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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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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绝心想,也许这是他的报应。若非他长久以来的自私与轻忽,一个精通医术的兄长,怎么会直到最后的时刻才发现弟弟的顽疾?
抱起辛如铁,凌绝心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流泪。如果他真是一个疼爱弟弟的兄长,又何至于要在见他受尽折磨时痛彻心扉?
十八层地狱中只怕没有任何一层的刑罚比得过这样的煎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
从一个几乎被疼痛剥夺了全身气力的病人手中拿走一个瓷瓶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可凌绝心去夺瓷瓶的力道却大得超出辛如铁的意外。他看不见凌绝心的脸上心碎般的神情,只听得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恐惧:“别吃了……别再吃了……”
凌绝心把手中的药瓶远远地甩开,双手紧紧地抱着辛如铁,连串的呜咽透出无穷无尽的痛楚:“对不起……弟弟……对不起……”
听到“对不起”三个字的刹那间,辛如铁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死去。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喊,也喊不出声。仿佛灭顶的悲哀,比这疼痛更能让他丧失求生的意志。哥哥,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根本就没欠我什么!得病的是我,故意隐瞒病情的也是我,想要独自承担的还是我……怎么到了最后,我的选择,却变成了你的责任;我的苦难,却要连累我最珍视的你?
得不到七心莲缓解的头痛,宛如风暴中的巨浪,一重又一重地袭来。每一重都比上一重更狠厉,每一重都比上一重更惊骇,连绵不断,无休无止。不消片刻,辛如铁的内衫就被汗水浸透了。一口银牙几乎被他咬碎,可他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从七窍中流下的鲜血把被褥弄得斑斑点点,也把凌绝心的双眼染得一片通红。
凌绝心已经分不清,抖得这般厉害的,究竟是他怀中的身躯,还是他自己?
当年他初入医道,陆真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饱读各种医案笔记。他曾在《子午堂医统大全》里看过一个脑风患者的医例。具体的细节经过年月消磨已经淡出了记忆,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书中记载了那个患者的结局——纵使日日服用七心莲,最后仍因不堪忍受发病时的痛楚,以头抢地,结果活生生地把自己撞死了。
而此刻,他深爱着的人甚至连七心莲都不能用,硬生生地忍着这非言语所能描述的折磨,并且,为了不让他难受,一声呼痛也没有发出过!
环着怀中的人枯坐,不敢太紧,怕弄痛他;亦不敢太松,怕丢了他……仿佛到了岁月的尽头,地已老,天已荒——
耳畔终于传来辛如铁虚弱的嗓音:“哥哥……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凌绝心收紧双臂,把头埋进辛如铁的肩窝。两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无息地滑落,转瞬便被衣料吸走。他努力使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嗯,你歇一阵,我先去吃点东西,等下再来陪你。”
辛如铁点点头,已无气力说话。凌绝心狠狠地咬着唇,扶着他躺好,自己飞快地套回衣物,道:“我很快回来。”语毕,匆匆出门。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辛如铁松开了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
掌中是一块断成两截的玉佩,断口处的尖锐已经有一角嵌入了掌心。
是悬在腰间的小挂饰。靠它带来的锐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他才没做出任何令凌绝心更难过的举止。
把断玉收入怀中——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派上用场的东西,还是随身带着会比较好。费力地起身,他一步步地挪到桌前,从茶壶中倒出水来,洗净了手上的血迹。
伤口不算太深,很快就会结痂。只要小心些掩饰,想必不会被凌绝心发现。
他的伤口,从来就不想让凌绝心看见。
※※※
怀虚安排辛如铁落脚的地方叫“明镜馆”,是龙吟寺的庵产之一。龙吟寺是天山一带香火最旺的寺院,因此在寺后建了几处轩馆,方便接待贵客,虽然占地不广,却都甚为雅致。
凌绝心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小院,穿过院外那片竹林时忍不住用了轻功,转眼就来到了寺院的后门。守在门口的知客小和尚正在打盹,忽然听到一声“小师父”,睁开眼睛,才知跟前站了个如同在画中走落的男子,然而神色却十分凄伤,不由一时怔住,慢慢才想起他是怀虚大师带来的客人,连忙恭恭敬敬地合什行礼:“阿弥陀佛,见过施主。”
凌绝心回了一礼,问道:“小师父,请问怀虚师父在哪里?”
小和尚道:“怀虚大师这时候应该和咱们方丈在一起,请让小僧给施主带路。”凌绝心道:“有劳了。”小和尚微微欠身,把凌绝心请入寺中。
二人来到了一间净室前,小和尚当先入内通传,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快请进来。”凌绝心掀帘而入,只见两位僧人正坐在窗下对弈,此时都向他看来。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白眉白须,正是龙吟寺方丈定恒大师;另一位只穿了件最平常的灰色僧袍,却仍掩不住一身高贵气度风流意态,正是他的父亲!
当日凌绝心初入龙吟寺,心里满满的都是辛如铁的安危,见了怀虚也顾不上如何激动。此时心绪稍平,见到至亲,在胸口翻腾的诸般情感一下子都涌了上来,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还未开口,眼眶已经红了。
定恒与怀虚相交多年,这次怀虚追踪辛如铁就得他出手鼎力相助。定恒少年学佛,至今已近百岁高龄,于武学佛学均有极高修为,看待人世诸事亦是通透豁达。虽然怀虚并没细说他这双儿子之间的纠葛,但定恒已经隐约猜到五分,这时见凌绝心神情激动,知道这两父子定是有些私己话要说,于是一笑道:“老衲无德无能,不敢受凌檀越如此大礼。”上前扶起凌绝心,回头对怀虚道,“怀虚大师,老衲还有些寺务需要打点,这局残棋只好他日再续了。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怀虚颔首道:“定恒大师客气了。”
定恒悠然一笑,缓步出房。
凌绝心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父亲,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却强忍着不肯掉落。
怀虚看着眼这个和小儿子倔强得不相上下的大儿子,又想起了当年在他面前毫不退缩地坚持自己青涩恋情的少年;想起他未及弱冠就被逐出山庄,此后多历艰辛,却始终不曾放弃自己的信念。两个儿子当中,他本来就更偏爱酷似妻子的辛如铁;后来凌绝心又长期在外,虽然未改父慈子孝,父子情分终究是淡薄了几分。当凌绝心决定要与陆真相守时,他不曾当真恼怒,却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遗憾。可此刻见到凌绝心楚楚可怜,久违的柔软父爱霎时充塞胸臆,叹道:“傻孩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疼惜。
凌绝心再也忍耐不住,扑进他怀里,死命抱紧他的腰背开始呜咽。
仿佛哄小孩子一般,怀虚温柔地拍着凌绝心的背脊。凌绝心哭了半晌才慢慢止住,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泪,唤了声:“爹……”嗓子便又哽住了。
怀虚给他拭了眼泪,轻轻地扶着他的肩推开些距离,温言道:“我既已出家,俗世中的称呼……便不合适了。”
凌绝心紧紧地抓着他的袍角不放,眼里尽是对父亲的依恋与孺慕:“无论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爹爹。”
怀虚淡然一笑,也不再执着于区区一个称谓,话锋一转:“你弟弟他现在怎样了?”
凌绝心乍见父亲,心情激荡之下一时忘情,这时听得怀虚提起辛如铁来,猛然站起,道:“爹爹,我师父呢?”
怀虚道:“陆先生已经和贺兰先生见过面了,两人现在住在寺后的传薪轩里。你要去见他么?”
凌绝心急忙点头:“我要找师父度方!”
“那你跟我来。”怀虚也不多言,起身便往门外行去。凌绝心急急跟上,眼前却一阵发黑,足下一个踉跄,身上软软的就要摔倒,不料臂上一紧,原来是被怀虚扶住了。
凌绝心多日来忧心煎熬,加上两日米水不进,身子已是大见亏损。虽然昨夜被灌了参汤,又安心睡了一觉,但多时未曾进食,方才又耗了一番精力,这时便有些支撑不住了。
怀虚盯着他憔悴苍白的脸,皱眉道:“你没吃饭?”
凌绝心定了定神,说道:“不妨事。”
怀虚叹了口气:“许多天都这么过了,如今也不急在一时。”说着把凌绝心扶到椅边坐下,“你先吃点东西再说。”
“爹爹……”
怀虚脸色微沉,俨然便是当年的严父模样。凌绝心再不敢多言,只好坐在那里,等怀虚去香积厨中取来食物。不多时怀虚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大碗熬得浓稠的梗米粥,另有两个斋菜。凌绝心狼吞虎咽,也不知是当真饿得狠了,还是急着要去见陆真。怀虚无奈,只好一再提醒:“慢慢吃,别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