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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遥遥无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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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设在一家江南私房菜馆,招牌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却不似江南的温婉,而显出北方的阔气。
江泠沅了然于心,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江淮予,问道:“既然想念京城,怎么不回去呢?”
江淮予苦笑一声,“你不懂……我怕……”
“怕什么?”江泠沅快步走到他身边,歪头看着他,然后自顾自地接话,“你是怕你父亲视你为耻辱,还是怕你爷爷的拐杖,又或者,你怕见到江家出现你不乐意见到的外人?”
江泠沅嗤笑一声,继续刻薄:“我以为这么多年你会变,没想到你非但没有长成合格的继承人,甚至变成了一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
“他是什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说道。”一个冷厉的声音传来,是早早前来布置的季诺。
江泠沅挑眉,轻笑一声,“哦,我倒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喜欢逃避的人。果真是天生一对啊!”
“如果你不会说话,我不介意送你去国外进修一下。”季诺特意在“进修”两个字上加重。
江泠沅的脸色瞬时冷了下来,她嘴角上扬,眼神中却没有笑意,“你现在大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再把我送出去。不过国外的确适合进修,有时间的话季先生可以携夫同往哦!”说完江泠沅径直走了进去。
门外江淮予与季诺对视一瞬,江淮予便避开了眼神,嘴上说着:“小妹她不知道怎么走,我先进去带她去包间了。”逃也似的进了菜馆。
江淮予脚步慌乱地走近才发现江泠沅倚在百鸟朝凤雕栏前,姿态慵懒,根本不像闹脾气的样子。
他想,他想什么呢,是从前的明媚少女,还是从前的翩翩少年?他也不明白,他不喜欢现在捉摸不透的江泠沅,但江泠沅变成现在这样未尝没有他的原因,或许他真的做错了什么。
江泠沅抬眸,看着盯着她发呆的江淮予,亦是怅惘。
可就像十六岁的她选择将两个人一起领养的患病流浪狗安乐死一样,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做出抉择的一直是她。
他永远是热情的,善良的,心软的,永远有人守护在他身边,没有她还有其他人。
她也是会被代替的吗?毕竟她不再是熠熠生辉夺人眼眶的珍珠了,现在的她已经被淤泥裹挟着成为了一摊腐肉。
“带路吧,大少爷,我等着吃饭呢!”
江淮予听到熟悉的称呼,终于露出了江泠沅回来以后的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好,阿沅!”
江泠沅被这笑容晃花了眼。
十六岁的江泠沅刚上高一,江淮予又闯了祸被送到江城来,被江父安排和她一个高中,不过比她高一个年级。
那天来接江泠沅放学时江淮予很沉寂,就像落寞的夕阳,地上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听说你这次打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少爷?”少女明媚的脸上只有幸灾乐祸的嘲笑,“怎么,还有比金贵的江大少爷还金贵的少爷?”
江淮予沉默不语,但旁边的巷子里却突然传来微弱的“喵喵”声。
江淮予的脚步顿了顿,转了个弯,朝着巷子口走去。或许是感应到什么,猫又叫了几声,可江淮予刚走进巷子,小猫便不知怎么没了声音。
江淮予的脸上终于开始出现了其他的表情,虽然不是笑容。
江泠沅心中松了一口气,便说:“大少爷,求求我呗,求我我就帮你找到猫,怎么样?”
江淮予知道江泠沅自小练琴,对声音很敏感,一定能找到小猫,但少年的骄傲又让他低不下来头。纠结中的他不知不觉就跟着江泠沅的步伐找到了小猫,或许是没有力气叫唤,小猫只睁着两只眼睛看着他们。
江淮予脱下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用衣服把小猫包裹起来,将它送到了附近的流浪猫救助站。
江泠沅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等到江淮予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禁窘迫地红了脸,小声道:“谢谢你,阿沅。”
江淮予通常称呼她臭丫头,但羞愧的时候就会叫她阿沅。
江泠沅心里开心极了,但她还是努力绷着脸,“天都快黑了,带路吧,大少爷,我等着吃饭呢!”压不下去的嘴角却暴露了她的内心真实的想法。
江淮予看着别扭的少女,嘴角也终于绽开了笑容,“好,阿沅!”
江淮予和江泠沅进包间的时候,江父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来了?”
“小叔,你今天不忙啊!”江淮予自如地招呼坐到江父左手边的位置。
江泠沅一声不吭地坐到了江父对面,江父看到她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两人谁也不肯先说话。
最终还是江父先沉不住气,“去国外这几年,你就把礼仪都忘干净了?”开口却不是关怀,而是指责。
江泠沅低头,露出嘲笑的神情,再抬头时脸上亦是淡淡,“既不是江家人,我又为何要遵江家礼仪?”
“你在胡说些什么?”江父皱起眉头。
“我有没有胡说,您不是最清楚不过吗?”接着一字一顿“父,亲。”
“你!”江父怒而拍桌,“我看你是这些年在国外野惯了,回国了也是目无尊长!”
江泠沅听着他的指责,神色依然淡淡,没有丝毫波澜。“我难道不是一直都是你们口中的野种吗?”
“我就不该同意老爷子让你回来,你就是个祸害!”
“哈哈哈……”江泠沅拍手大笑,“是啊,在你们眼中我就跟我妈一样是个祸害!我以为你还能继续装‘慈父’呢!说什么‘同意我回来’这种话!是啊,当年把我从京城赶到江城来,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我刚成年就迫不及待把我赶到国外,你们又问过我的意见吗?你们这些大人物多厉害啊!挥一挥手,我就得四处漂泊。什么‘忘本’,我江泠沅哪有什么本啊,我不过就是一片无根的浮萍,挡了道就得被清走!”
江泠沅说完紧紧盯着江父的眼睛,缓缓笑了起来。
笑容中是苦涩,是释然,是坦然接受,亦是宁死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