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袖》Gojira

2、第2章

　　杏花烟雨江南，三月是再好不过的时节了。
　　麓华城距京城不过七日的功夫，每逢春日，总有那么些京城而来的贵人，为美景，为美食，更是为美人。
　　“白姐姐，又有纨绔子点名非要你露面不可，妈妈打发我来，问问你的想法。”俏生生的小姑娘推开门，整张脸苦恼地皱一起，一身桃红色蝶戏水仙裙衫衬得小脸红彤彤。
　　“同往常一样推了去。”
　　梳妆台前，白晦仅着里衣，白璧无瑕的玉手仔细梳那万千青丝，随意掠过妆奁内精致的头饰，指尖折花般执起一枚簪了桃花的，施施然插入发梢。黄澄澄的铜镜中，女子面上雪肤舒展，带了些浅笑，勾走无数人心的眸子却如怀袖楼中荷花池子里坚硬的石子，透过见底的清水，冰冰冷冷，笑意未达眼底。
　　白姐姐果真会如此回答。罗衣摇头晃脑，嘴巴翘起老高。哎，作为白姐姐的小丫头，她真的有太多烦恼啦，虽然白姐姐不怎的支使她干活，但白姐姐太受欢迎，可怜见的，她从早到晚尽在跑腿，工作量未减少一丁点，亏，太亏了。
　　白晦看不见身后，但她听力极好，那小丫头嘴里嘟囔，连连唉声叹息，笑容里不禁流露出几分真意。
　　“今日五张大字。”
　　“啊……我的姐姐，我的祖宗，你是要罗衣的小命呀！”
　　罗衣圆眼直瞪瞪，嘴巴大张，塞下一颗蛋也绝无问题。自她十岁起，白姐姐每日教她识字，她脑袋笨，老记不住，白姐姐便多督促她写大字，说写多了总能记住一二，楼里唯有她得此待遇。能识字固然开心，可是……可是玩儿的时间没剩多少了，罗衣心里苦罗衣还不敢说，罗衣都要崩溃啦。
　　愁眉苦脸而来，愁眉苦脸而去，从未踏出过麓华城半步的罗衣，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小丫头。
　　白晦含笑摇头，小丫头被她宠坏，仍是小孩心性，难得保留几分天真烂漫，童言童语，当真有趣的很。
　　披上白玉兰散花纱衣，白晦收敛神情，推开门，怀袖楼的喧嚣与浓郁的脂粉味儿瞬间扑面而来，站在顶层俯瞰，楼内建筑呈圆形，同这楼里姑娘们的一生，兜兜转转，只消一眼便能看尽百态，望到尽头。
　　拾级而下，一手搭在涂满红漆的楼梯扶手上，一手握团扇半遮面，雪衣不染纤尘，于花红柳绿中分外惹眼，但众人皆知这人便是花魁白晦。
　　“美……美人儿，过来伺候爷，伺候……伺候得舒服了，你想要……想要什么……有什么……”
　　衣衫不整的醉鬼摇摇晃晃爬上楼梯，身形不稳，一个趔趄单膝跪下，他摇头晃脑得抬起头，平平无奇的五官因为咧嘴笑彰显得越发猥琐，爬起来痴痴得伸出粗糙的手，左抓右抓妄图够住她。
　　主动招惹她的，必定是新客。
　　白晦看似不经意躲开几番咸猪手，那人心头来火，愈演愈烈，竟张开怀抱往前一扑。
　　此时，二楼飞出深色人影，脚踏扶手，一个瞬息轻巧落在白晦与酒鬼之间，施施然打开手中折扇摇晃，凤眼上挑，神采飞扬，好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公子。
　　只见那小公子满脸笑意，抬起镶有金色云纹的黑靴，轻轻一点，仿佛不曾用力，醉鬼竟重重往后倒，顺着楼梯，哀嚎着一路翻滚到底，头磕地上流血不止。
　　“你……你可知我姐夫……姐夫是麓……麓华城的李捕头！你给我……等着……”酒鬼被楼中小厮扶起，他挥开人，大着舌头怒吼，面上血淋淋，淌过不怎么平整的黄黑色面颊滴落地上，脚步虚浮，颠三倒四推开围观的人群冲出门去。
　　妈妈正楼下接客，目睹一切，紧忙招呼姑娘安抚客人，拉起裙摆匆匆上楼，怒容刚对上小公子，眼皮耷拉飞速从衣裳和腰间划过，马上笑开了花，眼角堆满褶子:“小公子这边请，妈妈我定给您安排几个好姑娘……”
　　小公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儿，扇子一收，掏出锭银子放在妈妈手中:“莫要责怪美人儿，今个儿小爷就要她伺候了。”
　　“这……”妈妈肥硕的身子挤在路中央，眼馋地盯住手中银两，又犹犹豫豫看向白晦。
　　白晦福了福身子，柔声开口道:“今日多谢公子搭救，妾身自当报答。公子，这边请。”
　　小公子促狭地朝某处抛个媚眼，理正衣冠，打开折扇，闲庭信步，全然不像在青楼，倒像是在那春日郊外踏青。
　　三楼向来是喜爱舞文弄墨的文人雅士往来之地，脂粉气淡了不少。
　　推开最里头的雅间，白晦跪坐矮桌前，低眉垂目，一手拢住衣摆，一手泡茶，很快茶叶的清香盈满整个雅间。小公子撂衣袍坐下，也不干旁的，饶有兴致看她一举一动。这小美人从头至尾不惊不慌，情绪无丝毫变化，有趣的很。
　　“公子请喝茶。”白晦眉眼含笑，面无表情时不似真人，这会子瞬间灵动起来，鼻翼上细细小小的一抹黑痣，水墨画上去似的，不显半分娇媚，只觉画龙点睛之笔，“妾身白晦幸得公子相救，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小爷姓辜字理，”小公子折扇抵住白晦下把，唇角勾起，声音压低，“小美人的晦，是哪个晦？”
　　“公子认为是哪个，便是哪个。”她抬眼，眸中烟波渺渺，令人看不清楚。明明身处秦楼楚馆，白晦全然不像是浸淫烟花之地的人，浑身上下见不着半分风尘味道。
　　“有趣，有趣，白姑娘竟不像是这楼里的人物。”收回折扇，辜理眨眨眼，伸手从怀中掏出鼓鼓囊囊的钱袋放桌上:“白美人儿，小爷替你赎身可好？”
　　“在楼里，是看人脸色为人卖命，出去，依旧看人脸色为人卖命。既无自由身，尚不如留下打发时间，有众多姐妹相伴，好过朝不保夕。”
　　“早听闻白美人八岁入了怀袖楼，苦练数年，仅凭一身技艺撑起怀袖楼的半边天，从未有人入其法眼，欲为其赎身之人有如过江之鲫，而无一人成功。”
　　辜理抚掌感叹，似乎自言自语，“能立于不败之地，怕是有些本事。”
　　“一介弱女子，谈何本事，有各位大人垂怜已感万幸，平日里拘着自己，谨言慎行，不敢越矩半分，承蒙各位爷几分青眼，才有些虚名，都是当不得真的。”
　　面色不变，白晦至古琴旁坐下，手指看似随意抚过，发出破碎的声音:“妾身为公子弹首曲子罢。”
　　春日的凉风携带满城的杏花香，透过大开的窗肆意穿梭房内，悬梁挂着的薄纱随风摆动，纤纤玉手下的琴音如潺潺流水，令人心境变得平和。
　　辜理闭上眼，惬意地半躺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扇子，他已许久未能如此放松了。
　　不过半柱香，被一脚踹开的房门瞬间打破宁静，一群人冲了进来，方才离去的酒鬼此刻清醒了大半，脑袋摔得鼻青脸肿，更显丑陋。
　　他拉扯着宝蓝色大褂的高壮男人，恨恨地瞪向辜理:“姐夫，就是他欺负我，快给我报仇！”转头看向一旁已停下抚琴的白晦，复又变得痴迷，搓搓手，还有些步伐摇晃地去拉扯她。
　　“哎哟喂，官爷来了可恶的臭丫头们也不通报一声，”妈妈不知从何而来，肥胖的身躯恰好挡在酒鬼面前，“官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不知何人欺负我妻弟，给个教训我自会离开。”李捕头瓮声瓮气，语气不耐，一把推开妈妈，妈妈哎哟一声跌倒，趴在白晦脚旁。
　　“麓华城的……李捕头？”辜理不知何时走到跟前，负手而立，端的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小爷竟不知，如今一个小小的捕头，也想骑到小爷头上。”
　　“你是……”李捕头惊疑不定，他做这麓华城捕头数十年，即便是京城来的达官贵人，他也识得七七八八，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人物，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这般人物身份必定不简单。
　　“我是你……大爷！”扇子看似轻飘飘一敲，李捕头浑身一颤立刻倒地抽搐。
　　身后一众顿时群龙无首，面面相觑，还是不知从哪喊出一声“上啊！”方才有了动作，举刀冲进去。
　　辜理无丝毫动作，笑若春桃，手里把玩折扇，持刀之人离他只有半寸距离，突然停下，如机械般一点一点低下头，腹部绽开鲜红的花色，竟已被长剑贯穿，众人一惊，纷纷停下，捏紧武器惊疑地盯着不知打哪来的黑衣人。
　　“元德，你来迟了。”辜理随意寻个椅子坐下，给自己倒茶。
　　“属下罪该万死。”黑衣人毫不犹豫单膝跪下，明明看着怪瘦弱的，杀起人来丝毫不手软。
　　“不就开个玩笑，你还是这么不禁吓。无趣得很。”辜理翘腿，朝众人勾勾手，“怎么不打了。”
　　“你等着，杀人偿命，官府定会抓你入狱！”毕竟是私人恩怨，李捕头未经允许带人闹事已经犯了大忌，这会子也不敢继续动手，任由手下搀扶，撂下狠话转头离开，死人也被众人拖走。
　　真倒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黑衣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晦气，真是晦气，扰了小爷的雅兴。”
　　辜理连连摇头叹气，回头欲同小美人打趣，却见妈妈正翘着二郎腿坐他后方兴致勃勃嗑瓜子，喝了半壶茶水，意犹未尽的眼神和他直接对上。
　　“啊，妈妈我还有事儿，白姑娘好生伺候这位爷……”粗壮的腿这会儿灵活的紧，陪着笑比耗子还快几步离开房间，贴心合上门。
　　白晦依旧坐在原处，一股不晓得打哪来的风恰巧吹落正前方的白纱，她蓦然浅笑，不惊不扰，眉眼柔和，似乎刚刚突发的意外不值一提。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辜理突然忆起，许多年前某个困乏的午后，闲来翻书，无意间瞧见一首诗，以前未读懂，总觉得世间哪有美人如此风骨，如今亲眼见着，心中不受控制反复咀嚼。回过神，一双桃花眼中依旧平静无波注视他，未疑惑他的失礼举动。平时胡闹惯了，眼下他竟有些胆怯不敢直视面前女子。
　　“咳咳，小爷还有事儿，下回再来。”
　　不知哪根心弦被触动，或许是春日里寻常的一阵风吹起的鬓发，或许是低眉的那一抹温柔，辜理哪哪都不得劲儿，干脆扔下银子，直接跳窗而去。
　　行至窗边，街头依旧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清晰入耳，那小公子的蓝灰衣衫早已不见踪影。白晦理了理额前吹乱的青丝，回首，一把折扇静静躺在桌上，似乎被它的主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