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蔽月的日子里星星仍在努力发光》宁殊a

2、悔恨

　　卧室还是那个卧室，江泠沅看着一尘不染的地板，不禁感叹保洁阿姨的敬业。看着这个和以前没什么变化的房间，她竟恍惚中生出一种她未曾离开过的错觉，但是怎么可能呢？江泠沅浅浅的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这些年在国外怎么过的呢？是苟延残喘，是在泥泞中挣扎。她恨吗？自然是恨的。她恨偌大的江家竟不肯伸出援手，她恨父亲亲手将她推进深渊，她恨季淮予为了自己的私欲不择手段出卖了她，她恨顾家为了和梁家联姻丝毫不顾及情面，但她更恨自己当初轻信于人，最后竟沦落至落荒而逃的境地。不过没关系，江泠沅站在落地镜前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仿佛是在告诉七年前的那个女孩儿，她回来了，她回来继续完成当初她未能完成的事。

　　江泠沅打开衣柜，看着挂满了新衣服的衣柜，微微上扬的唇角复又撇下，纯黑的眼瞳中仿佛酝酿着倾吞天地的风暴，少顷，还是归于平静，独属于女子的纤弱手指轻抚过每一件衣服，唇角一丝一丝地扬起，最后挑选了一件天蓝色的家居服换上，缓步走到窗前，窗前空荡荡的，从前精心照料的那株爬墙蔷薇或许是伴随主人的离开而消逝了。没有了绿荫的遮挡，阳光便争先恐后地从这小小的窗台爬了进来。江泠沅驻足阳光下，今天是个大晴天，但这温暖却无法驱散心底的阴寒，分毫。

　　无趣。

　　江泠沅心中念叨着。转身倒回柔软的大床，趁着时间还早，她想，得先睡个好觉补足精神。

　　一觉好梦。

　　江泠沅睁开眼便是天边的红霞，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叩叩”，在江泠沅欣赏风景之际，轻缓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泠沅从床上起身，趿拉着拖鞋，将门打开一条缝，整个人靠在门边，一边捂着嘴打哈欠一边问道:“怎么了？”

　　江淮予看着她，想着以前摸头的习惯，伸出一半的手突然像是碰到了什么屏障，僵在半空，恍惚中，他又将手收回，低沉着声音:“晚上八点有家宴，想问问你要不要先出去逛逛。”

　　江泠沅在听到“家宴”二字时，抬了抬眼皮，嘲讽隐于眼底，回道:“知道了，逛什么？”

　　江淮予不敢抬头看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听到江泠沅略带嘲弄的语气，气息一滞，缓缓道:“你以前最喜欢漂亮衣服了，我们去逛逛商场好吗？”

　　“好啊。”江泠沅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江淮予惊得抬起头来，接触到她没什么温度的眼神，喜悦便如一桶冰水浇下，木木地说道:“那我先去安排司机了。”说完便落荒而逃。

　　江泠沅关上门，站在衣柜前，最终挑选了一件V领黑色连衣裙，袖子是黑色雪纺长袖，袖口是荷叶边，收腰处侧边留一个银灰色绸带蝴蝶结，裙长至膝盖；鞋子选择了一双银色尖头细高跟，鞋面是绸布的，在灯光下散发五彩的细碎光芒；最后搭配了一个正方形的手提包，包身是银色线纹与黑色皮质相辉映，logo是“By”即小众品牌Burnsy；耳环项链和手镯江泠沅只戴了一个羊脂玉的手镯，这是江泠沅的妈妈留给她的成年礼物。

　　四十分钟后司机才把他们送到商场。商场位于江城城北近郊，不巧的是江泠沅家所在的老牌别墅区在城南，如此也还是司机车技了得才趁着下班高峰期之前到了商场，否则可能还要花费不少时间。司机去停车，江泠沅和江淮予便下车进了商场。

　　商场门前是一个白鸽广场，喷泉在雕塑间有条不紊地跃动。

　　江泠沅看着喂鸽子的小孩们，唇角勾了勾，穿过了小广场进了商场。江淮予紧张地看着她不发一言，紧跟在她身后。

　　在商场里，江泠沅放缓了步伐，像是在逛自己家的花园。她的眼神掠过一件穿在模特身上的粉色缀花长礼裙，眼神一顿。注意到这一点的江淮予顺着她的眼神望去，脸色一白。

　　江泠沅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一样，自顾自的说着:“这是和谢家合作的吧。让我猜猜，肯定还有季诺的出力对吧？”说完也不在意江淮予接不接她的话，继续逛着。

　　江淮予听完她的话，脸色一点比一点难看，最后又都转化为愧疚。

　　江泠沅不用回头就能猜到他的脸色变化。她脚步不停，又接着说道:“你也不必觉得愧对我，怎么说我也是接受江家教育长大的，利益纠纷吗，我还是懂的。”说完轻轻一笑。

　　江淮予脸色几经变化，最终变为木然，他也不搭话，只是默默跟在江泠沅身后。

　　“我听说谢清泽娶了林晚渔，几年前来着？我想想……是我出国以后的半年吧，好像还是奉子成婚？那孩子现在该上一年级了吧。听说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很有他父亲的风范？”说着她又笑了起来，似乎是想起了小时候的谢清泽。

　　小时候的谢清泽整天闯祸，谢叔又对他实行棍棒教育，那只能是越打越反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此还是幼儿园。

　　她小时候是管家和保姆带大的，性子有些内向，那时她刚回江城，父亲怕她一个人在幼儿园受欺负，便将她和谢清泽安排在一起上学。谢清泽虽然嘴上十分嫌弃她，但常常将她保护在身后。

　　回想起来，那也是十分温馨的回忆，却，也仅止于回忆了。

　　回忆慢慢褪色，回到现实。

　　江泠沅忽然瞟见一抹蓝色，脚步一转，朝那边走去。走到店门口，透过玻璃橱窗，一条蓝色仙女裙赫然在立。

　　“你说，我现在还能穿这样的裙子吗？”

　　江淮予抬头望着那条裙子，沉默着，又似乎发现这样不妥，补充道：“你如果喜欢，可以穿。”说完，连他自己也觉得尴尬，又继续沉默不语。

　　“连实话也说不出来吗？”江泠沅笑了笑，“可我不喜欢谎话。”

　　江淮予想说些什么，但江泠沅抢了他的话头继续道：“你有收到过资料吧，关于季诺。”

　　江淮予面色震惊，又逐渐转化为慌乱，最后转化为愧疚。江泠沅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季诺说我掌控人心不如他，我现在才算认输，在这一点上我确实输的彻底。”

　　江泠沅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中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不过我也不是空手回来的啊，我还给他带了一份礼物呢，只希望他看到礼物的时候不要太惊喜。”

　　“什么……”江淮予语气凝滞。他忽然有些看不懂了，这个他相处了十多年的堂妹，他已经看不清她了。

　　“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做事总是优先考虑自己，但我偶尔也会想试试人心。不过……”江泠沅略带深意地看了眼江淮予，江淮予被她看的身子一僵，她轻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答案倒也不算太意外。”说完江泠沅话头一转，“还继续逛吗？”

　　江淮予知道，今天到此为止了。答道：“时间不早了，去饭店吧，我怕等会堵车。”

　　江泠沅无可无不可地应了，“那走吧。”

　　这次换江淮予走在前面，江泠沅紧跟其后，不过两人之间还是一派沉默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