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堂》麒麟玉

63、第 63 章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崔先生一席藏青色的袍子，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他摇着扇子左看看右看看，回头冲着那个正木呆呆看着自己尸体的幽魂道：“我早就说过，你若去了他定不会独自苟活。”
　　打着黑伞的白青正蹲在段隆的尸体旁，手拿一叶尖草调皮的拨弄着尸体的鼻子。
　　段隆条件反射的去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感觉。
　　做鬼的感觉很奇妙，和做人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身体轻了很多，仿佛稍一跳脚就能飞起来似的。
　　不苟言笑的黑泽拎着白青的衣领把他薅了起来。
　　白青不服气剁了两下脚躲开了他，转而去戏弄邓莘蓉。
　　那女人正保持着一副惊恐的表情，眼睛瞪的大大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白青玩心大起用草尖拨弄了弄那滴摇摇欲坠的泪珠。
　　那泪珠还可以动，只是不会掉下来，甚是有趣。
　　段隆的视线却紧紧的盯着邓卿，他双眼无神已如死水一般，再无往日的神采。
　　子弹已经冲出枪口，距离太阳穴不过微毫之距，只怕下一秒便会射穿头颅，当场毙命。
　　“他若此刻当真自杀，那来世定是会万般痛苦吧？”
　　崔先生点了点头，“早就跟你说过了，即使你把自己的命续给他也没用。”
　　“我到底该怎么做？”段隆满脸恳求的望着他。“你告诉我。”
　　“悟！”
　　又是这个字，段隆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实在是悟不出来，你何妨说个明白，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救他我都愿意做！”
　　崔先生微微的叹了口气，呼啦呼啦的摇了几下扇子。
　　“你若想救他只能让他寿终正寝，可眼下他即将枉死，即使你那几十年的命续给了他，也不过为他续了短短五年而已。五年后他依旧难逃厄运，再者，你一死，他已再无活下去的信念，活着对于他来说反倒是一种折磨。”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与我同生共死。”段隆轻轻的抚摸邓卿的脸颊，每一丝触碰都是心碎般的痛，“你告诉我，要如何让他活下去？”
　　“其实也容易。”
　　段隆看向他，静静的听着。
　　“走后门就行了。”
　　“啊？”段隆万万没想到听到的是这么一句话，“什么意思？”
　　崔先生徐徐道来：“世分人，妖，神，佛，仙，鬼，怪，精，道，灵，魔，而我其实并不在这十一列之中，我这种身份另有一个称位，悟！......悟，介于仙之下，鬼之上，归于六界管辖却不在五行之中，简单地说，就是为上头跑腿办事的差人。其实答案一早就告诉你了，你若想救他唯有入悟！”
　　段隆听的满脑子混沌，“你的意思是让我做，鬼差？”
　　崔先生点了点头。
　　这是代价吗？“我不是很懂，不不不，你先告诉我，我做了鬼差真的能救他吗？”
　　“当然！你可知世上枉死的人有多少，即是枉死那寿数就算白搭了，你若做了鬼差即可随意擅改人寿，届时只需把枉死之人的寿数续给他不就行了。”崔先生微微一笑，“这就是做鬼差的好处，虽有天条天规约束，只要不做的太过分，藏些私心走走后门也是没关系的。”
　　“可即便如此我若离开他也会活的很痛苦，甚至生不如死，万一他像今日这般自寻短见......”
　　崔先生刷的一声打开扇子摇了摇，“你看我与常人有何不同？”
　　段隆摇头。
　　“既然没有不同，你只管去陪他好了，陪到他寿终正寝。”
　　还能这样？段隆心说：这么看来做了鬼差也没什么坏处啊，为何他迟迟不肯明说呢？
　　“崔先生，你是不是想让我接替你的位置，还有，你是不是一早就选定了我？”
　　崔先生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不然干嘛教你那么多。”
　　“为什么？”
　　“之前说过，因为你轮回将尽，魂魄清明，心中又有是非公道，能看破常人所不能看破的红尘，入悟你是最佳人选。”
　　段隆更是不解了，五官都纠结到一起去了，“可我明明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我并不在乎什么是非公道，我只在乎他。”
　　崔先生摆了摆扇子，“你可知我入悟之前是什么人？......我曾为复活心爱之人逆天而行修了邪术，枉杀无数人命，是个十恶不赦的魔！我当时也是不解，为何师傅会选定我，直到我真的入悟后才明白，鬼差所秉承的是非公道与凡世凡人所知大不相同，甚至背道而驰，我既选定了你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好吧，可在我看来做鬼差并没有什么坏处，为何你却迟迟不肯说出来？给我感觉，你一直在引导我，甚至可以说用当前的处境来逼迫我不得不接受......抱歉，我可能说的有些过分，可很显然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大可一早就告诉他真相，也许到最后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猜的可对？”
　　崔先生拿扇子点了点他，“聪明！”
　　“所以做鬼差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坏处是什么？”
　　崔先生微微叹了口气，“的确，在常人看来鬼差能呼风唤雨，执掌人命，是神一般的存在。可是这个工作一旦接受，就是千年。常人三五十年的工作都会倍感艰辛，又何况是一千年都做同一件事。你可知每日面对恶灵亡魂怨念诅咒是什么心情，你可知看尽世间万恶是什么感受？鬼差不是神差，而是惩罚！”
　　段隆感慨道，“崔先生，你这千年过的可是很辛苦？”
　　崔先生苦笑连连：“我修悟千年才化去满身罪恶，你真当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凡人轮回转世为何要喝过孟婆汤忘却前世今生？你以为脑子里装着千年的记忆是幸事吗？”
　　段隆稍稍理解了他的痛苦。
　　崔先生疲惫不堪的摇了摇头，“做了悟，你不能爱上任何人，甚至不能有朋友，因为他们最终都会先你而去，你要面对无数次的死亡，面对无数次离别的痛苦，即使你知道深爱之人转世去了哪里又如何？他早已不记得你了，待你去寻他时他也许早已爱上了别人，缘分是命定的，你即使横刀夺爱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与别人耳鬓厮磨，恩恩爱爱，你可知那是怎样的痛苦？”
　　段隆顿悟，原来作神比做人更难。
　　崔先生从未露出过那样落寞的眼神，眸中尽是苦涩，可这苦涩中偏偏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刹那间似故人相望，没来由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段隆忍不住问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崔先生视线躲闪，微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感慨，你不必多想。”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百世遥望千年殊途，你忘了，我也累了，罢了吧…
　　段隆默默应了声，总觉得他的口吻带着一丝苍凉，是我想多了吗？
　　不想此时崔先生突然话锋一转，“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提司看上了你。”
　　“提司？我何时见过他？”
　　崔先生拿扇子点着他，“就是那只鸡！”
　　段隆：“......”
　　“提司主人事选定，他选你做了我的接班人，我也不能违背上头的意思。”
　　那只鸡竟是提司？还是崔先生的上司？
　　地府果然万物平等。
　　“所以你刚才说了那么多......”
　　崔先生咧嘴一笑，“随便说说而已。”
　　段隆无语至极。
　　崔先生开够了玩笑，一本正经的道：“做了悟，你可以救他，但却要承受他死亡带给你的痛苦，还有看他容颜老去时的心境，受尽病痛折磨时的无能为力，转世投胎后的相忘，以及，千年轮回的修为毁于一旦，还有最痛苦的一点......”
　　崔先生折扇一挥，只见天地突然黑了几度下去，变的无比阴沉。
　　眨眼间，原本衣冠楚楚的崔先生突然变的面目狰狞。眼中黑暗空洞，不见半点眼白，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甚是恐怖！
　　再见他身上早已不是刚才那般模样，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的套在他的脖子上，而枷锁的另一端却远远的伸到了天际之中，遥望不见头。
　　而他身边的白青黑泽竟也是这般模样，罗刹恶鬼般叫人望而却步。
　　“崔先生，这是.....”段隆心惊之后更是一阵怜悯，不想那呼风唤雨的神人真身竟是这般模样。
　　“告诉过你了，入悟是一种惩罚。”
　　崔先生不忍再吓他，瞬间恢复了本来模样，“枷锁带千年，留智不留心......可知没有心是什么感觉？那里像个空洞一样，什么都填不满。段隆啊段隆，你真的做好心里准备了吗？”
　　段隆茫然，许久不应声。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毕竟你不是大恶之徒，你有拒绝的权利。”
　　段隆看向一动不动的邓卿，看着这个男人眼中的生无可恋，那是让人无比心碎的眼神，又怎能不救他。
　　就算是受尽千年酷刑也非救他不可，“我准备好了，我要救他！”
　　崔先生暗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希望你不会后悔。”
　　说话间他走了过来，用两指捏住那枚子弹小心翼翼的调转了一个方向。
　　段隆看的满心不解，明明可以直接拿走，为何只是换了个方向，如此一来邓卿还是很危险啊。
　　“为何不直接拿走？”
　　“子弹已经射出，即是逆天而行总不好做的太假，他多少还是要受些伤的，放心，死不了。日后你还会感谢我的。”
　　“真的？”
　　“瞧把你紧张的，我还能害他不成？”崔先生白了他一眼，“他这辈子始终被仇恨所困，难道你不想让他活的好受些？”
　　“当然！”
　　“他这恶鬼意念极强，若不用些非常手段很难助他脱离苦海，有道是，傻人有傻福。”话音刚落，崔先生突然在邓卿的脑袋上重重的敲了一下，随即扇子一挥。
　　眨眼间鸟飞枪鸣，邓卿应声倒地。
　　“君铭！”
　　邓莘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扣动扳机，亲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她整个人瞬间失了心神，魔障了般瘫软在地。
　　眼前所见让王帮办心头大怒，两只眼瞪的血红，厉声怒吼道：“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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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偷去取药的齐荣正想着赶紧回去，他哪里知道自己不过才离开半天功夫就出了那么大的事。刚踏出医院的大门口就见一大排的车子蜂拥的堵住了去路。
　　他险些以为这些人是来抓他的，可那些冲下车的人根本当他是无物一般，理都不理。
　　七手八脚的从车上抬了两个人下来疯了般向医院内冲去。
　　齐荣尚未看见那二人的脸，只见衣着就已是大惊失色。
　　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早已不管不顾的冲回了医院。
　　那天下午整个医院都乱套了，所有可用的医生全被调往了手术室，包括齐荣。
　　他亲自主刀了邓卿的脑科手术，直到深夜十分这场手术才宣告结束，邓卿的命保住了。
　　可另外一间手术室却并没有传来好消息，段隆终因伤势过重送来时就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即使王帮办下了死令也没用，一切都是徒劳。
　　王帮办始终在手术室外守着，一字不言，直到那些人走出来对他摇了摇头，他并没有责备任何人，表情出奇的平静。
　　半晌，他一瘸一拐的进了手术室，在里面独自呆了许久许久。
　　齐荣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里面，安静的坐在尸体旁，拉着那只僵硬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上，看起来已伤心到了极致。
　　王帮办和段隆到底是什么关系？明明处处对着干，明明势不两立的，可此时他为何这般伤心？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子弹，心中又升出了另外一个疑问。
　　按理说那子弹本该穿脑而过的，这人根本救不回来。
　　可切开伤口才发现那子弹竟是反的，虽也射入了脑袋却只没入了一点点，根本不曾伤到要害，所以这人才能从鬼门关救回来。
　　真是奇了怪了！
　　人虽然是救了回来，可却失了智。
　　多日后的一天邓卿在昏迷了许久之后终于睁开了眼，他茫然的看着四周，茫然的看着眼前所有的人，眼神里写满了陌生。
　　他问齐荣，“你是谁？”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众人发现邓卿总是望着窗外的一角发呆，时而嘴角还会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他的表情似乎是在看某个人，可那个位置根本没有任何身影。
　　死罪不能免，活罪也难逃。
　　在邓卿即将康复时，王帮办亲手签发了逮捕令。
　　在一天早上他亲自带着警差走进了医院，可眼见的却是人去楼空。
　　所有人都不知道邓卿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
　　他像个失了智的孩子，不记得任何人，也不认识任何地方，他又能去哪里呢？
　　众人比他还惊讶的表情告诉他，此事不是他们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