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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纷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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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歪歪倒倒滚落了四个酒坛,酒洒得满地,浸到幽篁的衣角。外面起了风,吹的临窗的柳枝晃动,幽篁看着柳枝不禁痴痴的笑。那次,他躺在草地上睡着了,鼻尖觉得痒痒的,原来是暮儇折了柳枝在他鼻端晃动。一个女人坠入了爱情,总是可以给你惊喜。即使她端庄娴雅,即使她静若处子,可是在爱的你面前,却也娇俏,却也可爱。教她骑马,那柔柔弱弱的身子也学得有模有样,策马起来也有几分英气。蓝天白云之下,教她放风筝,青草地上她拽着线一路小跑,笑语嫣嫣。玩的累了,便学着幽篁席地而坐,向他讨了玉笛来,偏要幽篁弹琴和……
微风拂面,幽篁觉得有些倦意,凭榻靠着的身子往下滑了滑,眼皮子阖了又睁开,阖了又睁开。
听下人说宋胤灏还在宫中参事,沈暮儇转身便进了书房,本欲点了烛火,但怎么也点不着,心中烦乱,不小心将那蜡烛碰倒了。推开窗子,月色正好照得屋中有一片光晕。沈暮儇拖椅子到窗边便坐下。隐隐觉得头疼,提手轻轻按着太阳穴,视线不觉落到对角旮旯,那个黄色木箱上放着一个长形物,用一层厚厚的丝绒布料罩着。自己当年嫁到长安时将它和嫁奁一并带了过来,但是这一年的时间里,便让它一直在那里,阴暗之中,绒布之下,不再触碰。这时却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子,手指碰到绒布便沾得一层灰。良久,掀了绒布,轻轻拨了琴弦,发出哑哑的一个音,这一年来不去想的,不愿想的,此时都浮现上来。
他教自己骑马,还教自己射箭,他给了自己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不只是看书抚琴,不只是吟诗听曲,原来还可以开怀大笑,还可以戏耍嬉闹。河堤上,他摘下柳枝编成环,戴在自己头上,还说仙子都是这样的,自己竟然把柳环挂在他脖子上,说和尚都是这样的。这要是叫爹爹娘亲听去了,定是要罚自己的。
那日,他拨着天音琴,胡乱弹着曲子,自己笑话他。他拉了自己的手,放在琴上。轻轻说。
“天音琴,要像天仙一样的美的女子弹得才好听。”
“油嘴滑舌的。”
“暮儇。”他垂下头,贴着自己的脸,自己心中顿时柔情蜜意。
“暮儇,这把琴从来未离过我身,我将她送给你好不好?”
言语轻柔温情,可是听的心中却有异样。她挣扎着要看着他问他,可是他更是将自己抱的紧。那时,自己只当他离开了几日心中思念自己,就像自己思念他一样,恨不得一刻也不要再分离。
后来,父亲说跟自己定下一门亲事,是宋大都督,正是如日中天的大都督,父亲怎么敢得罪,父亲一直要门当户对,现在高攀了,父亲怎么不愿意的紧。
心中烦闷的时候,觉得阳光都是热燥的,连柳枝的碧绿也是刺眼的。
可是偏偏,他在听到自己定亲了以后竟然半响无语。之后,竟然说:很好,很好啊。
居然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心中像是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着。连说出的话都是无力的。
“幽篁,你说什么?”
“暮儇,大都督才是你应该嫁的,我给不了你的,他都可以给你。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正午的阳直直照着真是刺眼,一点风也没有,面前所有的东西都是死物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阳光把自己晒干了,怎么觉得呼吸都停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可以扭动脑袋,那个眼神一定是自己这一生最怨恨的。自己要说什么?自己要说什么?但是自己很清楚的听到自己口中的话。
“子惠思我,
褰裳涉溱。
子不思我,
岂无他人。”
为什么自己说出口的是这?可是身体好像被抽空了一样无力,只是迈着步子走,也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但是要离开这个男人。
耳中好像有鸣鸣的声响,似乎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这样我不用看着你老去,不用看着你活生生的离开我。”
一定是幻听了,他怎么会说这么奇怪的话。
走了很久,走上了熙熙攘攘人群的街道,对面,幽篁轻轻拂着一个女孩子的头发,温柔的对她笑。回去以后,自己就病了,病了很久。迷迷糊糊之中,总是梦到他,总是在怨恨,还总是梦到自己说那十六个字时狠狠的样子,恍惚还想,是不是这话太伤他。爱与恨,后悔与心冷,生生折磨了自己大半年。
后来便嫁了。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跟那天夜里一样。
母后跟自己说了很多,可是自己只记得几句话。
“幽篁,你能怎么跟她在一起,她是刺史的女儿,你拿什么身份去娶她?是你随她去人间生活,还是她随你来魔宫生活。我们魔宫的人,少则活个一两百年,修炼有道数百年也不稀奇。可是她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你要看着她老,看着她死,而这短短几十年里,却要她看着你连模样也不曾变吗?”
我要看着她老,看着她死……我怎么能忍受看着她死去……怎么叫她面对我十年如一日的模样……
蹲的久了,沈暮儇欲要站起,头有点发昏。外面,是雨从屋瓦上落下的声音。一滴,一滴,发出轻轻脆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