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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祝福 什么能改变 ...

  •   什么能改变一个人?
      当董靖雯第一次在客厅里发现醉倒的父亲的时候,她站在那儿一口气把答案想清楚了。然后她用飞快的速度收拾好茶几上、沙发旁的一片狼藉,她轻轻把董浩的睡姿扶正,给他披上了一条盖不住他庞大身躯的小毯子。然后她又坐在鼾声中都带着酒气的董浩旁边想清楚了另外一件事。
      你为什么接受一个人的改变?
      当第一束烟花“噌——”地窜上夜空,红色、绿色、金色、紫色的绚烂火光都映进了没有开灯的屋子里,董浩从一闪一闪的光亮中爬起来,他觉得头很痛。他估计自己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了三、四分钟,然后才晃晃悠悠地走进发出声响的厨房。
      厨房的灯其实不算亮,但对于从黑暗中摸过来的董浩而言还是有一点刺眼。
      “醒了?”
      董浩揉揉眼睛,温和的光就进来了。董靖雯正在用筷子翻弄锅里的汤圆,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升起一撮撮热气。她盛了一碗,双手小心翼翼地扣住碗沿和碗底,放到董浩面前。“烫嘴啊。”
      董浩愣在那儿好久,碗里热乎乎的气都给他熏出了一眼眶的泪,然后他反应过来,赶紧用勺子舀了一个汤圆,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直接吞进嘴里。明明被烫到忍不住发出“嘶哈”的声音,他又用听不清轮廓的声音连声说“好吃”。
      董靖雯没有回头,她用食指的关节去蹭眼角,一滴泪“啪嗒”掉进翻滚着的锅里,谁都没有发现。
      喝到迷迷糊糊睡过去,爬起来也必须塞几个汤圆到嘴里。正月十五,母亲已经下葬了一个礼拜了,我给自己也盛一碗,日子还得过下去。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董靖雯有点惊喜自己不会经常去想了。她只是偶尔突然会想,比如那节自习课上,在已经脱离了她思绪的借来的数学课本前,她又想起母亲住院的那段日子。
      她记得母亲一直告诉她要好好爱护书,不可以撕,但她挣扎了好久还是撕掉了疾病的那页,她连这两个字都不想看到。那么厚的一本书啊,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圈圈点点,她只会画一个,不停地画,不停地画。
      那个图案的名字,叫做祝福。
      她还记得那页唯一一句没有被译成中文的句子,“Everything will be fine.”她无事可做,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一直地画,在母亲十分虚弱的手心里画,教眉头紧皱的父亲画。那时她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她会对胡娜说出“那些都不灵的啊”这样的话,她都已经高一了,她学过这么多年的科学知识,很多事情也在她的只是范畴内被否定了无数次,但她当时就是那么地相信祈祷的力量。
      所以母亲走了这么久了,你还相信吗?试着画一下吧,董靖雯,还记不记得那个图案是什么样子的了?
      铅笔在借来的课本上流畅地画出那个图案,事实证明,即便内心已经否定,可是自己的身体,分明记得怎么祝福。
      每一个女巫,都比别人更相信祝福。

      如果董靖雯能听得到那节课间女厕所里任晓的怒吼,她一定哭笑不得。她跟胡娜那两个朋友要来了手机号码,她们把手机递出去给任晓看的那一瞬间,任晓直接抓过来拨通,然后对着电话那头一顿劈头盖脸的又骂又喊,质问她到底对董靖雯做了些什么,质问她知不知道她找茬的符咒根本就是一个祝福的图案。
      结果是,放学的时候两个女孩接到胡娜打来的求救电话,她一个小时前喝了楼下种子商店买来的敌草快,现在已经在医院洗过胃了,可是她查到这毒根本没办法治,只能一天一天等死,她后悔了。她躺在医院里哭得喉咙都哑了。这个电话吓坏了两个小姑娘,所以她们终于敲开董靖雯家门的一刻,其中一个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出来了。
      “董靖雯,你会的那么多,你一定有办法救她的!求求你了!”
      我有办法。我哪里来的办法。
      如果自杀是死亡簿上没有名字的人私闯阴曹地府,抢救的过程就是那些铁面无私的阴官们在奋力驱逐,那么喝这东西就是在这场搏斗中在死亡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静候,阴官们再前来走程序收走你。
      胡娜,你是在给我上一门名字叫回天乏术的课吗。
      “这种拿命开玩笑的傻子,我救不了。”
      “你不是懂巫术吗,你一定能救她的!求你了!”
      “我早说过那些东西都不灵!她要死就死了算了,你们跑到这来告诉我干什么!”董靖雯咆哮着,直接摔上了门。
      又要我拿那些无稽之谈去救命,可笑死了。董靖雯整个身体瘫在门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尹昳,你还在大冰箱吗?和我去一趟医院吧。”

      医院里,胡娜的爷爷在走廊里直挺挺地坐着,他以为孙女儿哭个不停或许只是吓到了,毕竟她洗过胃以后脸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而她嘴里的百草枯的毒,他也听不懂,他不理解医生为什么要反复和她确认喝下的就是他带过来的那瓶农药,然后匆忙地消失,再也没出现。他只想在他再次出现的时候,问问娜娜到底能不能出院了,“明天再不上课她可就耽误了学习了啊。”这是他对护士强调的事情,而护士对他总是欲言又止,这使他彻彻底底地陷入不知所措。
      “她爸妈呢?”董靖雯问那两个女生。
      “都在南方打工,她平常只和她爷爷生活在一起。”
      在胡娜病房的门前,董静雯停住了。两个女孩子都开始哭,很难有人能清楚解释她们的情绪。董静雯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她不想承认,如果她刚才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是真实的,她的到来和吊唁没有区别。她不知道走进去对胡娜该说什么,骗她她一定能活下去,还是骂她下辈子不要这么不长脑子吗。
      直到尹昳推开那扇门,董靖雯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胡娜脸侧的头发和泪水黏到一起,她很明显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没有幼稚到视董靖雯为救命稻草,她的眼睛里只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恢复黯然。只是当董靖雯看到胡娜的那一刻,她内心有一丝奇异的平静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将她内心的矛盾不安全部覆盖。
      “你是怎么想的喝下那种东西。”
      胡娜的声音很沙哑,“我想在所有事情传开之前,让自己也变得可怜一点。我根本就没想死,我就喝了一点儿。”董靖雯看到眼泪一丝丝地从胡娜眼角淌出来,她早就想到会是这样,这话让她轻松了一些,毕竟她本来就不期待有谁能感同身受,就像她就算正对着病床上的这张脸,也没办法真正同她感受到一样的绝望。
      “董靖雯,对不起。”胡娜被泪水泡得发皱的嘴唇微微上扬,那微笑看得尹昳心里一阵发抖。他转过头去不看胡娜的脸。董靖雯本来想避开胡娜的脸,那种表情不会有人忍心去看,无论胡娜曾经做过什么。可是她没有避开,有一种熟悉的特殊感觉萦绕在董靖雯眉间,她说:“你会没事的。”
      董靖雯走到胡娜旁边,抬起她冰凉的手,在她的手心里,董靖雯画出那个自己早已不再愿意相信的图案。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她不知道在绝望面前祝福给人的力量有多大,但至少她知道,在她曾经相信的时候,祝福给了她自己无穷无尽撑下去的力量。
      “5床胡娜,喝的药是假的,可以回家休息了。”

      如果可以,董靖雯希望再体验一次看到人眼中熄灭的光重新燃起的感觉。但是她没有告诉尹昳。
      “你怎么那么厉害?你真的是女巫吧?”尹昳的不可思议值得体谅,但是他说出女巫这两个字的瞬间,董靖雯站住瞪着他,直到尹昳的笑容僵住了,董靖雯才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真觉得我讨厌女巫这个词?不过还是万幸她一开始喝的就是假药,这次可真的和我没关系啊。”
      “你为什么要说,这次。”尹昳的笑容再次僵住,直到董靖雯很快速地说:“就是这次啊,没别的意思。到十一区了,我过马路了啊。”
      尹昳望着马路另一侧步伐缓慢却平稳的董靖雯,眼睛湿润了。
      这个世界可能就是那样平稳行驶地一辆列车,从尹昳二号诞生,或者更早的那个艾滋病病毒侵入我身体的那一个瞬间,它的轨迹就变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接连发生,每个人在流泪的同时,又各有所获。无数次觉得自己连累了一些人,可是又无数次地觉得,自己改变了一些人。
      然而这世界上总有些幸运的人,绝望至深,却发现药是假的。这世界上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幸运,就像他至今没等来误诊通知,没等来一丝转圜,没等来骤然醒来惊觉梦一场。他才是那个喝下毒药的人,只不过等待死亡的过程更漫长,更沉重。他不知道胡娜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有没有想过克隆一个能够代替自己活下去的人,应该没有吧。在多想都来不及的时刻,活下去,一定是人唯一的执念。
      这些事明天还要讲给尹昳二号听呢。尹昳也转过身,踏进茫茫的夜色里。

      广播室里的人们惬意地说笑着,炎炎夏日里这地下深处的小屋子就是乘凉的最好去处。
      然后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推门而入。
      “快!请帮我找一个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额,女士,呃,小姐。”广播员对这个突然造访的女孩子一时不知道用什么称呼,“这个字,怎么念啊?”
      “昳,四声。你就播一遍就行。”
      “播一遍,这位先生听不到怎么办。”
      “快播吧!就一遍就行!”
      当广播员懵了的脸再次转向这个奇怪的女孩子时,她微鞠一躬,道了声谢又要夺门而出。
      “小姐,留下你的名字啊!”
      女孩子停了一下,她的声音和门关闭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我姓董,别的不用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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