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囚》七窍

30、死局

　　不知何时，春月香舞等人都已赶来，将隋锦和梅婉团团围住。

　　木兰将手按在剑上，但剑并未出鞘，她眼也不眨地望着梅婉，眼神中是掩饰不了的关切，她没想到梅婉会回来，可这才是她认识的梅婉。

　　话不投机半句多，打斗开始。

　　香舞、木兰、春月缠住梅婉，隋锦一剑刺向齐钰。

　　隋锦只想把齐钰心脏捅个对穿，而齐钰处处护着她心口。

　　隋锦渐渐把齐钰逼至角落，在退无可退的时候，齐钰望着隋锦冷笑：“你真的以为你能杀死我？”

　　隋锦心中一惊，形势陡然转变，齐钰手中的金娇像被淬了火一般，打到桌角，桌角顿时被砍断，同时熘出一道黑印。

　　隋锦没有想到齐钰内力如此之强，竟能催得金娇发生这般奇异变化，式玉剑被金娇裹上，剑身也现出黑迹，再这样下去，式玉剑会被熔成一堆废铁。

　　隋锦内力虽不及齐钰，也催发出剑气，如霜似雪，将金娇的狠戾逼退几分。

　　拼斗之间，隋锦终是不察，膝盖处中了齐钰一针，身子猛地折下去，齐钰近身，提住隋锦肩臂，迅速说了一句：“你别跟她走，你会后悔的。杀了我后，我会放你走。”

　　齐钰此话，是要隋锦留下来，继续陪她玩那个“自取其辱”游戏，可齐钰这样说，就好像她笃定自己最后一定死在隋锦手里。

　　多么可笑啊。

　　隋锦将银针拔出，迅速又向膝盖处穴位扎去，为了能知己知彼，她也看了一些针术秘籍，如今她是在止痛，并对齐钰用力肘击，愤然道：“不然你以为我现在是在做什么，我就是杀你！”

　　齐钰推回隋锦手臂，迫使隋锦扑地，并道：“若是复仇游戏，便是你我之事，若是牵扯梅婉，我没那么好说话。”

　　“呸！”隋锦挣脱齐钰，翻身而起，“去死！”

　　隋锦想迅速杀死齐钰，梅婉那边才能结束缠斗。齐钰一死，木兰和梅婉是好友，香舞不算齐门中人，按照约定，春月要送她出齐门。

　　只要齐钰死。

　　忽然之间。

　　“香舞！”一声惊呼。

　　“香舞。”一声痛唤。

　　那边停止了打斗，隋锦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是香舞。

　　她被梅婉杀死了？

　　隋锦只关心梅婉，她瑟缩着身子，似乎极为恐惧，脸上表情，是万分歉疚的。

　　隋锦想去安慰梅婉，她是为了救自己，才身不由己，这笔血债，应该记住隋锦头上。

　　但木兰已放下手中剑，满脸泪痕，似质问，但更多的是关切：“梅婉，你都做了什么？”

　　梅婉似乎不敢回答，求救的眼神望着隋锦，她虽然刚杀死一人，可那副神情，似乎她是天底下最柔弱恐惧的女子。

　　可隋锦还看出了更多，她看出了梅婉的躲闪，还有深深的自责，似乎她身上背着万千罪孽。

　　埋在隋锦心底的忧虑终于显露出来，梅婉是怎么闯进来的，隋锦看她武功，内力汹涌澎拜，春月堪堪与她相敌，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木兰想上前去，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梅婉，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啊……

　　齐钰冷冷地问：“梅婉，《天机》到了你手里？你就用这种方式吸取他人法力，夺取他人性命，也是这样闯进来的？你身上内力混乱纷杂，你可知这样下去，你自己连性命也不保了。你千不该，万不该，杀了香舞。”

　　梅婉极为痛苦地摇头：“我也不想的，我……控制不住。”

　　“这种邪魔歪道，你一开始就不要碰，现在你就像嗜血者那样渴望着他人内力，梅婉，你到底在想什么？”齐钰像是一个门主在训斥下属。

　　梅婉看隋锦一眼，艰难道：“我怕隋锦等不得。”

　　隋锦还在震惊中，她想起给齐钰寄的那些书信中，那些磊磊落落却路死于野的练武者，还有刚才一脸温柔说出她想有个做梦机会的香舞，眼下已经香消玉殒。

　　可隋锦想的更多的是，梅婉这一路走来，她都经历了什么，她那双手，本是要救人的，却练邪功，夺人命，这一切，都是为了救隋锦。

　　没有人更比隋锦知道梅婉本性善良了，梅婉违背着自己的天性，去行不情不愿之事，只是为了救她。

　　隋锦还能说什么，隋锦还能做什么。

　　齐钰声音再次响起：“你一开始可能是为了救出隋锦，可你若是想救她，她想以这种方式被你救出去吗？你不过是生了贪欲，想要变成强者，不要做一个仰望者。弱者的绝望与痛苦，是不能忍受的，你是弱者，便不能救想救之人，这种自我厌弃会使人发疯。一旦用了摄灵术，轻松易得，就不再想回头。为了隋锦，其实更是为了你自己。隋锦她想打败我，尚知道靠她自己勤修苦练，你又在做什么？”

　　不想做弱者有错吗？

　　想救出自己在乎的人有错吗？

　　这世上的人都能指责梅婉，唯有两个人不能。

　　一个是隋锦，梅婉一心要救出的隋锦她自己。

　　一个是齐钰，造成这所有一切的一切的齐钰。

　　而梅婉眼下不敌齐钰，齐钰更不会放过梅婉。

　　隋锦无法再忍受，趁人不察，上前拥住兀自颤抖的梅婉，喃喃道：“都是齐钰的错，都是我的错。”

　　隋锦感觉身体内的内力在不断流失，向梅婉涌去，也察觉到梅婉的推拒，她没有松手，只是抱得更紧些：“我的内力给你，我的命也给你。”

　　“杀死齐钰后，就去行医，这回不要再骗我了。”

　　“我会赎罪的，罪孽在我，你会平安无虞。”

　　“谢谢你来救我，我会等着你，我永远等得及。”

　　随着体内功力流失，隋锦昏死过去。

　　齐钰不敢轻举妄动，若是打断进程，隋锦一定会死于非命，可若是任梅婉继续下去，隋锦也会内力散尽而死掉。

　　而梅婉明显不受控制，她想停下来，却根本无法停下。

　　齐钰心中一动，冲撞开隋锦，瞬间变成梅婉在吸取她内力。

　　隋锦不知是死是活。

　　因了充沛纯净内力的涌入，梅婉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飞冲天，扶摇直上。

　　只有鲲鹏才能在云端，俯视众生，看山如石，看海如池。

　　没人想成为虫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普通人只把自己当成被天地不仁对待的万物。

　　可最强者才有近乎天地的感觉，不仁不义，以万物为刍狗。

　　梅婉没有迷失自我，她要救隋锦出去，她只是迷失在这种唯我独尊的感觉里。

　　“隋锦要我杀死你。”梅婉心安理得地吸取着齐钰内力。

　　齐钰目色如冰：“我要她亲自来杀，除了她之外，谁也不行。我只欠她的，你却欠香舞的，她没想置你于死地。”

　　“隋锦要你死，我听她的。”梅婉毫不放手，她也无法放手。

　　齐钰让春月和木兰退下，自己与梅婉对峙。

　　除了因内力流失而带来的不适，齐钰心脏似乎真被隋锦捅了一刀，隋锦把内力和性命托付给梅婉，是怕梅婉不敌，隋锦还给梅婉细细规划好日后道路，要梅婉去行医救人，并把罪责都揽在她身上，说她在会在地下受罚，并保佑梅婉平安。

　　隋锦还说她会永远等着梅婉。

　　可恨！

　　明明隋锦是齐钰仇人，是齐钰要折磨的，是要来杀齐钰的，是和齐钰生死纠缠的，关梅婉什么事情。

　　隋锦只对梅婉说了一句杀掉齐钰，紧接着就是对梅婉的嘱咐和祝福，完全把齐钰抛在脑后。

　　隋锦说杀掉齐钰后，她要去寻梅婉，原来她死后还要等着梅婉。

　　而梅婉只顾着吸取齐钰内力，都没往躺在地上的隋锦看一眼。

　　齐钰和梅婉眼下是你死我活的时刻，齐钰恨恨地想，就算梅婉和隋锦真的是生死相依，互相救赎，她也一脚把梅婉蹬下地狱，让梅婉自受她的，不要隋锦代为偿过，让梅婉等着隋锦，而不是让隋锦在地下苦苦等候。

　　这世间有一个她，让隋锦尝尽苦头，也就够了，不要再有第二个人让隋锦吃苦。

　　齐钰和梅婉胶着时刻，春月查看隋锦情形，而木兰几近疯狂，事情发展太快，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她不明白温良的梅婉，怎么就成了传闻中手吸人内力的恶魔。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主和挚友间如何选择。

　　如果这两个人只能活下一个，她希望谁死谁活。

　　齐钰内力波动，被梅婉吸收后，齐钰迅速捕捉到梅婉脸上出现不适，心中有了主意，运转心法，内力大乱，汇成几股，彼此缠斗，这是她近乎走火入魔的状态。

　　这些内力源源不断地传到梅婉身上，果不其然，梅婉脸色痛苦起来，她五脏六腑都被内力搅着，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她体内捅来捅去。

　　梅婉再也承受不住，哇得吐出一口鲜血，放开了齐钰。

　　她内脏俱裂，已时辰无多。

　　木兰上前接住她。

　　齐钰眼中也没有喜悦，而是如夜色一般沉沉。

　　就像是从高空坠下，梅婉陡然轻松许多，她眼睛望着躺在地上的隋锦，意欲询问隋锦情况。

　　春月说了声：“她没死。”

　　梅婉松了一口气，视线又移到齐钰身上，口中往外涌着鲜血，脸色苍白，似叹息，又似释然：“我终是不敌你……我让隋锦失望了，她让我治病救人的，我杀了那么多人。我在听风阁给她留了东西，她若能出去，让她去取。密号什么的，她知道的。”

　　梅婉抬起手，要拉扯齐钰手臂，齐钰终于蹲下身，看她还要说什么。

　　梅婉虚虚握着齐钰的手，口中鲜血不止，满脸写着恳切，缓了一口气，急迫道：“求你……我求求你……”

　　齐钰沉默，她无法面对梅婉这双眼，终于道：“我不会再伤她，我会死在她手里，她杀死我后，便可得自由。”

　　梅婉终于放下，手滑落如坠花，她死了。

　　她这一生，想行医不能，想救人不能，想杀人不能，但死前得了齐钰这一句允诺，她也算是心满意足。

　　木兰心神俱裂，她终于明白自己的选择了。

　　如果门主死，她会护着梅婉离开。

　　如果梅婉死，她也不会独活。

　　梅婉这一路走来，一定很孤独，她纵是堕入地狱，木兰也想要去陪她，木兰不要她再孤身一人地这么走着。

　　再说，梅婉没有她这个诤友的提点，一定会再走歪路的。

　　梅婉需要她。

　　齐钰只是一个转身，就看到木兰拥着梅婉，倒在地上，脖子上一抹血痕，脸上带着决然的微笑。

　　短短一日，区区一屋，香舞死，梅婉死，木兰死，隋锦伤。

　　静默之中，齐钰猛然想起香舞那个寓言。

　　原来那个寓言，说的是，复仇之火，势必不会只安于小小一盆，会向外蔓延，终至不可挽回之势。

　　她兜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