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坦诚一点》尘世一蜉蝣

16、年幼

　　苏景小的时候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姚芳很忙，每年只有在苏远的忌日和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回来也待不了几天，就匆匆的要走，苏景也因此跟母亲并不亲近。
　　再长大一点的时候，苏景隐隐约约也知道了一些家里的事，知道家里很穷，知道母亲在城里打工，知道父亲埋在山脚那边的墓地里。她那时还不懂死亡的意义，只知道人会死，死了就会埋在山脚的墓地。
　　那时候总有一些大人跟她开玩笑：“你妈妈不要你了。”“你妈妈肯定是给你找新爸爸了。”诸如此类的话，苏景听过太多。她还不懂新爸爸是什么意思，但是妈妈不要她了，她是懂的，不管嘴上怎么说着我不信，心里却十分的恐惧，怕他们说的是真的。
　　大人说什么，小孩自然也有样学样，苏景性格一天比一天内向，也不愿意再跟村里的小孩一起玩。很快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小学在镇上，离村里两三里地，那时候村里小孩上学都是三五结队的一起去，只有苏景一直独来独往。
　　苏景在学校里也不跟同学来往，一个关系好的同学都没有，其实她看到别的小朋友踢毽子跳皮筋的时候，心里是想要一起去的，但是她害怕，害怕学校里的小朋友也会和村里的一样，跟她说：“你没有爸爸，你妈妈跟人跑了，我们才不要和你一起玩。”苏景变得更加沉默了。
　　苏景小的时候，过得并不苦，虽然在乡下长大，却是被溺爱着养大的，乡里的小孩，小小年纪就要开始做家务，到了暑期农忙的时候，都是要下地干活的。苏景奶奶却从不让她做一点事，将她养的白白净净的，整整洁洁的，但是心理上始终是缺失的。
　　苏景在学校没什么要好的同学，总是一个人上下学，可见也是留在座位上，不爱跟人说话，在班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原本像她这样安安静静，干净整洁，学习成绩又好的小姑娘，按理说是很讨老师喜欢的，但是她的性格实在太闷了，阴沉沉的，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苏景跟邹正认识是一年级快要结束的夏天，跟别的小孩不一样，苏景不用急着回家煮饭，苏景已经习惯了，放学后走到山脚的墓地，在父亲的墓旁写完了作业再回去，这个时间点也不会有人来墓地，所以从来没人知道她这个习惯，就连奶奶，也只当她是在学校贪玩了才会回来晚一些。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挺瘆人的，一片坟堆里，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趴在一座坟头上，四周围安安静静的，怎么想都挺恐怖的。
　　那时候的苏景是一点都不怕，也不是没听过鬼故事，可那里埋的是她的爸爸啊，她的爸爸才不会变成鬼，就算有别的鬼想害她，她爸爸也一定会保护她的。
　　那天苏景跟往常一样，放了学就往墓地去，到了后发现边上一座新坟边站了个比自己高些的男孩，苏景看了两眼就没管了，照旧趴在父亲的墓旁写作业，男孩是什么时候走的，苏景不知道，也不关心。
　　第二天、第三天苏景都看到了那个男孩，第四天，苏景带了颗糖，果然又看到了男孩，苏景走过去，手上拿着糖，小心翼翼的问男孩：“你要不要吃？”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去交朋友，渐渐的两人就成了朋友，苏景知道他叫邹正，比自己大两岁，最近才搬来村尾跟爷爷奶奶一起住，知道那座墓地埋的是他妈妈。
　　两人一起上下学，一起在墓地写作业，春天的时候，去竹林里挖竹笋，夏天去河里摸鱼，秋天在山上摘野果，冬天一起堆雪人，两人都不太爱说话，却几乎形影不离。
　　那时候村里小孩不跟苏景一起玩，但也只是不喜欢她，对于邹正却很害怕，大人也总是对他指指点点。
　　苏景不懂这些，回去问奶奶，才知道缘故，邹正的父母原本住在镇上，邹正的父亲不务正业，整日喝酒赌博，偷摸拐跑，酒喝多了就对他们母子拳打脚踢，邹正母亲性子软弱，敢怒不敢言，直到邹正父亲一次酒后下手太重，将邹正母亲打死了，邹正父亲也被判了刑，邹正就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村里大人都不让自家孩子跟邹正一起玩，说杀人犯能养出什么好孩子，长大了肯定也和他老子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让苏景奶奶多管管苏景，不然早晚被带坏了，到时候有的哭的，苏景奶奶总说知道了，却从没干涉过苏景，渐渐地也就没人来找苏景奶奶说了，只是叮嘱自家孩子别跟他俩在一块。
　　到了腊月的时候，一年也倒了尾声，外出打工的大人，陆陆续续回了村里，苏景也天天在盼着母亲回来，一天天过去，姚芳一直没回来，奶奶虽然说了，母亲很快就回来了，苏景心里却始终惶恐不安，她心底深处一直在害怕，害怕奶奶在骗她，害怕母亲真的像那些大人说的一样，不要她了。
　　因为家里大人都回来了，村里的小孩胆子也比平时更大些，那天苏景被两三个小孩围住，七嘴八舌笑话她：“你妈妈还没回来啊？”“你妈妈肯定不要你了。”“你妈妈跟人跑了。”
　　要是平时，苏景肯定不理，但是那时候苏景心里本就惶恐不安，听他们一说，心里也急了，她也不会骂人，只会一边哭，一边一句一句的重复“你骗人，你们骗人。”
　　那些小孩见她这样，说的更厉害了，渐渐演变成了推搡，邹正远远看到，赶忙跑了过来，当时他们站在池塘边上，邹正到的时候，苏景已经一个没站稳就掉进了池塘，冬天的池水寒冷彻骨，别说苏景不会游泳，就是会，也坚持不住，那些小孩这才知道害怕，只知道站在边上大哭。
　　等到大人听到动静跑过来的时候，苏景刚被邹正救上来了。
　　姚芳是那天晚上回来的，知道事情经过后，赶忙跑去了医院，那几个孩子的家长付了医药费，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毕竟苏景和奶奶还住在村里，闹大了，将来只会更让她们收到排挤。
　　邹正身体好，只是感冒了几天，苏景是在医院过的年，出院后，苏景被奶奶和母亲领着去了邹正爷爷奶奶那道谢，若不是邹正，等到大人赶来了，苏景还有没有命在都难说。
　　邹正的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后，被接去了城里的姑姑家，那时候苏景刚刚四年级，苏景又变成了一个人，放学后也不再去墓地了，挖笋摸鱼，摘野果堆雪人这些玩乐，少了一个人，好像就没了乐趣。
　　苏景家里的条件渐渐好起来，早就还清了外债，家里添置了最新的家具和电器，逢年过节往来的亲戚也一年比一年多。
　　那些人夸她乖巧懂事，苏景不懂，明明以前见到她理都不理的。说她母亲多么有本事，多么能干，挣了大钱，背地里却听到那些人说：“谁知道挣的什么钱，指不定干净不干净，一个女人有什么本事能挣那么多钱，要我说啊，十有八九没干什么正经事。”
　　小学毕业的时候，苏景和奶奶被姚芳接到了省城，姚芳给苏景找到了合适的初中，姚芳工作忙，苏景仍然需要奶奶照顾。
　　苏景奶奶在乡里住了大半生，初来乍到进了城，很不习惯，小区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住了半个月连隔壁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又记挂着老家的一亩三分地，白日里，苏景去了学校，苏景奶奶一个人在家里就只能发愁，这个城市，她谁也不认识，哪也没去过。
　　姚芳每次回来见老人家唉声叹气，整个人瘦了一圈，心里也难受，就跟苏景奶奶商量着，要不送她回去，家里地让给别人家种了，苏景奶奶回去要是怕闲着就养点鸡鸭，反正是不会同意她再干活了。至于苏景，她可以找个阿姨，来给苏景煮个饭什么的。
　　苏景奶奶起先是不同意的，请人还得花钱，虽然姚芳跟她说她们现在不缺钱了，可老人家节省了一辈子，哪舍得多花一分钱，硬是坚持到了年底。
　　苏景这边一放寒假，苏景奶奶就收拾好东西，带着苏景提前回了乡下。知道年前两天，姚芳公司才放假，姚芳回到乡里，见老人家脸上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笑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过完年后，姚芳赶着回去工作，苏景奶奶一面舍不得离开乡下，一方面又舍不得花钱，姚芳最终只得请了村里关系好的两户人家来劝苏景奶奶，并且保证请个煮饭的人花不了多少钱，好说歹说才终于说服了苏景奶奶安心留在村里。
　　姚芳留苏景在乡里多待一阵子，等快开学再来接她，也好让她奶奶有个过渡的时候，姚芳再次来接苏景的时候，托了周围几户人家平时多到苏景奶奶这里走动走到，也好有个照应，才终于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