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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刺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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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意再次被扔进来时,隋锦正在吃饭。
她靠着墙,盘着腿,一只手随意搁在膝上,一只手举起白瓷碗,往嘴里倒粥。
她吃东西好像没有声音一样,不见咀嚼也不见吞咽,只是维持着一个姿势,手略微抬高一点儿,碗微微斜着,让粥借着重力自然而然地淌进嘴里。
隋锦吃完把碗一搁,歪倒身子,又要躺下。
隋锦眼皮子都没怎么撩起来过。
云意掩着衣襟,将两只腕子都缩进袖里,她在离隋锦不远处坐下,不敢上前,但那样子,非常想同隋锦搭话。
“我看到你手上也有……那人真是个变态!”
手上有什么?
隋锦摸摸手腕,感到自己脉搏的跳动,那么有力强劲,和她本人的颓唐完全不同。她已完全心灰意冷,可这副身体还是那么不肯认输。
云意看到隋锦动作,提起自己双手袖子,眼泪又刷地一下涌出来:“她在我左手刺了风流,右手刺了浪荡,我连情郎都没有过,怎么就风流了。那人戴个面具,谁知道她是人是鬼。她非说我娘是个狐媚子,说我娘靠着姿色魅惑家主,最后被她娘打了出去,惹得她娘生了一场大病。可我是知道我娘的,不过模样生得好些,她如果风流成性,也不会嫁给我爹这个教书的老实人了。”
云意抽抽噎噎地哭诉着,隋锦她似乎也没在听,不过也没阻止,这个叫云意的,对她表示亲近,应该是看她们同为囚徒,觉得同病相怜,可隋锦没有力气再怜爱任何人了,她说也就随她说。
云意哭得几乎要抽过去:“她就欺负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谁都来欺负我。”
渐渐地,隋锦又觉得她哭得可厌,哭哭啼啼的,难道齐钰就不欺负她了吗?怎么跟一个傻子一样,只会哭只会哭。
不过听她说,她是教书人之女,估计没怎么吃过苦,在齐钰那个变态面前只有哭泣流泪。
她命苦她伤心她流泪,又关隋锦什么事呢。
不要吵到隋锦睡觉就好。
云意依旧带着哭腔,但声音里有了羞意:“你身上也有吗……”
这话飘到隋锦耳朵里,她本就蜷缩着身子,手放置在心口处,那里齐钰曾刺了一个杜鹃,但隋锦感受不到这个刺青,她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同样是跳动得极为有力。
即使她在这里躺倒,心如死灰,心跳和脉搏还是那般不安分着。
云意拿袖口抹去满脸泪,极为艰难地启齿道:“她……她给我刺了一个流莺,她说这种鸟儿,就是供人玩赏的……有了这个丑东西在那里,我以后怎么办啊……”
云意哭得身子发软,就势一倒,扑进隋锦怀里。
隋锦起身,毫不管云意哭得泪人一般,将她用力一推:“你做什么?”
隋锦瞪着云意,满脸写满不耐。
云意双眼被泪水浸着,越发显得晶莹剔透,她捂着心口道:“我,我实在太难过了哇,我不想在她面前哭,爹告诉我,做人要有骨气,要像苏武牧羊一样,无论遭了多大磨难,都要节气不改,可我太难过了,我好想哭啊。”
隋锦看着云意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没甚好气地心道,还想什么,你这不就在哭吗?
“你看起来就像快死一样,可你好像又无坚不摧,我怕我坚持不下去,想从你这里获得一些安慰和支持,你却这么凶。”云意嘴巴一撇,又要落泪。
隋锦啪地一声将木筷向墙上撞去,木筷顿时断成两截,她手中攥着的那半截断处锋利如刀刃,隋锦举起来,尖锐处抵在云意脖颈处,迫使她后退。
隋锦盯着云意,一字一句道:
“离我远些。”
“别哭闹了!”
“你以为我就不会欺负你吗?”
云意被隋锦眼中的烦躁狠戾吓得后退,她吞声收泪,委屈地缩回角落处。
隋锦便又睡下。
欺凌弱小能带来一时快感,看着对方畏惧惶恐,好像在一瞬间,自己就是对方眼中的神,是神通广大的神,也是无恶不作的神。
隋锦在想齐钰欺辱云意时,应该就能获得这种快感,齐钰会不会比较云意和自己反应的不同。
那个死变态!
隋锦只想冷眼旁观旁人的痛苦,不想再有同情怜悯等情绪,因为那样会把对方的痛苦也加上自己身上来。
而隋锦心中的痛苦已经要满溢出了,她不想再加,所以她只有麻木。
待至深夜,隋锦还是能听到云意的啜泣声。
也是,对于一个清白女子,齐钰所做几乎是断了她的后路,云意这个年纪,估计还会有很多绮丽的幻想,身体就这样被打上了耻辱烙印,被刻上风流浪荡,心口处还有流莺,她怎么面对她日后的心上人。
隋锦又想云意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心上人了。
隋锦烦躁地翻了个身,人与人不同,隋锦当日便讥讽齐钰没有刻到心处,只是附着在皮肉之上,她全然不在乎,可是云意这个姑娘,齐钰应该扎穿了她的心,伤害她到彻底,因为她在乎这些。
不然她不会那样难过。
隋锦接着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
黑暗中,隋锦听到云意簌簌起身,似乎向自己这边摸索过来。
隋锦假装睡着,一动也不动。
云意碰到了她的脚,又轻轻地挪开,等了片刻,见隋锦毫无反应后,继续跪在地上摸索。
突然之间,她找到了什么,抓在手里。
隋锦听到了些微木棒滚动的声音,虽然轻微,但钻耳入心。
隋锦心下已知云意要做什么,暗暗骂了一句。
烦死了。
云意握着白日里隋锦弄的那截断筷,眼微微一闭,就往脖颈处插去。
隋锦劈手夺下,还费了些力气,冷冷地发问:“你做什么?”
云意没有回答。
隋锦用火石点了烛,拿烛光去照云意,就看见她半瘫半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盖处,肩膀耸动。
又在哭。
“你拿我制的筷子剑自戮,是在跟我置气?故意给我添堵的?我认识你吗,就非得对你好声好气的,有这么大气性,向齐钰那个死变态使去!”
云意埋着头,断断续续地闷出几句话。
“扎脖子一下就死,撞墙我怕撞不死,我怕疼。”
“我告诉你了,我叫云意。”
“那个人叫齐钰?她到底是谁啊,我娘亲说江湖凶险,根本不让我知道一星半点的,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她就来害我。”
隋锦懒得跟她说,只扔了筷子,并对云意道:“要死可以,死在齐钰面前,让她冤魂缠身,不得好死,别死在我面前,你怕疼我怕鬼。就算是死,也要有个先来后到的,我先来的,要死也是我先死,你急什么?”
云意嗫嚅道:“我也怕鬼,我不死,那你也别死。”
这话说的,好像姐妹金兰,义结同心,约定好同年同月同日死一样。
听起来很可笑。
隋锦便笑起来:“死不死的,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都在那个死变态手中。你把力气省省,留着跟齐钰对抗,或者死熬,等着看她多行不义必自毙,别半夜里跟我来这一出出的,别哭了,哭得人心烦,我教你一个法子泄恨。”
“什么?”
云意缓缓抬脸,灯光映着,夜色衬着,如话本上的绝色女妖,初初落入世间,纯真不知世故,但还是透出一股淡淡的妖来。
云意神情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知道自己生得很美,这美在她手中,也是博取隋锦同情和信任的武器,不是她最好的武器,但绝对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但隋锦丝毫不为所动,她目光坦然地望过来,表面上写满嫌弃不耐,但云意能看到隋锦目光深处的关切。
云意之所以能分辨出,是因为她知道隋锦若是全然地厌恶憎恨一个人,她的神情会是怎样的,与现在的微温完全不同。
云意忽然想念起她的面具,她竟然有些害怕像现在这样无遮无拦地同隋锦对视,她怕露出破绽,更隐隐生惧。
云意低下头,遮了面容,又问了一句:“什么?”
隋锦有些犹疑,听到云意再次发问,她才道:“仓颉造字,惊天地而泣鬼神,可见文字语言的威力。每日咒上齐钰数遍,像念心经那般,毫不费力,就算咒不死她出出气也好。你若着实想死,就念百遍我祝齐钰早日暴毙,不得好死。”
“嗯?”
“你为什么不念?”隋锦羞恼起来,她知道此种法子幼稚可笑,可是这种口舌之利,能逞的为什么不逞?
云意怕隋锦察觉什么,老老实实地念了一句:“我祝齐钰早日暴毙,不得好死。”
“我祝齐钰早日暴毙,不得好死。”
“我祝齐钰早日暴毙,不得好死。”
云意越念越顺畅。
隋锦嘴角现出一抹笑,她从没听过有谁骂人像云意这样,像小孩子念书,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云意起身,要去睡下,在她走动之间,隋锦瞥见她锁骨处的一抹黄。
那是流莺的尾翼,被雪肤衬着,娇嫩欲滴,看着是很美。
却是云意这个姑娘半夜要寻死的原因。
隋锦知道云意经历了什么,也知道她接下来要经历什么,隋锦了解齐钰的狭隘和疯狂,那个人为了复仇会不择手段,隋锦所经受的那些,云意都躲不过的。
隋锦对此无能为力,这个姑娘又那么爱哭,会把她的痛苦劈头盖脸向隋锦砸来。
隋锦的心又开始变得又冷又硬,她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救下云意。
就让她死了好了。
这样云意不会再痛苦,而隋锦也不会更痛苦。
隋锦又不管不顾地睡下去,第二日她对待云意的态度又是不搭不理,异常冷淡。
隋锦在囚门的小窗看到了银质面具一闪,应该是齐钰来查看情形,进来的却是春月,她要提云意出去。
隋锦对春月道:“别把我们两个关一处,我烦她。”
春月看一眼她手下的云意,又看一眼隋锦,面无表情地道:“你不明白吗,门主这样做,就是给你看的。”
隋锦明了,齐钰伤害云意,也是在杀鸡给猴看,让隋锦再次重温那段痛苦回忆,正所谓一箭双雕。
可齐钰错了,隋锦不用重温,她现在就处于极致痛苦当中,没有什么比梅婉的死亡更使她痛苦。
云意被带出去,隋锦又陷入昏睡中。
睡觉好啊,因为梦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