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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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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楚菱归来时,只见苍茫天地间,篝火映着一道瘦削的剪影,懒懒地倚叶楚菱的菜车旁。
男人脸色更加苍白,紧抿的薄唇也失了颜色,此刻的脆弱情状暴露得一览无余。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叶楚菱戴上了头巾,轻摇折扇,又打扮成一副贵公子模样。
她叫来的人一路小跑,急急地上前搀扶半躺在山坡上的男人,“公子,小的扶您回家。”
“不,我们出城。”男人拒绝,声音因虚弱而低哑。
“你这腿都这样儿了,还出什么城?”叶楚菱忍不住反驳。
男人瞟了他一眼,“这儿里城门很近。”
“而且,没了我,你怎么出去。”
虽然脆弱到了极致,开口却不容置疑,丝毫不带商量的语气。
叶楚菱从怀里掏出玉牌,“就凭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要不是我反应快,小命早就交待了。”
男人没说话,朝她轻轻侧了侧头,表示不解。
叶楚菱虽不知玉牌具体何意,但也清楚这是皇宫贵族朝廷命官同官兵对的某种暗号,不必多言,一拿出来双方心里都了然。
怎知清县的官兵如此不按套路出牌,打了叶楚菱个措手不及。
想是遇见了个新兵,在小城里当差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看见了玉牌非但没有恭谨放行,反而借着火把凑近端详了半天,疑惑地问道“这什么意思?”
他没看出来是这玉是王宫贵胄专用的成色,花纹也是指向一个人。
什么意思?叶楚菱听了这话,当场傻眼了。
玉上刻着一幅山水画,男人也完全没交代,她哪里知道什么意思。叶楚菱一时想不出措辞,愣在了当场。
小兵看她迷茫的样子,还以为随便掏出来个东西打算蒙混过关,大吼了一声,“好哇!你在这儿蒙我呢,”尖刀就堪堪朝着叶楚菱刺来。
幸亏这里是一条偏僻巷子,只有两个兵拦她去路,她照着其中一个后脖子来一手刀,他应声倒地。另一个看情势不对,灰溜溜跑去叫人了去。叶楚菱在地上踩了一溜脚印,再轻身跃上了房梁,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那是他不识货。”男人听了淡淡道。
叶楚菱与这个唤作长宁的人一同搀着男人上了马车。她紧张之余,又有些小小的期待,紧张的是若是搞砸了肯定要被当场抓获,而期待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玉牌在这个男人手里,究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她掀开轿帘,偷偷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惊讶地看见了被她骗走全部家当的蠢蛋,“他怎么在这儿......”
这刘知县竟然在城门处披个厚棉衣,揣着个暖炉,气势汹汹地候着呢。
看来真是对失窃一事气急,唯恐没见过叶楚菱真人的官兵们轻易给她放走,不得不亲自出马。
城门口的兵力也增派了不少,一行人重兵把守,威武地站在城门前,给叶楚菱看得心慌。
男人看穿了她的心事,轻轻叮嘱,“无论一会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我来应付。”
“好。”叶楚菱无意识地拽着衣角。
他强打起精神,正襟危坐,忽然问道,“有胭脂么。”
叶楚菱不知他要胭脂来做甚,迷惑道,“早上丢在客栈了......”
男人道了句无妨,拿出叶楚菱给的糖嚼着,顺带舔了舔嘴唇,没有血色的薄唇上竟然添了几分旖旎的潋滟。
“唔,气色好多了。”叶楚菱恍然大悟,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男人静默了半晌,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很甜。”
摇晃间,城门已到。刘明礼看这马车这轿子,也不敢妄言,旁边的人反而大声喝到,“何人?为何夜里出城?”
长宁不答,给知县递上了玉牌。知县把暖炉塞给一旁的侍卫,端详了两秒,轻轻抽了口气,眼神中马上添了几分恭谨,竟然双手给长宁递了回去。
不容易,终于碰上个识货的,叶楚菱咂嘴。
马车的轿帘掀开了一个缝,男人微微侧了下上身,挡住了旁边的叶楚菱。
外面的人看着这个略显苍白的俊美脸庞,有几分病弱之感,却更有种不容忽视的睥睨众生之势。
知县哗的一声双膝着地,旁边的小兵一看老大这架势,也纷纷跪了下来。“恕臣知虑不周,没及时给您接风......”
“夜已深了,知县何故在此。”男人开口,懒得跟他说这些无聊的场面话。
刘明礼开口谄媚地说了半句“当然是为了恭候您......”就被男人凛冽的眼神给憋了回去。
眼看着轿子里的人对这一套一点都不买帐,知县只得又恭敬一拜,“实不相瞒,今日县里出了一名大盗,臣当仁不让地要亲自将凶手擒拿归案,给受害者撑腰,还百姓安宁......”
男人半眯着眼冷冷地说,“知县家被盗了。”
虽然是问句,但却一如既往地带着十分肯定的语气。
知县一番卖力讨好又落了空,简直想不出眼前人到底想听什么,又是当场被戳穿,饶是在官场打拼了这么多年,面对这种情状也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还要告诉他,是自己家被盗了,丢了一窝的瓷瓶......知县一个月就那么些固定的俸禄,承认不等于坐实了行些腐败之事?
知县立刻矢口否认道,“臣家里清贫,没什么值得小偷惦记的。”
男人终于笑了,“很好。”
知县终于听到一句夸赞,心中一顿狂喜。
没想到下一秒,令知县哑口无言的画面出现了。
轿子里沉默了半晌,拎出一个东西来,
“那这个,应该不是知县你的私藏吧?”
叶楚菱看男人竟直接把瓷瓶给刘明礼看,惊得要跳了起来,男人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安心。
淡描竹纹瓶,可是知县的最爱之一。
刘明礼今天第二次觉得这世界如此魔幻。
料着刘明礼心中肯定琢磨着怎么编些瞎话来拖住自己,想办法保住自己这些宝贝,男人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徐徐说来,
“刘知县。五年前,新科探花正是清县人,而此前他在家乡苦苦考了五年,连个小小童生也未取上。直到听人劝换了地方参加科考,就一路高中,一直走到了长安城。”
“三年前,江南洪灾,清县花了不少银子,却得了极差的治理成果,账册上有大笔为灾民重建新房的拨款,却到现在也没有完工。”
男人闭了闭眼。圣上不愿相信自己治理之国有如此之多的蚁穴,更愿意觉得这天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清县有几分灵山秀水,皇上南巡之下,听百姓啧啧夸赞,更坚定了清县有清官的想法,从此便不管大臣的进谏,也不肯下旨让钦差严格查办。
一个小小芝麻官,竟也因为天高皇帝远,逍遥到了现在。
刘知县站在一旁,面如死灰。
眼前人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这瓷瓶,眼下可是他滥用权势的罪证。不知道那个倪春是他什么人,也不知道往这穷乡僻壤来搞他到底是何用意。反正这丢的宝贝,是彻底与他无缘了。
以后就算他又从哪听了这些宝贝的下落,也甭惦记着,除了叹两口气就此作罢,别无他法。
叶楚菱在一旁也没有放松,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万一他真的怒了来一招玉石俱焚,她和这个男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男人和她想到了一块儿去,强撑着给刘明礼下了最后一剂猛药。“我身边坐着大内高手,正要去临城查办案子,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他冷然撂下了轿帘,长宁驾着马车扬长而去,留知县在原地发愣。
叶楚菱明白,他这一举动,是在帮她铲除后患,断了他以后伺机报复的念想。
他说到最后,已是在勉力维持,气若游丝。
已出城好远,她还沉浸在刚才出城时紧张刺激的场景。虽然坐在轿子另一侧,没看见刘知县脸上的表情,身边男人这一番话听得她心潮澎湃。
自己偷偷摸摸的搞这个刘明礼,表面上还得曲意逢迎投其所好,有朝一日竟能听见有人指着他鼻子骂,偏偏他还不敢说半句不是。
长宁在前面朗声问话打破了她的沉思,“敢问姑娘此行前往何处?”
“你们去哪儿,给我捎带上就好。”她同兰郁一道,明日带着宝贝启程北上。
“让长宁送你。”男人轻轻开口。
叶楚菱摇头入拨浪鼓,送我谁去伺候你的伤,谁去给你煎药喂药?“不成不成,我自己可以。”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不知为何,叶楚菱感觉被人狠狠地盯了一下,甚至还是被不友善地剜了一眼。
叶楚菱莫名其妙。
出城后,男人精神状态愈发不佳,呼吸不稳,脸颊潮红。
在崎岖的路上沉沉浮浮,又在冷热中不断翻滚,男人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痛楚的表情。
这是伤口感染,引起发热了。
病中的样子,跟平时截然不同,竟然......有点软软的。
长宁眉眼间全是担忧,“烦请姑娘路上多同我家公子说说话,别让他睡着,否则就麻烦了。”
叶楚菱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添油加醋地同他讲着从前的大盗神迹,包括这几日怎么策划,怎么让这刘知县一步步走入了自己的圈套......他就像小孩子听着睡前故事一般专注地看着她。
故事接近了尾声,路也越走越平坦,一路到了客栈门前。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眉目疏朗,带一点浅笑,整个人就柔和了下来。“你身手很好。”
“那是自然。”
“其实我正好缺一个贴身护卫。”
“抱歉......我当神偷还没当够呢,志不在此。”
“这样啊。”
男人不死心,继续说道。“那你和我回府里拿银子,挑瓷器。”
语气里没了清醒时不怒自威的命令,反倒带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撒娇。
“我随手做件好事而已,不要报酬。”叶楚菱又干脆的回绝。
“哦......”拖长了的尾音,明明白白显示着此刻的不满。“我害你损失了那么多银子,你都不想从我身上拿回去些。”男人轻声埋怨。
叶楚菱还是吊儿郎当,掏出一颗糖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救你是我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
轿子摇摆两下,停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叶楚菱顿了顿,第一次没有随口乱扯,如实告诉了他。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人,就是防备不起来。
外面长宁在催,“老爷,夜深了。”
“公子,客栈到了。”
男人声音轻不可闻,“那你想听我的名字吗?”
叶楚菱已然掀开帘子下了轿,没听见他带着几分期待的询问。
她临走了,想想又探个头进来,有几分不舍,“你会好起来的吧?”
“我的命这么值钱,怎么舍得死。”
“那咱们有缘再会。”叶楚菱眼中倒映着一弯明月。
“好,再会。”
长长的静默后,长宁轻手轻脚扶他走进了客栈。
外面是浓稠的黑夜与客栈依稀闪烁的几盏灯,叶楚菱早已没了影子。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问出来。你不是喜欢到处偷心吗?怎么见了我,反倒躲了......
且先放你走。山高路远,我们来日方长。
男人捏紧了玉牌,手里轻轻摩挲着上面雕刻的花纹。
玉牌上的图案,是一片亭台水榭,清风徐来,松竹摇曳。
尹亭风,此时腹背受敌,又野心勃勃的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