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袖》Gojira

1、第一章

　　是夜，黑黢黢的夜空唯有那难得一见的下弦月高悬，漫不经心施舍凡尘一丝丝微光。
　　与凉薄的月色截然相反，万家灯火点燃整座麓华城,越是靠近，各色声音越发清晰，喜怒哀乐，尽是这凡世间的常态。
　　城西区赵府，门口宾客络绎不绝，仔细一看，那衣裳尽是些上等绸布，甚至好些让人叫不上名号，只需明眼人瞧上一眼，就知绝非凡品。
　　大开的朱门内，隐隐约约淌出旖旎缠绵的乐声，正厅已然推杯换盏，喧嚣一片。
　　“赵大人，听闻您请来了怀袖楼的白姑娘，可有其事？”极具富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声如洪钟，促狭地用肩膀顶一顶坐那老神在在喝酒的瘦弱的男人，无异于大树压蚍蜉，旁观之人不禁担忧赵大人那身子骨能经得住几回碰撞。
　　“若非如此，本官哪敢请张大人亲临，”赵大人面白无须，消瘦的两颊隐隐泛白，眼角下垂，双目浑浊无神，仿若大喘几口气便能驾鹤西去，全然一副恹恹病态，“当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张大人还欲攀谈，乐声一转，尚有凉意的风中吹来一阵清香，引得众人噤声，身着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的女子，踏着轻盈的碎步粲然一笑围成一周，只见那纤腰细颈，长袖半遮面，都是怀袖楼中顶顶有名的大美人儿，哪个单独拎出来皆能说得上名号，在场之人哪个不是混迹风月场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些美人齐上阵，一时之间不知自己到底是身在瑶池还是人间。
　　大弦猛然一拨，只见那柔软的细腰侧弯一个翻身，如那春日新枝不堪一握，紧接着纤长的手臂齐整甩出，桃色长袖于半空绽放，三月春风拂过麓华城的那场盛大的杏花雨此刻重新款款落下。其中一抹洁白花蕊缓缓升起，裙纱一重又一重，随着不断转身，粲然开放。踩着鼓点放缓身姿，一手抬起，一手捻住长袖，面容遮掩，但凭乐曲逐渐露出真面目，一双桃花眼半阖，如泣如诉，长睫掩住半分神情，细眉微蹙，似有万般愁绪绕眉间，欲说还休，令人心中好生怜惜，旁的伺候人的婢子不由得停下动作，怎的都挪不开眼。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
　　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
　　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
　　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曲终人散，众人尚未回神，女孩们赧然一笑再次低眉遮住面容，一个转身步伐轻巧离场，隐入浓浓的月色之中。
　　“不愧是千金难求的美人儿白晦，只消一眼，便叫人毕生难忘，若能得此佳人，在下必重金回之。”
　　“有生之年竟能见到白晦、牡丹、芍药这些个美人同台，今日真真大开眼界，赵大人好本事。”
　　“赵兄呀，咱们多年好友，你这就太不地道了，与美人交好也不告诉兄弟……”
　　不过半晌，正厅恢复热闹，美人离场，公子哥儿心火难消，好容易缓过神，纷纷围住那赵大人，只望求得良方博美人青睐。
　　赵大人不慌不忙端起酒杯轻啄，随意点头敷衍塞责，细长的眼睛不经意扫过白晦离去的方向。
　　庭院的百年槐树下，一抹白影身姿挺立，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她轻柔抚摸那赤玉的凌霄，顺着藤蔓一路而上，直直打量手中的凌霄盘根错节攀上高枝，神色莫名。
　　“我的好姐姐，还在看什么呢，再不走可就走不掉了。”不远处的翠绿人儿正是长年跟在白晦身旁伺候的小丫头罗衣，娇嫩的小脸尚有红色余韵，好容易找着人，面色稍稍放松，这会子放下心嘟着嘴满是撒娇的口吻。
　　白衣女子正是从队伍走失的白晦，她一言不发，一手拉住扯她裙角的小手，回眸浅笑，另一只手却用力扯下掌下的藤蔓，于手心细细碾碎，本该脉脉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仿佛被火红的凌霄缠绕，于眼底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