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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若有相熟 ...

  •   “公主,口谕和令牌都已送到。”阳春把窗户关上,整个室内阴暗寂静。

      ——很适合睡觉。

      美人在床上打了个滚,“看到了。”她阖目蹙眉,“只是他为何不即刻动身?”

      “想是有要事在身?”阳春将托盘放下,黄连苦味一下散开,“三省从来忙碌,窦大人新官上任,总是要积极些的。”

      美人立刻翻身朝里,拿被子捂住头,嘴里嘲讽,“他又能积极些什么,门下省视他为无物,看起来恭敬备至,实则矫饰伪欺。绯衣银鱼是到手了,鉴印批墨一分也无,派下属借个卷宗能被小小七品左补阙推三阻四最后不得不亲自出面,栖桐宫里的狗都比他有排面!”

      “谢贵妃爱狗,狗自然得势。”春日帮公主梳洗,“公主可不用爱他。”

      美人嗤笑,“那是自然。窦孰辨怕是仍对本宫戒心深重,拖延敷衍罢了。”

      “无妨。巳时不来,还有午时,未时。”她端详自己形状极美的指甲,锐利如刃,暗室生光,“总有办法收服他的。”

      “刀,就应当好好做一把刀。”

      ——

      窦孰辨把诏阳宫的令牌揣在怀里,继续看书。

      ……总觉得心口压了个烫手山芋。

      整个门下省人来人往,都是步履匆匆,只有他一个人闲得打屁,做主位里翻卷宗。

      给事中有四人,掌驳正政令违失之权。百司所有奏章都要到门下省这里过一遍,而决定奏议是大事小事,该打回尚书省还是送去尚书省执行的理论上就是给事中四人。四人分别统领不同的补缺拾遗城门郎等等下属。

      看起来大权在握。

      ——前提是要找到事情做。

      窦孰辨实在是无聊不过,又不敢在刚上任没多久的时候点个卯就走,只能去库房翻出了大魏太祖以来的部分门下省卷宗,推在案头,开始看书,四五天已经看掉大半太祖一朝的记录了。

      开国初有几份稀奇奏章,最后被给事中打回去的,还蛮有意思的。

      “奏请削给事中驳正权。”“奏请降给事中俸品。”

      当时的给事中涂窜而奏还,把奏疏上面的语句抹了在下面批示:

      费吾之水墨。

      窦孰辨忍俊不禁。帮你涂改奏疏都是在浪费我的墨水。好家伙,这是什么行为?

      ……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他的拾遗官来找他,“衡青,至日中矣,当午饭矣。”

      窦孰辨应了一声,拿玉兔镇纸压了书页,就跟上去,两人结伴而行。

      出官舍,到马行街。窦孰辨掂量了下身上的碎银子,抬脚就想往丰乐楼走。被拾遗官用力拉住,“衡青!你干什么?”

      窦孰辨不解,“日中,当食?”

      拾遗官挽着他的手把他拽走,“衡青外放许久,不知京城规矩……‘官不入酒肆’,御史台近来可查得严!”

      马行街熙熙攘攘,沿街许多小商贩叫卖吆喝,一派盛世安宁。拾遗官很熟练地招呼小摊贩,“两块饼子,多塞点肉。”回头就和窦孰辨说起京城事情,“你我同年进士,我也不瞒你什么。三年前秘书监着火后,朝廷之前明令禁止官舍私设小灶,也怕有亲亲贪墨之嫌。午饭也就在这儿草草了了吧。”

      “可既不允许设小灶,更不允许酒楼堂食,餐饭如何解决?总不能让仆役日日送到官舍。”窦孰辨接过饼子,吃了一口,不由感慨,京城确实不一样,连街边饼子的肉馅里都混了枣和碎豆。

      荥州可没这么精细,但饼子大了一圈,管饱。

      “官舍闲人勿进。”拾遗和窦孰辨一边吃一边走,慢悠悠地看元初治下的百姓,“若有相熟的宫人,就能去蹭个位置,比如尚书令家小公子,点了卯就能入内宫见皇后,姐弟相亲。”拾遗指着热闹的摊贩,“我等小官也有小官的活法,大街买卖昼夜不绝,仲秋瓜果甜香,商贩也时有新品,面食茶汤海鲜果脯,吃一旬都不带重样的。”

      窦孰辨不由想到怀里的令牌,心口隐隐发烫。

      “要俸禄足够,可以去青楼租个包厢,好歹有个地儿干饭。”

      窦孰辨一下回过神来,差点呛到,“青楼?官不入酒肆却能入青楼?”

      “嗯。按月租还能得惠,少半成租金。”拾遗比了个数,“可以多人醵钱,分摊到每个人也没多少……喏,那不就是?”

      窦孰辨抬头一看,三三两两着绯衣和绿衣的,正往挽月楼去。对方也正好看过来,着绯衣的那个面露惊讶,小跑几步,来与两人见礼。

      “窦大人。”

      拾遗有些惊讶,奈何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饼子,只得拿袖子遮着勉勉强强回礼,动作颇有些滑稽。窦孰辨神色复杂,“曾大人。”

      “不敢不敢,窦大人呼我平楷即可。”又郑重行一礼。

      等他回身走开,拾遗官眨巴眼睛,“衡青,你和曾……很熟?”

      窦孰辨低头咬饼:“点头之交。”

      拾遗叹气,“有眼睛的都知道新政是平乾党人领的头,这‘平’就是曾平楷曾侍郎……怎么会落到你头上呢。”

      窦孰辨看他们走进挽月楼,转头对拾遗说,“渴了,可有茶汤。”

      拾遗来精神了,“衡青你可问对人了,马行街西转角有家小馆,做二陈汤可是一绝……”

      窦孰辨再看了挽月楼一眼,若无其事地跟上了拾遗。

      西风渭水,阳光正好,却是长安乱叶,风雨欲来。

      ——

      本以为午后能把太祖朝卷宗看完,但想起诏阳宫的口谕,他只得归还了卷宗,跟着小太监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地进入内宫。

      为何护国公主能得圣上如此厚爱,乃至随意遣人出入宫禁的权力都允了她?窦孰辨垂头思索。

      越靠近诏阳宫,他心就跳得越快。

      秋叶摇坠,镜湖生波。

      诏阳宫门阖上,一片寂静。
      窦孰辨抬眼就看到躺在溪边石头上的公主,头发浸在水里,脸色发青。

      窦孰辨呼吸一滞,头脑空白,顾不得是否有人栽赃陷害,奔上去扶起她,“公主!公主可安好?!”

      触手冰凉。

      窦孰辨一下心慌起来,他刚想抬头喊人,就被一只冰手捂住嘴,“闭嘴,喊什么喊。”

      就见那美人睁开眼睛,“巳时就传召的,怎的现在才来。”

      窦孰辨一时无语,胸膛剧烈起伏。

      她撑着他肩膀站起来,鞋子踩湿了他的官服,发尾“啪”得一声甩在他脸上。

      公主毫无歉意地说:“抱歉。”

      窦孰辨听到自己在磨牙。

      溪水寒凉,从窦孰辨手底流过。美人步步生莲,在溪水旁石凳上坐下。她开门见山,“我看到窦大人被冷待了。”

      窦孰辨怔愣,不由苦笑,“公主真是消息灵通。”
      ……想是下人描述栩栩如生,不然如何能“看到”。

      “送你四品官不是让你坐着翻卷宗的,那还不如去秘书监。”公主撑着脑袋,语带嫌弃,“看了卷宗,有何打算。”

      “上奏,削给事中驳正权。”

      公主一顿,仔细看了他一眼,露出笑容,“窦大人真是,活学活用啊。”

      窦孰辨毕恭毕敬,“臣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五天之内无人前来过问,臣连其他三位大人的面也见不到。补阙拾遗只推说诸事繁杂,没空接待臣。”

      “所以上份奏疏,被其他给事中批复,好让他们主动来见你?”公主鼓掌,“窦大人好计策。”

      窦孰辨一撩衣袍起身行礼,“不敢当。”

      “窦大人可有想过,掌权之后当如何?”

      窦孰辨又行一礼,“在其位,谋其政。”

      ……

      窦氏真是好家教,二十出头的窦氏子说话都滴水不漏。

      公主看他半晌,突然出声:“若要推新政,大人当如何?”

      窦孰辨一僵,下一秒心脏狂跳起来。冷汗渗出来,秋风一吹,寒凉入骨。

      枫叶丹红,风吹即落,顺着溪水经过绯袍衣角,不知谁比谁更艳。

      公主好整以暇,把玩着果盘里不知名的小瓜,鼻音深重,“窦大人?”

      窦孰辨冷得一个激灵,低头深深行礼,“不知公主何意,平乾新政……不是废止了吗?”

      “不是平乾。”公主把瓜往他方向一推,青皮瓜从桌沿掉下来,滑过窦孰辨袖子,落地摔得粉碎。

      窦孰辨抿唇,努力压抑自己想要跳起来的冲动,低头怂着,只觉得自己此行步步惊心。

      果香四散开来。

      “公主希望推行新政?”
      窦孰辨小心翼翼地问。

      “那得看大人了,毕竟窦大人见多识广……经验丰富?”

      窦孰辨腿一软跪在地上,“请公主开恩!”

      美人看他跪得姿势标准一声不吭,表情逐渐复杂:“起来说话。”忍了忍,没忍住,“别跪,我不喜欢。诏阳宫不兴这套。”

      窦孰辨不敢说话。就听公主在那儿小声叨叨,“当时做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如此……谨慎,事情尘埃落定后倒开始怕了?”

      “公主开恩,”窦孰辨破罐子破摔地说,“罪臣年少轻狂,妄图经天纬地……未曾想过会连累家人。臣,罪该万死。”

      “哦……若我能保你家人呢?”

      窦孰辨猛得抬头,“当真?”

      公主:“本宫金口玉牙,言出必行。”她点点石桌,示意他坐下,“如此,窦大人当如何?”

      窦孰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任其责,尽其职。”

      “啧。”公主皱眉,“中书令在皇帝面前累次提及窦御史过失,这岂是你安分守己尽职尽责就能避开的。”

      窦孰辨低头,牙齿咬紧,“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公主嗤笑,不屑一顾,“窦大人要是听天由命之人,这天下就无逆天……逆流之人了。”

      “公主到底想问什么?”

      美人伸手握住枫枝,把上面半落不落随风摇曳的枫叶全部薅了下来。五指张开,血和着枫叶顺溪水而下,流过半干绯袍。

      “本宫想知道你该如何推行新政,横扫世家,匡扶天下!”

      话语落在窦孰辨耳中,恍若雷鸣。

      “事到如今,窦大人还不愿意坦诚相待。”公主漠然看着掌心鲜血化入溪水,“当真是伤了本宫的心。”

      窦孰辨艰难吞咽,告罪行礼,“公主……有护国之心,然……护国不止新政一路。”

      “萧规曹随……尽忠人事,也无不可。”

      “……新政艰难,前路渺茫,即使推行也未必会有成效。”

      窦孰辨越说越顺,只是语气逐渐低落。

      “必须新政。”
      公主干脆利落。

      “你未行遍全国,又怎知新政无所成效?功过判评非王公勋爵,非达官显贵,乃万民生计。百姓徭役可曾加重?五谷六蓄可否繁息?桑麻棉布用度可否充裕?”

      窦孰辨下意识反驳道,“可利、夔、益三州皆上奏新政不行民乱四起,福州上报收不抵支,皆为新政故。民乱既起,怎可谓新政有所成效?”

      “那为何京东京西四路无民乱,定州河东二路上报丰年仓廪新米压宿储,六成百姓偿还贷请?你平乾新政坏在并无试验即普惠全国,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但漏洞百出,是否有效七成倚仗地方官才干。”

      “你未行遍全国,”公主又重复一遍,“又怎知新政毫无成效?”

      窦孰辨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鼻子还有点酸,“可公主亦未曾行遍全国,又怎么新政有成效?”

      “本宫就是知道。”

      美人低头数着掌心伤口,语气娇蛮。
      “新政有好有坏,弊端改就是了。没的在这心灰意冷恨不能剃度出家。”

      窦孰辨狠狠闭了下眼睛,把酸意忍回去,“臣……愿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诏阳宫没汤火给你赴,”公主看了他半晌,“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希望窦大人明日来时,能回答本宫问题。”

      “若要推行新政,窦大人当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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