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长生》六指

1、双生花

　　后来我才知道，人间的星辰闪烁，其实都是神明的喜怒哀乐——

　　我叫炤，神族的后裔。

　　我与我的弟弟柯以及众神族一并居住在往生之境。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尽心尽力的修习灵术，来维护凡世的星辰秩序。

　　族长月影是我们的第一任老师，也是整个往生境中最博学睿智的人。他会指引我们如何成为琉璃宫的主人，那是神族最为至高无上的地位。

　　而在诸多的神族少年中，我与柯最为突出，亦最为头疼……。

　　这还得从我们俩出生的那一刻说起。

　　听闻在三百多年前，天地之间曾显现出一幕奇景。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趁着万星璀璨之时，北方的一大片夜空中出现了异象。

　　天上的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仿佛被什么魔法挟持了般，各自变了位置。且，每过一个时辰，彼此交换。

　　顿时，人间四时变幻，寒暑颠倒。

　　普天之下，仅仅一日，开了春花，闪了夏雷，落了秋叶，洒了冬雪。

　　往生境中稍微有些资历的神都为之震惊，却查不得任何源头。

　　在凡世，所有目睹过此等怪诞的凡人都称之为——神迹。

　　值得欣喜的是，这种怪象只延续了一天。

　　第二天夜里，当皓月悠悠升起时，众星各自归位，凡世四时四季恢复正常，而那璀璨的七星像极了一个个稚嫩的孩童，昨天才犯的错，到今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时候，人间兴占卜，有一异族，名为卜月族。

　　卜月族族人在人间大肆宣扬，说昨夜异象并不惊奇，那只是神明之间的斗争，是最至高无上的神在选择继承人。
　　思想贫瘠的凡人哪里知晓七星移位的真正含义，倒是经过卜月族人这般的渲染，就此开始崇拜神明。认为神明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但其实，占卜师只猜对了一半。神族的确存在，只不过，神明不会插手人间之事，我们掌控的，只不过是那亿万星辰罢了。

　　而最终，月影族长查出七星移位，是我与弟弟——柯，出生时的异象。

　　也是从那时起，族长月影便将我与柯其中的一个视为下一任的琉璃宫主，至于是谁，有待考验。

　　因为我们俩对灵术同样的敏锐，在同龄人之中已然是佼佼者。因此在百岁成人之后，族长月影迟迟下不了定论。
　　。

　　在往生境里，族里的老者时常告诉我们，神族不可以踏出往生境半步，否则就会给凡世带来祸患，因此，我们只能待在往生境修习灵术，所有人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早日成为琉璃宫的宫主。

　　传说中那是一座绝美的神邸，只欢迎神力最为至高无上之神居住。

　　至于往生境，它与凡世只隔着一条银色的河——流银河。

　　流银河无边无际，河上无摆渡，河水亦无流动，如同被施了禁咒般寂静至极。

　　小时候，柯会偷偷跑到流银河边，用他学到的灵术幻化出许多许多的小精灵来，让它们拼了命的去飞过流银河，去凡世里瞧一瞧，但最终，他都会被族长狠狠的惩治一番。

　　“哥，迟早有一天，我会越过这讨厌的流银河，带你去看凡世的日与夜。”

　　柯笑着，笑的特别的灿烂。

　　俊美无比的面容倒映在流银河里，恰似星辰。

　　恐怕柯不知道，那时的他对于我来说，就是往生境里，最美的一道风景。

　　柯不像我，他的心里永远都住着一个好奇的孩子，甚至，他对于我们的使命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用灵术搞恶作剧，与精灵互相嬉戏……，都是他每天热衷于干的事。

　　但我不同，血液里的高贵让我对灵术无比的执着，这种执着更让我每时每刻都清醒无比，神，是尊贵无比的，是亿万星河的统治者。

　　总有一天，我将带着柯，离开往生境，成为琉璃宫的主人，掌控凡世的星辰。

　　而我的弟弟柯，同样的，一直执着于流银河对岸的凡世。

　　每次柯被族长的人抬回来的时候，他总是会忍着全身的疼痛安慰我，不让我担心，我摸着他的头，看着他那清澈如池的瞳仁，心疼落泪。

　　“哥哥的眼泪不能随意流下。”小小的柯会颤抖着双手捧着我的脸，接住我的泪滴，那是一颗颗幽蓝色的玉。

　　让我难过且不解的是，柯并不坏，他只是童心未泯而已，我不懂族长为什么对他那般的狠心？

　　然而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不过自那以后，柯好像乖了许多，他会和我一起认真的修习灵术，乖乖的听我的话，去流银河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我很欣慰，我的弟弟终于长大了。

　　后来，渐渐的，随着我们俩的长大，柯的灵术一点一点超过了我，他又会在流银河边幻化出许多的精灵，锲而不舍的让它们飞越流银河，唯一能证明他已经逐渐强大的是，族长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果然，天赋与努力从来都不是平行线，很显然，柯的神力比我强。

　　偶然的一次，我在流银河边看到了正在施展灵术的柯，他的身体轻盈如蜓，缓缓的飘荡在流银河的上空，黑色的长发犹如一幕神秘的面纱，在他的周身撑起了幽蓝色的光墙，透过那面墙，我看到了柯双眸里充满了骄傲，不知怎么，我竟然对我的弟弟产生了一丝的厌意……。

　　柯也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他收起灵术向我走来，又轻轻拉着我的手，在流银河畔的紫苏叶上欢快的跳起了舞，这是我记忆中，最为美好的画面……。

　　直到有一天，柯再次被抬到我面前。

　　我看到他脸色苍白，浑身是血，并且，他的右臂不翼而飞，赫赫白骨就那样狰狞的展现在我面前，刺痛着我的眼睛，我的心……。

　　“哥……，对不起……。”

　　幽蓝色的泪滴从柯俊美的脸颊缓缓滑落，落在地上幻化出他最为喜爱的精灵，我急忙跑到他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有哥在，不怕……。”

　　我一边安慰着柯，一边用我的灵术替他疗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灵术俨然近不了柯的身，一次，两次，三次………，我努力尝试，试图恢复柯的右臂，但最终，徒劳无功。

　　我眼睁睁看着柯在我的怀里昏睡了过去。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痛袭遍我的全身，身为神族，我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了，我还如何掌控凡世的星辰。

　　于是，我去见了族长。

　　“为什么这样对柯？他只是一个孩子。”

　　当我握着长剑站在族长的面前时，几位族里的长老同样的，握着剑指着我。他们的脸色灰暗如铁，仿佛被什么下了毒咒。

　　族长告诉我，我和柯只有一人会成为琉璃宫的主人，而另外一人将会是整个往生境的毒瘤，在未来某个不知名的日子，这个人会毁了琉璃宫，毁了他们千百年来所守护的一切。

　　我问族长，为什么认定是柯，而不是我!

　　族长没有说话，他让几个长老收起长剑退去，而他，却在我面前打开了幻星镜。

　　那是一面可以看到凡世，也可以看到往生境一切的魔镜，族长对我说，幻星镜聚集了上古之神的灵力，它可以预知未来，也能看到过去。

　　然而这能代表什么？

　　直到镜面中呈现出柯在流银河施展灵术的画面……。

　　在那幽蓝色的光墙后面，是一双妖异的眼睛，它狂野，不羁，傲视一切。我不敢相信它生在我的弟弟，柯的脸上。那分明是清澈明亮的人啊……！

　　族长告诉我，从柯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幻星镜就有了异样，它不断的衍生出往生境最深处的画面，在那暗无天际的往生边缘，开满了无数的黑色曼陀罗花。

　　而对于神族来说，黑色曼陀罗代表着毁灭……。

　　更可怕的是，他在最初的画面中看到了柯，他站在那无数的曼陀罗花丛中，右手滴着血，滋养着它们。

　　他，就是厄运之子。

　　那一刻，我无比的心痛，我听着族长一字一句给我讲述关于宿命的故事，但自始至终，我从来都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弟弟柯将来会成为往生境的妖星，更不相信他会与我背道而驰……。

　　我问族长，要如何才能改变这一切，族长没有说什么，他将幻星镜给了我，让我自己看。

　　在幻星镜中，我急切的寻找关于妖星的痕迹，并迫切的期望着幻星镜里不会出现柯的面容。

　　很快，幻星镜有了反应，如我所愿，不是柯，只有一片银色的汪洋……。

　　族长看出了我的欣喜，深邃的瞳仁更加的深沉了，他扶起我的右手，让我用灵术重新开启幻星镜。

　　接下来，幻星镜的镜面开始像水波那样流动，原本银色的镜面忽而变深，逐渐偏向于墨色，而后一颗淡绿色的种子从那墨色里生出，一株洁白的双生花就此缓缓开放。

　　“每一个新神出世，往生境就会开出一朵花，而这株双生花就代表了你和柯。”

　　族长意味深长的注视着我，那瞳仁里安放着许许多多我不曾见过的忧虑。

　　“你再看看这花儿又有什么不同？”

　　凝视的同时，族长将手放入幻星镜，将那株双生花捧在手心之中让我观察，我看到了两株花的不同，其中一株双生花的花芯泛有一层淡淡的红光，族长告诉我，那一株就是柯。

　　“ 这红光比最初开放时又深了许多，尤其是当柯的灵力越来越强，幻星镜的反应就越来越大，炤，柯生来就有一颗奔腾的心，那是一颗野心，它能吞噬万物，是能毁灭一切的灵魂。”

　　“不……，不会的……。”

　　“炤，相信幻星镜。”

　　族长高亢的声线缭绕在我的双耳之中，刺激着我全身的神经，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柯以后将会是族长口中的那种人，这一刻，我只想变成一个无感无知的木偶，来逃避这些所谓的命中注定……。

　　“不……，不会的……。”

　　于是，我扔了幻星镜，任由着它掉落到地上碎裂成百块，而我，只想永远守护在柯的身边……。

　　当我从族长那里回来的时候，柯已经醒了过来，他的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幽蓝色的玉，我心痛至极，责怪自己无法感同身受柯的痛苦，更不敢告诉柯失去右手又会如何……。

　　脑海中除了对柯的疼惜，还有族长字字句句清晰的言语：往生境里的神若没有了右臂，就再也无法修习灵术，也说明以后的柯等于成了一个废人。

　　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幻化出那些可爱的精灵……。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柯紧紧靠着我的肩膀，哭着，喊着……。

　　“柯，别怕，哥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永远，永远……。”

　　在数不尽的泪滴下，我许了准备用一生来信守的承诺。

　　双生花开，一株二艳，并蒂双花。

　　这便是我与柯与生俱来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