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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   传薪轩与明镜馆的大门只相隔数丈,两处庭院大小相若,但传薪轩的厢房却更多。怀虚与凌绝心来到时,陆真正在埋头于贺兰回风找来的满案医书,贺兰回风却不见人影。

      凌绝心也无暇顾及贺兰回风的去向,进了门就问:“师父,除了七心莲,还有什么药可以缓解我弟弟的脑风疼痛?”

      陆真正全神贯注地翻着医典,也不知道有人来了,听见蓦然有人问起自己苦苦思索了多日的问题,张口就答:“有四种:细辛、金铃子、吴茱萸、蔓荆子。”骤然回过神来,低叹着站起,拱手道:“怀虚大师,你来了。”

      怀虚还了礼,抬手请陆真归座,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凌绝心仍自站着,目光茫然,喃喃发问:“别的……都不行吗?”

      陆真断然道:“不行。”

      其实凌绝心自己早已不知思量了多少回,想来想去也想不到,除了这四味药外还有什么药适用于辛如铁。跑来问陆真的意见,也不过是抱了万一的侥幸之心而已。这时失望之下,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真又道:“这几味药在初期都略有效用……不过,若用量把握得当,也能延长些时日。”

      怀虚不明医理,只觉得凌绝心听了这话之后,脸色又白了三分,便问:“陆先生,世间药物种类繁多,想来能缓解疼痛的必不下百十,却不知为什么只有这四种可用呢?”

      “大师明鉴,能够止痛的药物虽多,可凡是药物,总带着几分毒性。止痛的药物往往是效果越好,毒性就越大。辛庄主如今身体虚弱,实在不宜用其它药性刚猛的止痛药,这四味药药性平和,虽然功效略逊,却最不伤身。”

      怀虚点点头,又问:“那又为何说是‘在初期都略有效用’?”

      陆真轻叹:“所有的止痛药物都有个特性,就是需要随着时日递增而加大药量,才能达到原先的功效。再是神妙的药物,服用的时间长了,也总有一天会起不了止痛的作用。”

      怀虚闻言不语,垂头沉思。凌绝心忽然道:“爹爹,我想从破劫谷中召两个弟子过来。”

      凌绝心写好信函,怀虚便先行告辞,去差人把信送到破劫谷。凌绝心留下来与陆真商量药方,一方面要考虑如何使辛如铁固本培元,养好身体,以便尽快接受开颅手术;另一方面又要兼顾药性生克,使止痛药物发挥最优药效,尽可能缓解发病时的痛楚。等到药方开好,已经耗了一个多时辰。

      纸上的墨迹干透了,凌绝心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偏差遗漏,却又问陆真:“师父,这方子没什么问题吧?”陆真听了这话,不由暗暗感叹。他这徒儿是个傲气之人,自从医术大成,对于医药一道便十分自信,不料一涉及辛如铁,就变得这般小心惶恐。拍拍他的肩膀,陆真道:“没有问题,你放心。”

      凌绝心这才松了口气,转头一看窗外,发现竟已日薄西山。想起自己应承了辛如铁会早点回去陪他,却耽搁了这么久,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焦灼。

      陆真体贴地道:“抓药煎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煎好了药再给你送过去。”

      心头一热,凌绝心刚想道谢,陆真马上抬手止住:“你我师徒情分深厚,和父母子女无异,那些虚文就用不着了。”深深地看着凌绝心,“你呕心沥血地照顾了师父十六年,为师若是对你说了一个‘谢’字,便是看轻了你。”

      十六年的汗水与泪水,因着这一句话,全部都变成值得。凌绝心的眼睛微微湿了,脸上的笑容却焕发着教人炫目的光彩,“嗯”了一声,道:“那有劳师父操心,我先去看看我弟弟。”陆真微笑点头。

      凌绝心甫出房门,忍不住便拔足飞奔起来。一颗心怦怦地跳得很快,想见辛如铁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急切。

      想想也有些奇怪,以前一两个月没见辛如铁也不觉得什么,怎么这时见不着面的一两个时辰,竟像是比过去的一两个月还要长?

      赶回明镜馆,急急地推开房门,室内空无一人。一颗心立时被吊了起来,直到看见床上隆起的被褥时才落回原位。凌绝心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只见辛如铁面向里侧而卧,那副蜷着身子的睡姿仍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全无二致。

      辛如铁自会说话起就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兄弟俩都要玩闹好一阵子才肯安歇。辛如铁年纪小一些,往往是更快入睡,更慢醒来。很多次凌绝心早上醒了,看见他蜷得像个小狗,便会恶作剧地去呵他的痒,把他逗得笑醒。仍在迷糊中的辛如铁全无还手之力,只得不断讨饶:“不要……哥哥别挠……”

      凌绝心逗他:“谁最疼你?”

      “哥……哥!哥哥……”辛如铁的腰最敏感,被凌绝连抓带挠的,全身都软了,简直连话都说不全。

      凌绝心手上不停:“你最喜欢谁?”

      “哥哥……哥哥!”

      凌绝心这才笑嘻嘻地停手,满意地看着那张小脸在自己的戏弄之下变得红扑扑的,这是他一天好心情的开始。

      这两个问题,他百问不厌。因为辛如铁给出的答案,是那个时候的他所能感受到的最大荣耀。

      次数多了之后,辛如铁若是在梦中被他挠醒,不等他发问就会自动自觉地说:“哥哥最疼我!我最喜欢哥哥!”

      没有什么话比这两句话更能让凌绝心高兴了,辛如铁似乎也知道了这一点。有时候,辛如铁执拗起来惹得他生气,他就会冷着脸,对辛如铁不理不睬。辛如铁很快就会变着法儿向他求和,而每次的开场白都是这两句:“我哥哥最疼我了……我最喜欢哥哥,哥哥别恼我。”

      奶声奶气的童音好像还在耳边回荡,而岁月无情,眼前人早连头发都白了。往昔那么甜蜜温馨,回想起来心里却这么酸楚。凌绝心想起辛如铁微仰着头念“旧事凄凉不可听”的模样,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他欠了辛如铁那么多的爱,还来得及给吗?

      辛如铁睡得甚浅,忽觉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头发,立即就醒了过来。“哥哥?”他翻身坐起,肩上便多了一双手扶着他的手,凌绝心温柔的声音就在耳旁:“头还痛吗?”

      “好得多了。”辛如铁笑笑,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酉时了。”凌绝心去倒了一杯水,“先喝口水吧,等下再喝粥。”说着便把杯沿贴到他唇边,想要喂他喝。

      辛如铁仿佛不经意地微微地偏开头,从凌绝心手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递回去,道:“谢谢。”

      这声“谢谢”一出口,两个人都有点愣住了。道谢,从来就不是最亲近的人之间会做的事情。无论是父母子女,还是夫妻情侣、兄弟姐妹——对待至亲,我们往往最无礼;只有在陌生人面前,我们才最客气。

      凌绝心一阵心酸,半晌才道:“你知道,你永远都不必对我道谢的。”

      辛如铁低了头,强笑着扯开话题:“哥哥刚才做什么去了,哄我说很快回来,我却等得都睡着了。”

      “我去给你开药方了。”明白他一时不能把自己当□□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两人之间的隔阂只能慢慢磨掉,凌绝心也不再纠缠于刚才的事,在床边挨着他坐下,“你脑中痼疾不宜再拖,我想尽快为你开颅,在这之前你得先把身体调理好。七心莲太伤身,以后都别吃了。”凌绝心轻轻握着他的手,“我会给你服别的止痛药物,不过效果会差些,你……得忍着点儿。”

      辛如铁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忍,故作轻松地道:“哥哥的医术,我自然信得过。一点疼痛也算不得什么,以前咱们去掏鸟蛋时不小心捅到蜜蜂窝,一起被蜇了,倒是你哭得更厉害。”

      凌绝心知他向来坚强,虽然心疼他受折磨,可是总相信他熬得过那些痛楚,听得他说起当年趣事,心头一松,笑道:“如果不是你吵着要吃烤鸟蛋,我又怎么会去爬树,又怎么会碰到蜜蜂窝?虽然是两人都被蜇了,大人追究起来,终是会骂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把你照顾好。我哭得大声一些,他们就心疼一些,责罚自然也就轻一些。”

      辛如铁失笑:“原来你竟是这种心思!我还以为你真的痛得厉害,那几天什么都让着你,原来是被你骗了。”

      “你总是什么都让着我的。从来都是。”凌绝心墨玉般的双眸中爱怜横溢,可惜辛如铁看不见。

      “我只有你这一个哥哥。你有多疼我,我又不是不知道。”辛如铁笑容不改,却又换了话题,“你方才出去,吃过东西了吧?我这时倒有点饿了。”

      凌绝心忙道:“我去拿饭菜。”出了门,想了想又折回问,“你脾胃仍虚,这几天先喝粥好吗?”辛如铁自无议异。

      凌绝心去到香积厨,才知陆真在煎药的同时还给辛如铁熬了药膳粥。陆真道:“你弟弟身子久虚,本来不该茹素,但是烹制荤腥又亵渎了这佛门清净地。我已经让回风在附近寻间宅子,到时我们几个的一应饮食都在那里准备好送来,也不用再劳烦寺中师父们费心。”辛如铁曾经想取贺兰回风性命,凌绝心对此大感过意不去,偏偏这些天来又一心系在辛如铁身上,连一声抱歉也来不及对贺兰回风说。没想到贺兰回风能不计前嫌,对他们兄弟二人尽心相助,凌绝心自然是非常感激,听了这话连连道好。只过了两天,贺兰回风便在离龙吟寺不远处买好了一间大宅,收拾得干净整齐,又备了上好的四马大车,方便陆真前去炼丹熬药。

      凌绝心回去时,太阳已经下了山,辛如铁虽然看不见,却点了灯烛,端坐在桌边等着他。辛如铁显得胃口不错,慢慢喝光了他带回的粥。凌绝心担心他又会呕吐,歇了一阵便给他按摩脾胃经穴。凌绝心照顾陆真多年,这些事情原是做得惯了的,辛如铁乖乖地躺着让他按摩,不久就觉得平日进食后便会胸闷欲呕的症状大为减轻。按摩持续了快一个时辰,辛如铁便不让他再动手,他知道弟弟是体贴他辛苦,只好作罢。凌绝心又让辛如铁喝了药,两人闲话一会,便熄灯就寝。是夜凌绝心频频醒来,见到辛如铁并无异状,才能放心入睡。

      如此平静地过了数天,虽然所服的药物不如七心莲有止痛奇效,但配上凌绝心针灸按摩等手段,辛如铁发病时的情形反倒不像之前那么骇人。凌绝心深知在这脑风之症后期,细辛等药物用不了多久就会失效,因此每天都和陆真绞尽脑汁地不断更换搭配,调整用量,以期把生效的时间延长,使辛如铁在恢复到可以接受开颅手术之前少遭受些折磨。对凌绝心的治疗,辛如铁十分配合,饮食的分量也渐渐增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状况却似乎没什么好转,精神更是每况愈下。凌绝心每次出去,回来时总见他在熟睡。

      凌绝心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也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时他瞧着那张苍白的睡颜,心中又爱又怜,轻轻掖好被角,便又出门开始一天的忙碌。

      在“喀嗒”的关门轻响过后,辛如铁睁开了无神的双眼,朝着门的方向,“望”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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