身体已缓过来的陈长生，在听到庄换羽称夫人为圣后时就已惊住了。再听夫人反问，便知她是圣后无疑。联想到圣后与国教学院的恩怨，便沉默不语。

　　庄换羽语气平淡道：“书中有描述过圣后的相貌。”

　　“书中？”圣后依旧不解，暗想起居注皆送史馆封存，还有什么书敢写自己的相貌。

　　“后奇相月偃，飞眉入鬓，龙睛凤颈，神彩……”庄换羽轻声慢语。

　　“闭嘴！”圣后气得脸红，她想起世间确有一本书描述过自己的相貌。她并不觉得此书不堪，但被少年郎当面读出来，还是有些不妥。

　　此时，圣后方细细打量了庄换羽，惊讶地发现他与长生样貌竟有几分相似。就是说庄换羽长得也神似年轻时的太宗，更别提那无所顾忌的轻狂劲，与当年的太宗如出一辙。圣后陷入了对太宗的追思中。

　　庄换羽见天时不早，便要送陈长生回国教学院。长生推辞，言国教学院就在隔壁，且这百草园是落落的住处，便是那魔族公主来了也不会有事。

　　“魔族公主？”圣后被二人的话吸引，“这魔族公主是怎么回事？”

　　“陛下，您不知道此事么？”庄换羽认真地问道，“家师数日前业已上报离宫和朝庭了。”

　　“我在晓谕六院招生时，便命各院小心魔族混入。此事自当上报，可我确实不曾见到奏章。”圣后眼露寒芒，心中盘算着是何人在其中做梗，“好了，此事我会彻查，你们走吧。”

　　庄换羽拱手作别，走前犹豫再三，还是礼貌地开口问圣后道：“陛下，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圣后看着这少年，发现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浩渺天空中的星辰不染纤尘，单纯、懵懂、不谙世事，而又机敏聪慧。这就不是一个心智狡黠的人会有的眼神，与她以为的无赖轻狂，完全不是一回事。

　　圣后放下戒心，柔声道：“问吧！”她不知为何话一出口，便有种不祥的感觉。

　　庄换羽依旧轻声慢语道：“陛下迟迟不立储，是否在考虑立男嗣还是立女嗣的问题？”

　　圣后听到庄换羽提及“立储”二字，已是一腔怒火。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皆不敢轻言此事，一个小小学子竟敢问到自己的当面，难道天道院当真的有了反意！再听到“立男嗣”和“立女嗣”时，圣后已经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来。

　　陈长生在旁担心地出了一身冷汗：自有王朝以来，立储都是涉及国本之大事，庄兄贸然地问及，只怕要惹怒陛下。我辈修道之人就不该问此等俗事！三十六，快来把你这惹事生非的师兄带走吧！

　　庄换羽见圣后不答，颇为失望，告辞欲走。

　　圣后奇道：“慢着，你说说我为何要考虑立女嗣？”

　　庄换羽不容置疑道：“因为陛下是女儿身，自然要考虑立女嗣。”

　　圣后被这理所当然的口气镇住，有心想说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立女嗣的问题，可就是开不了口。看着一旁如堕云雾中的陈长生，对庄换羽道：“这里还有不明白的人，你且把话说清楚！”

　　庄换羽看了看长生，长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朝庄换羽苦笑。心想：我明不明白不重要，庄兄，你少说两句吧，不要惹祸上身！

　　庄换羽尽量使声音严肃道：“以史为鉴。前朝史书有载：前有太后摄政，便后有君王会杀母立子；前有外戚专权，便后有君王或族灭外戚，或自民间采选后妃，已绝高门世宦之家揽权。”

　　庄换羽的话让圣后和陈长生心情复杂，这些本是史书上寻常的内容。

　　庄换羽又道：“陛下以女儿身登临大宝，偏又比世上多少男帝做的都要好。自此世间知道了女子亦可为帝！为明君！陛下即为后世榜样，亦可成为后世之祸由。为身后名身后事，亦为后世女子之福祉，陛下自然要考虑立女嗣之事。”

　　圣后明白了庄换羽的意思了。她从未想过，她，傲视群雄唯我独尊的天海翼，不仅要面对活着的朝野上下陈腐之徒，还要面对后世那些酸丁们的品头论足，甚至祸及后世女子。除非她能够破除男尊女卑之桎梏，使男女无差，如此一来便将后世女子的福祉系于一身。

　　圣后头疼，她本当自己已是神隐境修为，能神隐于天地之间，不在命轮之内，能身处人间手摘星辰，可潇洒地做天下执棋之人。不想被庄换羽三两句话说的，无法挣脱，果然执棋之人亦是棋子。

　　圣后无力地摆手挥退二人，在棋局前枯坐良久方回到宫中。

　　圣后招来莫雨，问她可有魔族在神都活动的奏章。莫雨翻找后，回禀圣后没有。圣后冷笑，命暗卫彻查此事。

　　莫雨见圣后心情不佳，便小心寻问。圣后揉着额角，随口便答道：“还不是你那可人儿给我找麻烦！”

　　莫雨只觉得冤枉，她并未见过庄换羽，只是鹦鹉学舌地说了一句“可人”，就被圣后几次三番地拿出来调笑。眼见圣后心情变好，莫雨便道：“那可人儿，我可是一次没见过。陛下提到他，可是今日见到他了。可如安华说的那般好。”

　　圣后想到庄换羽所言，心情又是一阵起伏，不由告诫莫雨道：“好不好的，日后你见到他便知。但记住，见到他只管叫他闭嘴，不然有你头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